0839 皇帝：被百姓唾骂

能够主持皇家寺庙的僧人，佛法未必高深，但是玩政治、讲人情一定是极强的。

这几句话一说，方丈随即明白了萧文明的意思，赶紧将萧文明和他手下的弟兄让进了国清寺，口中念着自己唯一的要求：「请爵爷千万不要在敝寺当中开杀戒。不看僧面看佛面。还请给敝寺留些体面……」

「体面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我想给你体面，也不清楚能维持多久。不过大师的话我记清楚了，能不杀人就不杀人，能少杀人就少杀人。大师放心吧，老子北击戎羌，刀上的血沾得够多了，不差现在的这几滴。」和尚天天念阿弥陀佛，一开口就叫人置于屠刀、立地成佛，但是真当屠刀架在脖子口的时候，念

「阿弥陀佛」是没有用的，只有赶紧认怂，才是最理智的选择。便主持方丈连口称是，甚至还不忘夸奖萧文明有慈悲心——也不知他此物慈悲心是从何处而来的……一边夸，一面亲自迎萧文明进去。

萧文明日落时分来访还要点名见皇帝显然不是何好事，主持方丈不敢久留，更不敢旁听，把萧文明引到距离皇帝住着的禅房还有几十步的时候，他便停住脚步了脚步，伸手向前一指：「圣上就在那里禅修，贫僧在此稍候，还请爵爷自便。」萧文明就喜欢这种识相的人，点点头答应了，便带领萧家军的弟兄来到了禅房门前，用力轻拍大门。

萧文明虽然嚣张跋扈、不讲礼貌，但并不是那种喜欢捉弄人或者虐待人的变态，虽然事实上是把皇帝软禁在了和尚庙里，然而各方面的待遇还是不差的。

皇帝住的禅房很宽敞，当中隔开了好几间房间，另派了两个太监和两个嫔妃伺候这位当今皇帝。

条件自然不能和在紫禁城时候相比，然而比起寻常的百姓，那无疑是一个天上、一人地下。

而只要是人，闲下来之后就会无事生非。当皇帝的也不例外，所以才会有撺掇戎羌部落首领刺杀萧文明的事发生了。

更关键的是，住在庙里，皇帝不用管江山社稷的那些大事，无事一身轻，吃的虽然是素斋为主，却像是白胖了些许。

萧文明并没有进禅房里去和皇帝说话，而是让他出来，一人一张藤椅，平起平坐，面对面坐着说话。

场面看似轻松，可萧文明的话却是字字杀机。他从怀中扬起一张字条：「皇上，这是何东西？你理应清楚吧？」皇帝早就猜到了萧文明的来历，并且看这张由他亲手写成的字条，心里也已恍然大悟——刺杀萧文明的企图，也或者是他重夺皇位，最后的努力业已失败了。

因此这位名义上的九五至尊把头一扬，并没有回答萧文明的话，貌似是在维持着皇帝最后的尊严，可在萧文明看来就仿佛是在耍赖。

便萧文明冷笑言：「嘿嘿，皇上，你是天子，一开口就是金口玉言。哪怕就不是皇帝，男子汉也应该敢做敢当！这张字条上的字是你亲笔写成的，想抵赖也抵赖不掉，又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态？」萧文明这句话终于让皇帝破防了：「你，你是何意思？是要杀了朕吗？」古话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做臣子的总是战战兢兢，诚惶诚恐。如今攻守之势异也，轮到萧文明这个当臣子的说话了，就该轮到皇帝感到惧怕了。

萧文明又冷笑一声：「哼哼！皇上放心，我这人心慈手软，是做不出弑君的事的。只不过皇上你给我搞这么一出，又是里通外国，勾结敌人，犯了多少条大罪？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看来皇上你此物皇上肯定是做不下去了……」皇帝总算是搞明白了，虽然松了口气，但这口气也松得不舒服：「既然要废了我的皇位，不知接任者是谁？难道是萧爱卿你吗？」

「当皇上是个苦差事，臣可不愿意去做。另外，还有一层原因，为何，我自己不说，皇上可以让冯海峰说一说。」皇帝把头偏向冯海峰。

冯海峰作为往日的心腹，只能如实陈奏：「萧爵爷已被戎羌诸部共同推举为‘天可汗’了，至于中原的天子……」下面的话，冯海峰不知应当如何讲，知趣地赶紧闭住了嘴巴。

光这好几个字已经足以让皇帝震惊莫名了：「天可汗？竟有此事！」当今皇帝是经历过帝王教育的，自然清楚

「天可汗」这三个字的分量。当今这位景炎皇帝，长居天下第一人的地位，所能幻想的也只不过是保境安民、建功立业、名垂于史而已——而天可汗这个天下秩序的主导者，是皇帝连想都不敢想的成就。

而萧文明现在却以臣子的身份做到了！此刻皇帝终于是心服口服、心悦诚服了：「天可汗？好啊，好啊！那朕真是要恭喜你了！」

「皇上不用恭喜我，倒理应想想下一步该作何走。我是不会当皇帝的，也念在当年毅亲王老人家对我有恩的份上，也不愿赵家的大齐朝亡在我的手里。于是就想立赵宗为皇帝，皇上理应不会反对吧？」赵宗？

赵宗是谁？赵宗是赵氏皇族的成员，也属于宗室子弟，然而同当今皇帝的亲属关系差得很远，属便隔了四层的堂兄弟。

那么疏远的宗室，皇家自然不能顾及到，只把他安排在西北的偏远小县里，当一个世袭的县公。

因此此物赵宗，对当今皇室没有任何的感恩之情，反而会万分感谢萧文明能够把他提拔出来。

把他提拔到皇帝此物至尊之位，这个平素赵宗连想都不敢想的地位，几乎可以说对他有再造之功，说一句

「再生父母」，也是大差不差。因此对于萧文明赵宗肯定是感恩戴德，在可见的将来是绝对不会背叛的。

自然，皇帝对萧文明忠诚，最重要的原因是皇帝本身是没有势力的，定要依靠萧文明的支持才能坐稳皇位，他又用什么来反叛呢？

所谓的

「反叛」，恐怕只不过是自取灭亡罢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与现任皇帝旋即要问出来的问题有异曲同工之妙。

只听这位旋即就要从龙椅上滚下来的皇帝问道：「赵宗，我像是听说过，可是他年纪得有五十来岁了吧？这么大的年纪能当好皇帝吗？」按照常理说，古代的权臣要立一个傀儡皇帝，通常是要立那种年纪小的小皇帝——最好是还在襁褓里的——那么全程就能够任意摆布。

然而萧文明却没有欺负小孩的习惯，他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就是要立一人年纪大的。

「皇上，天下还没有太平，皇帝过于年幼无知并非社稷之福。赵宗此人为人老成，虽然不是何开拓之主，然而守成问题还是不大的。皇上也不要担心他年老体弱。只要他当不了皇帝了，自然能够退位，到时候再立一个合适的，也没何大不了。」好家伙，看样子萧文明是把废帝皇帝当成过家家了。

说立就立，说废就废，看样子比过家家还要容易……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皇帝已经没有半点脾气了，甚至只能感谢萧文明手下留情——至少立的还是一个正经的宗室成员，血统明确，而不是随处找个野孩子伸手一指就让他当皇帝了……尽管萧文明，也确实足够有这样的权柄也就是了。

皇帝业已被萧文明任意拿捏了，接下来的事萧文明叫他做何，他就只能做何。

而萧文明要他做的就是随即走了国清寺去水月庵，只因那座尼姑庵里住着太后，皇帝要向太后表明：自己甘愿退位，接下来对皇位的处置都是合法合理的。

这么许多日子以来，皇帝走了国清寺的机会不超过五次，今天终究能够从此物四方天里出了来了，尽管做的是一件，绝对不会让他感到愉快的事。

但是尘埃落定，竟然让皇帝感受到了一丝轻快和愉悦。只可惜他的愉悦并没有持续多久。

他刚走了没几步，身后便尾随上了不少京城洛阳的百姓，他们是来看皇帝的热闹的。

并且还不光只用眼睛看，嘴里还啰啰嗦嗦的，说何当皇帝的没有当皇帝的样子，萧文明立下了那么大的功劳，皇帝还要联合着戎羌的部落头领，暗中谋害他——这可真是自毁长城、自寻死路！

原来是温伯明别有心机，萧文明找皇帝谈话的时候，他就业已将皇帝做下的丑事公之于众了！

萧文明刚刚对戎羌，打下了史无前例的大胜，几场仪式办得轰轰烈烈，就是在百姓心中威望最为崇高的时候，皇帝搞了这么一出窝里斗，怎么能够得人心呢？

况且皇帝还是有前科的。当年的第一名将戴鸾翔，尽管并不是直接死在皇帝的手上，可说到底也是因为遭到了皇帝的嫉恨，好端端的统兵元帅当不成了，被下到了皇城司的监狱里才会有机会遭了奸人的暗算。

皇帝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身后方和两侧跟着的百姓是越来越多，百姓口中的咒骂也是越来越难听。

皇帝何时候被这么多人骂过？面子早就挂不住了，悄悄放慢了脚步，等萧文明赶上来，在他耳边低语道：「萧爱卿，朕走不动了，能否给我安排一顶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