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反乌托邦

小婉视角：这是走了苑溪村后，逃亡的第三天。

其实晓婉很喜欢在苑溪村度过的那段日子，和阿雄哥一起，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一般。

少年时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里，晓婉最大的烦恼便是受到同伴的欺负，而阿雄最大的乐趣，便是每天帮晓婉发声，替晓婉出气。

不得不说，这也算是一对儿两小无猜的相得益彰。

六哥，那个男人的脸庞像是在晓婉开始逃亡之后就逐渐消失，只有像在苑溪存那样悠闲的日子里，晓婉才会不由自主的想起六哥。

而长大了后，一切都变得复杂了起来，生活也变得越发困难，晓婉沦落到酒吧的那段日子，尽管说不上开心，可起码有婉婉……有六哥护着。

而开始没日没夜的逃亡后，晓婉便再也没有想起过六哥。

自顾尚且不暇的日子里，心中自然没办法处理太多与自己无关紧要的人或物。

晓婉只清楚，此刻阿雄还陪伴在自己身边，这样已经足够了。

而阿雄，日夜护着晓婉，早已是身心俱疲。

这可怕的三天三夜，阿雄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作何熬过来的。

食不果腹，居无定所，每天见人就要赶紧躲开，生怕那些遇到的人，是不是听到了悬赏自己二人的呼啸声。

不见人，自然就讨不到饭吃，也找不到夜晚能够住宿的地方。

于是两人就像游民一般，昼间躲着人烟，晚上随便找个柴火垛就能够对付一夜。

在这样的年代，还有人过着如此简陋的日子，并且还不是在深山、人烟稀薄的地界儿，就在城市郊区，普通的乡镇里面，这两人此刻正经历着旁人难以想象的艰苦生活。

再苦的条件，晓婉的心里都还是甜的，只因她执着的以为，不管到了何样的境况下，自己还有阿雄就够了。

可是晓婉够了，阿雄却远远不够。

这样的活法，阿雄只觉着自己连那路边乞讨的乞丐都还不如。

如果真的要这样长久的生存下去，阿雄只觉得生不如死。

又是一人难熬的夜晚降临，今天阿雄找到的是两根粗粗的水泥管子，这恐怕是什么时候修下水道时剩下的，然而像现在这样的大雨天气里，却恰好能够让两人暂时避一避雨。

昼间在此物陌生的小镇上，自告奋勇去集市上捡些许食物的晓婉，业已注意到了一辆气派无比的黑头车在镇政fu出入了两趟，到了夜晚，本来还想去旁人家借宿一晚的两人，只能惶惶然的走了了镇区。

好在乡镇的郊外，不似村里一样，只有大片空旷的农田，起码这两根空心的水泥管子，就成了为两人遮风挡雨的存在。

阿雄和晓婉瑟缩在水泥管子里，尽量往中心部位躲去，外面的瓢泼大雨砸在地面，不停的往管子两端溅水。

晓婉的身子早已湿透，抱着膝盖不停的在阿雄身边瑟瑟发抖。

阿雄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去，眼镜的镜片上早已是白雾一片，头发被雨水打湿垂在脸上，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这样的背头发型，还是杨妮让阿雄特意留长的，晓婉说，男人到了一定年纪，再剪平头就显得不够气派，要这样的发型才能衬托出阿雄副总的身份。

可是早已没有打理过的发型，此刻就好似结成一团乱麻一般，无力的自阿雄的头顶，慢慢的垂到了眼前。

阿雄学晓婉抱着膝盖，可水泥管子外面的风正往里面灌个不停，虽然躲在这个地方不需要再淋雨，可是冷风时刻这么吹着，却也是让人难以忍受。

「晓婉，咱们……去镇上……找户……人家……借宿吧？」阿雄哆哆嗦嗦的张开嘴，说没两个字，就觉得上下牙打颤，冷的抖个不停。

晓婉害怕的看了一眼阿雄，随即摇头道：「阿雄……哥，你……你忘了……头天……遇到的那伙人……了……么。」

晓婉的身子虚，被冻的更是连话都说不利索。她言语里指的「那伙人」是昨天半晌的时候，两人实在饿得走不动道了，才靠着一个土墙堆歇了一会儿，可还没缓过来劲，就蓦然听到一阵吵闹的脚步声自墙堆那边穿了过来。

阿雄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只觉得吓得心胆俱裂——一伙人扛着锄头铁锨一类的农具，手上还举着两张清晰无比的照片，正站在墙那边的不远处。

有人望了一眼手中照片，口中还对同伴说道：「就是照片上的一男一女，我分明在村东头的二狗家门口，注意到过这样两个脸生的男女！」

「你可别看错了，这俩人值好几十万呢！」

「什么几十万！是一百万！咱们村长恐怕都没见过这么些财物！」

晓婉此刻也听到了那伙人口中的言语，顿时被吓得脸色苍白，一副魂不附体的样子。阿雄兀自镇静下来，捂住晓婉的嘴，示意晓婉不要出声。

但两人此刻若是霍然起身身来逃跑，恐怕是跑不掉了。

墙堆本就矮，这样别着腰低头趴在彼处，还算能挡得住两人的身影，若是霍然起身身来，恐怕两人立刻就要暴露在众人眼前。

便阿雄和晓婉就只能缩低身子，紧紧的靠着那个半人高的土墙堆，默默听着墙堆那边的脚步声线来来去去。

等到好大一会儿，墙堆那头才终究寂静了下来。

此刻阿雄早已一身冷汗，而晓婉，更是被吓得嘴唇发白，两人刚霍然起身身准备趁那伙人还没回来之前逃跑，可晓婉却只因猛然霍然起身，而瞬间晕了过去。

本就业已两天没吃饭了，晚上睡的也不安稳，晓婉此刻只觉着跟前一昏，接着便人事不知。

阿雄随即抱住晓婉，准备用手按向她的人中穴。

可是就在阿雄将手放在晓婉的鼻子下面时，他蓦然迟疑了一瞬——若自己就此离开，或许……

可是这样可怕的念头只是惊鸿一瞬，几乎不到一秒的时间，阿雄便已打从心底里鄙视起自己来。

这样的行径，连男人都称不上！更遑论自己还是晓婉深爱的男人！

将晓婉救醒，阿雄却有些不敢看晓婉的双眸，只是拉住晓婉的手，重新开始了逃亡。

而此时此刻，在这水泥管子里，听着晓婉提到昨天的事，阿雄心中忍不住猛然一颤。

「阿雄哥，虽然……现在……苦了点，可是……可是……今后会……会好起来的。」晓婉用力的止住了自己的颤抖，见阿雄脸色不对，便径自向阿雄靠近了些，用手抚摸着阿雄的背，安慰阿雄道。

而当晓婉的手碰到阿雄时，阿雄的身体忽然如遭电击一般，剧烈的抽搐了一下，接着就随即从晓婉的手底下逃开。

只见阿雄用力的爬出了水泥管子，钻进了一片大雨磅礴之中。

不明所以的晓婉实在没想到自己的触碰竟会引起如此大的反应，而阿雄的样子明显有些不对劲，晓婉也不顾身上的湿气刚刚干了些许，二话不说的便从水泥管子中追了出去。

「阿雄哥！你作何了啊！」本来冷的让人发抖的感觉，在被大雨从头浇下之后，竟然忽然让晓婉觉着麻木了起来，而发抖的身体也逐渐平静了下来。

阿雄见到晓婉追了出来，站在雨中一动不动的望着晓婉。

「阿雄哥！你别吓我啊！我是晓婉啊！我是你的晓婉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阿雄的头发凌乱，眼神发直，整个人就像从噩梦中忽然回过神一般，脸色呆滞不堪，身子也随之瘫软。

他忽然对着晓婉跪了下来。

晓婉见状，随即冲上前去抱住了阿雄：「阿雄哥你到底怎么了啊！你别这样啊。」

晓婉那弱小的身子，作何抱的住人高马大的阿雄。

阿雄就这样被晓婉抱着上身，双膝下跪，跪在了晓婉面前。

「晓婉。」他唤着她的名字：「算了吧。」

江凛视角：

我深呼了一口气，那男人，终究还是做出了抉择。

看了这么几日，我都替他们觉着难过，若两个人在一起，注定要活的如此生不如死，那真的不如就此放弃。

最起码放弃了，就再不必这样餐风露宿，亡命天涯。

爱情对一人「人」来说到底多重要？能够让「人」为了爱情将自身舍弃到如此地步？

太沉重的爱情，是否真的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这样注定走向毁灭的关系，至少在将两人彻底毁灭之前，有人狠下心来举起了「放弃」的白旗。

我无法量化这种暧昧的界限，可是我清楚，阿雄能忍到如此的绝境下才将「放弃」说出口，业已实属不易。

为了一段爱情，到底付出多少才算对得起彼此？

我推开老板娘的办公室门，这么多天的日夜监看终究出现了结果，我望着此刻正玩线上麻将的老板娘说道：「老板娘，客户的这段契约爱情，已经即将面临最后的完结了。」

老板娘将麻将程序退了出来，饶有兴味的望着我问道：「是谁狠下心来的呢？」

我忽然想起了初见晓婉时，她那双绝望无助的眼睛。

心中尽管不忍，我却依旧对老板娘据实以报：「李世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荷鲁斯之眼再次打开，几日未见的全息图瞬间开启，小王八随之从我的前胸处钻了出来，和我与老板娘一同，看起了即将出现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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