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Chapter 11

视野所及，天际如同被浸上了灰白的颜料，细雨翩飞，一阵冷风扑面而来。

施渺猝不及防闯入男生漆黑的眸中，视线避无可避地相触，她的心脏‘嘭’地撞了一下，手指停顿，嗓子眼像是被何堵住了一般。

大脑急速转动，她缓而收回手，面色极力保持平静，若无其事道：「下雨了，我关个窗。」

这理由漏洞满满，施渺自己都不信，更别说周以词。

可他没说什么，只轻微微颔首，将玻璃窗关上，隔绝了洒向两人的风雨。

下课铃声悠悠传来，大家早已收拾好了东西，待信号一响，便蜂拥而出。

一眨眼，教室就剩下了寥寥几人。

施渺把数学作业装进书包，正要拉拉链时，蓦然眼角瞥见一抹粉色，那是早上她替人给周以词的情书。

异于往常的无视，它被周以词放在了桌洞里，倒像一人特殊的例外。

施渺怔了一会儿，手蓦然传来微微刺痛，她一低头，指尖的一小块肉不知何时候卡进了拉链中，皮肤迅速泛起了红。

她回过神，这才惊觉身旁的人还未走了。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仿佛砸在施渺耳畔，溅起水花。

「带伞了吗？」

她听见周以词略显懒倦的声音，裹着点细碎沙哑，如一片羽毛在她心尖轻轻刮了一下。

「嗯。」施渺应了声。

「我没带。」他又说。

施渺半垂眼睫，不懂他的意思，但仍试探着出声：「那...要不要一起？」

「能够。」

话落，周以词利落地将书包甩上肩，弯腰随手拿了只笔，站在一边等她。

施渺无意识加快迅捷，起身，「走吧。」

两人到楼道拐角处时，施渺一眼看见楼下撑伞跑向雨中的学生，脑袋彷如重新运作的机器，终究想起自己忘了何东西了。

她蓦地顿住脚，在周以词投来目光之前便慌慌忙忙开口道：「我有东西忘拿了，先回去一下。」

周以词闻言颔首，「我等你。」

施渺小跑到教室，喘着气推了推门，幸好门没锁。

她抓上桌洞内的伞，跨步往门外走，刚一出去，迎面碰上一个手持足球的男生，他眸光一亮，叫了声她的名字。

「施渺，下雨了，你有伞么，没有的话我送你。」

施渺盯着他看了会儿，渐渐把他和某个名字重合，之后摇摇头，客气道：「谢谢，不用了。」

林屿自然也注意到她手中的伞，摸了摸鼻子，笑着说：「那好吧。」

在施渺即将同他擦肩而过时，他忽地偏头，「对了，我想请教你一道数学题行吗？」

施渺愕然，毕竟跟他算不上熟，她表情一时之间有些僵滞，问：「现在？」

「自然——不是。」

林屿拖着调子，来了个大喘气，看她一脸情绪复杂，心情莫名其妙地变好，笑意收敛，不逗她了，「下次吧，再见。」

施渺：「......」

这么一耽误，时间过去了好几分钟。

施渺赶至原位，发现人已经不在彼处了。

她脚步逐渐慢下来，停在避雨的台阶上，望向缥缈雨幕，想等雨小一些。

没多久，余光瞥见一抹高瘦身影。

紧接着，极其熟悉的声线响起：「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施渺呆愣了一秒，「你不是走了么。」

「谁说的。」

施渺哑口无言，她猜的。

「那封情书......」

她听到这话的前半句，刷地转头，恰好与他对视。周以词微低着头，长睫半掩，眼底情绪不明，「是别人的？」

施渺下意识点头，‘嗯’了声。

「哦。」

周以词挪开视线，没看她，过了会儿，淡淡启唇：「你倒是怪好心的。」

沉默。

施渺不明白他作何会这样说，大抵觉得她在多管闲事。

或许是埋藏于心底的反骨因子冒头，施渺紧抿着嘴，面无表情，而后张口：「没办法，周同学太受欢迎了，拒绝了一个还有下一人，不如帮人做件好事。」

话音一落，两人都有些愣。

施渺在出声的那一刻便开始后悔，但开弓没有回头路。

「你生气了？」周以词静默了几秒，忽然道。

「没有。」

她没有生气的资格。

「抱歉。」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周以词稍显无措，他的本意并非惹她生气，「我不是——」

「雨变小了。」

施渺瞬地开口，截断他的话，「我们走吧。」

一阵掺杂着湿气的风拂过，施渺冷静不少，越发认为她刚才像是被鬼附身，如今想立马回家。

可她毫无知觉，麻木地前行，半边身体都略微僵硬。

地面不少水坑，施渺踩中了几个，鞋子浸水，冷意顺着脚底渗透四肢。

男生身上那股淡淡的柠檬清香异常浓烈，除此之外，似乎还混入了柏树和雪松的味道，尾调拖着微弱的木质感缓慢扫过，平添一份暖意。

他的气息过于迫人，施渺不由自主地朝旁边挪了一点，没注意路况，眼见将要踩进更大的水坑，一只手横空拽了下她的手腕，避免了一场可预见的狼狈。

「看路。」

周以词松手，提醒道。

施渺点点头，手却在角落里悄悄动了动。皮肤仿佛仍存留着他手指的一丝凉意，挥之不去。

猝然，身旁的人停住了脚。

施渺正要抬头，周以词的声音便传至耳畔，清晰了然。

「你先回家吧。」

语毕，他就迈入雨中。

隔着雨幕，她见周以词上了一辆黑色的车，车牌号首位是亮闪闪的两个字——京A。

过了一会儿，车子启动，无声驶离她的视野。

都说儿子随父亲，周以词不以为然，他没周致这么道貌岸然。

车厢的气氛凝滞得彻底，父子各自较量，暗流掩于风平浪静之下，最后竟分不出高低。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有事？」

周以词年少气盛，稳不过心思如海的精明商人。

「来看看你。」

周致的口吻像是对一只叛逆不听话的小猫小狗，使周以词顿时心生厌恶，他皱着眉，不耐烦道：「看完了吗，我很好。」

他倏地侧头，弯唇讽刺般地笑了下，「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好。」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周致没有说话，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继而说：「刚刚那个小姑娘，是你同学？」

话题突兀转了个十万八千里，周以词咬咬牙，齿间毫不客气地蹦出好几个字——

「关你什么事。」

随即闭上眼，一副不愿交流的样子。

-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施渺回到家，姥姥已做好饭在等她。

「快洗手来吃饭。」

施渺进了卫生间，洗完手看了会儿镜子中的自己，用冲了冷水的手拍拍脸，散掉那点余热。

饭台面上，张青莲有意无意瞟了施渺几次，欲言又止。

「姥姥，您有何事要说吗？」施渺无法忽视，索性直接问道。

张青莲犹豫了一小会儿，把筷子置于，慢吞吞地开了口：「渺渺啊，你想不想去跟你爸爸一起生活，他在京都——」

「何意思？」

施渺从未有过的主动打断姥姥的话，脸色顿变，是不高兴的迹象。

「施岭华提的？」她语气冷淡，一看姥姥的反应，瞬间肯定了她的猜测。

施渺缓了口气，转而问张青莲：「姥姥，你想我走吗？」

「不是...哎...」老人张张嘴，「我...」

「那别说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施渺低头往嘴里刨了口饭，没何情绪的说：「我不会考虑。更何况他有了自己的家庭，我反倒成为阻碍他们一家和平美满的绊脚石。」

施岭华在梁玉死后第二年便另娶了妻子，不到一年，女人就给他生了个儿子。

从那之后，施渺见到他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很难接受所有人逐渐遗忘母亲的事实，包括施岭华。

十年了，她仍常常梦见梁玉生前的时候，可镜头一换，是火势猛烈的车祸现场，刺痛的耳鸣，满脸是血奄奄一息的漂亮女人。

-

后两日，施渺旁边的位子一直空着。

许柯充分发挥损友的特质，「阿词感冒了。」

「哈哈哈哈哈哈最近换季我好心让他注意点，用亲身经历证明了流行性感冒的严重性，他不听，这不，发烧了，挺严重。」

听完许柯的话，施渺又一次拿出移动电话，点进聊天框，记录依旧停留在上一次的对话，拉布拉多暗了些许，周以词没上线。

她动动指尖，在框框里敲了一段话，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刚要摁下发送，老师来了。

施渺连忙退出去，关掉移动电话，藏入书包。

最后，这条消息她没有发。

周以词回学校时接近九月末了。

国庆节将至，各科老师布置了相应的家庭作业，誓要同学们假期过得充足。

大家叫苦连天，含泪放假。

尤其是英语作业，唐芸让班上的同学每四人组队，完成一篇无固定主题的oral presentation，包括准备相应的ppt。

意味着将花不少时间定主题、翻译、做ppt...

「卧槽，这是要我死啊啊啊！」

叶凌倒还好，主动提议：「那咱们四个人一组，关键是你们什么时候有空？」

许柯埋头砸桌，欲哭无泪。他七天的假期几乎完美泡汤。

施渺：「都能够。」

周以词也点点头：「看你们。」

叶凌忽略一旁沉浸悲伤中的许柯，「四号作何样，有充足的准备空间。」

见大家同意，便道：「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当晚，她建了个小群，拉了其余三人。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到了四号那天，因为图书馆不方便，便找了家甜品店，许柯带了台笔记本电脑，几人围着电子设备开始选主题。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以词的英语显然比另三个好，在翻译方面占了主力。

施渺倒像是来学习的，遇见不懂的单词，就按着手机查询。

「navigator 航海家。」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施渺刚对着一个单词皱眉时，一道清越的嗓音传来，字正腔圆，标准的英式发音。

周以词不知何时候凑近了些，修长手指点了点她笔记本上的另一人单词，「这个地方，动词。」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施渺抿唇，身体紧绷，她眼角瞥见周以词微张的唇，下唇饱满，颜色红润，看起来...像是很好亲。

「施渺？」

她越跑越远的思绪一下被拉回正轨，周以词盯着她，挑了下眉，「听清楚了么。」

施渺忙不迭点头，「懂了。」

四人一顿操作，敲定了主题。

许柯感觉脑袋累得不行，有气无力道：「不然咱们今日结束了吧。」

「行。」

出了甜品店，许柯伸了个懒腰，吸了大口新鲜空气，精力呈现回升状态。

身为小组长的叶凌看了眼店内的时钟，收拾手上的东西，说：「先到这儿，次日再继续。」

他东张西望，目光停在不极远处比较热闹的地方。

「诶，我们去吃那好不好！」

许柯一说完，施渺还未来得及看，耳边蓦地响起惊慌失措的叫喊。眨眼间，她撞上了一堵温暖的胸膛，入目是苍白嶙峋的锁骨，以及微微滚动的喉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