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青衫折扇

山中客栈，剑拔弩张。

杨傲与一帮赤膊大汉拉开了架势就要动手，忽听得店堂内有人高声呵斥，双方都是一愣。

特别是那些膘肥体壮的大汉，全都一头黑线，面面相觑。

——实话说吧，从小打到大，拳脚刀剑里闯荡，也算见过不少劝架的场面，但从来没见过这样隔了扇门就开口劝的。

——什么意思？敢情戏班子吼大戏，主角未露脸之前，先来段「闷帘导板」？你当爷爷傻啊？万一你吼完了缩里面不出来，让爷的颜面往哪儿搁？

众人诧异之间，那店门就被拉开。

一片光亮，如水银四泻，立马铺满了客栈前的空地。

所见的是人影一晃，青衫微摆，折扇轻摇，一位书生打扮的年少人跨出门来，径直往双方当中一站。

细瞧那人，生的倒很白净。头戴熠熠生光的金玉发冠，两侧的绣金束带挡住了鬓角，使得白里透红的面容更显俊俏。额前未梳刘海，天庭饱满，颐颔圆润。

再看那淡淡的一字眉，开阔舒展，充满爽朗之气。两只黑葡萄似的卧蚕眼，微微飞挑，似笑非笑。当中鼻梁雪白挺直，鼻尖还有点翘，带着一种特有的俏皮与高傲。嘴唇匀称丰满，透着滋润的健康血色。

看这容颜与气质，真是堪比潘安，很难将他与刚才那声高喊挂上钩。

领头大哥见来了个翩翩少年，还老里老气直接往面前一站，肺都快气炸了，怒目嚷道：「我当是哪路大神，原来是个穿开裆裤的娃娃。快给爷让开！」

少年微微皱眉，翻动折扇遮住面颊，避过那些臭哄哄的吐沫星子。他身穿天青色的束袖长衫，腰间一条玉带，衬托着白皙似雪的肌肤，仿佛是那美玉雕成。

「作何？耳朵聋了？！爷让你闪开！」领头大哥连声怒吼，持剑就砍。却见少年也不答话，折扇啪地一收，转而迎手一挡。剑扇相交，「当」的一声冒出数点火星，那长剑竟然像砍在了钢铁之上，硬生生弹了回去。大汉避让不及，被弹回的长剑击在面上，顿时割出一道口子，血流如注，痛唤不已。

而那把折扇，却一道印子都没留下，不知是何种材质锻造，竟能如此坚韧。

旁边十来个同伙见老大吃了亏，立即调转剑锋，饿虎扑食般围攻上来。所见的是火星四溅，兵刃碰击的铿锵之声不绝于耳，那道天青色的身影如一条滑溜的丝巾，在一群赤膊汉子中来回穿梭，不时听见痛苦的嚎叫，如杀猪似的。

谁也没看清少年的路数和招式，就觉着一阵风带着青衫折扇在身旁游走。不消半口茶的工夫，那帮大汉业已统统打趴在地，呦呦呻吟。仔细一瞧，有的折了膀子、脸色疼得煞白，有的捂住红肿的膝盖、口中嘶嘶连声，还有的干脆四脚朝天、一动不动，只有出气，没了进气。

仅凭一把折扇，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十来个膀阔腰圆的持剑大汉一举制服，这到底是何厉害功夫，又是何方高人？

领头大哥捂住面上的血口，瞅了瞅满地打滚的手下弟兄，心里灌满了恐惧。但他还是强撑住业已威严扫地的面子，低吼着追问道：「你是谁家的娃娃？会这妖术！快快报上名来，免得日后爷爷们没处找你算账！」

「哎呦都这样了还找人家算账啊？」少年重新打开折扇，一面摇着清风，一面挖苦道，「叫你们不要以多欺少，就是不听，非要动刀动剑的自己找罪受，哼！」

不待领头大哥回应，地上一个折了手臂的大汉闻言大吼道：「奶奶的小鳖犊子别得瑟的太早！你知道我们是谁？！」

「一帮混蛋呗！」少年扭头冷笑，颇显俏皮。

「你！——」那大汉像吞了颗滚热的红薯，堵住嗓眼，面上挣得通红。

少年有些得意，瞄了一眼身边的杨傲，摇着折扇笑言：「你们是谁，小爷自然清楚。但仗势欺人，以多胜少，这种不仁不义的伎俩，岂是黑虎堂的做派！」

黑虎堂，乃是一处山寨，毗邻盘山驿道和马帮栈道的交叉口，原由一批绿林好汉聚义而起，盘踞山头，做些拦路劫财的生意。此番派出一名头目、十来个喽啰，本是前往老君洞采办些日用杂货，谁知那头目昨晚贪杯，直睡到日已三竿方才出发，又一路醉醺醺的走不利索，到了日落时分干脆摸到这家客栈落脚住下。本想早睡早起，明晨快去快回，谁知刚刚酒足饭饱擦了身子睡下，就遇到杨傲来投店。

堪堪被点破了身份，那头目恼羞成怒，瞪着少年咬牙问道：「你究竟是谁？」

少年一扬折扇，仰面而笑，好像根本没听见，却对杨傲一行人点了点头，又用一种没得商量的语气命令店小二道：「你！快些安排，我那三间房，腾一间出来给这位小姐，还有两间我们合住。」

「客官，可是……」小二仍旧躲在门内，有些为难，回道：「可是你之前不是说，那间房必须空着，要给……」

「少罗嗦！」少年打断话头，折扇一收，面上转露愠色，「我的房难道要你作主？！」

「哎，得嘞！」小二无可奈何，进去张罗。

这黑虎堂头目已是七窍生烟，怒不可遏，也不顾面上血流不止，张口就骂：「小兔崽子你等等！还没回爷的话！」而那些腿脚未伤的喽啰也都挣扎着霍然起身来，重新捡了长剑，伺机反扑。

少年有些不耐烦，甩甩折扇，打着哈哈说：「作何？还嫌不够痛快？小爷念你们是黑虎堂的人，刚才已经手下留情，还想打？」

一贯在旁边插不上手的杨傲见状抽出无锋断剑，上前一步与少年并肩，打算应战。

却见门口灯影一晃，一位花枝招展的女人连声娇唤，拉着两位紫衣老者跨出门来。

「哎呦呦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呵呵呵，我这客栈招牌小，面子薄，各位壮士还请息怒息怒，千万别伤了和气啊！」

闻声看去，那妇人斜挽云鬓，不施粉黛，却艳丽撩人，身上也只薄薄罩了件轻衫，露着半抹粉肩，像是刚刚床上起身，未及梳妆。听那话语，应是这客栈的掌柜。

却见这二位老者行至少年面前，毕恭毕敬抱拳作揖，俯首道：「公子！我等来迟了，还请恕罪！」

她的身旁挺立着两位上了年纪的老者，但身材魁梧，一袭紫袍，长髯灵动，眼目有神，一看就知拥有很高的剑力修为。

少年嘴角一翘，挥了挥折扇道：「不必多礼。喏，剩下来的事你们收拾吧！」说完就一把拉过杨傲，钻入屋内。

留下一帮断手断腿的大汉，杵在门外满脸懵懂。

……

店小二趿着鞋，手忙脚乱把室内整理停当，摇头叹气回房休息。

一共三间房，都是土炕。顶头到底一间，原来空着的，现在给杨若晴独住；靠近大门的一间，由张伯与两位紫衣老者同住；当中这间则是青衫少年和杨傲一起。

房间虽小，却很温暖。

摇曳的灯烛发出红热的光，映着床铺、桌凳，都镀上了一层似曾相识的晕黄。这种静谧的氛围，让杨傲不由得回想起儿时，依偎在母亲柔软的怀抱，听她在烛光中，带着淡淡的乡音，轻声哼唱着悠长的歌谣。

杨傲忽然有些恍惚。

就像一艘历经艰险、激流而下的扁舟，冷不丁跃入平缓的河道，随着迅捷骤减，看那微波荡漾，原本紧绷的心逐渐松弛，人也有些晕乎乎的，犯困。

但这阵恍惚，让他很不适应。

烛花频闪，青衫少年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小坛醇酒，并两只小巧的高脚酒杯，两双银筷，三四碟干果小菜。酒坛、酒杯和碗碟都是上等的天青瓷，颜色与少年的衣衫几乎相同，应该是自备自用的精品。

启开坛封，一股浓香溢满房中，令人陶醉。少年两手频动，斟满一杯抬至面前，眉峰微挑，劝道：「来！你我萍水相逢，也算有缘。如不嫌弃，但饮此杯！」

杨傲瞅了瞅对方忽闪的笑眼，转而盯着那杯刚刚倒满、还在微微晃动的酒，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对方仗义援手，武功诡谲，看样子不似寻常人物，而且问也不问就腾出室内，慷慨接济，似乎热情得有点过头。都说江湖险恶、人心难测，但他对我们却毫不设防？

这杯酒，喝，还是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