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妹若晴

雷声渐远，骤雨初歇。

原本浓密的乌云，被狂风东拉西扯，转眼就像纱帐一般轻薄，似有似无。

凄惨而寂寥的月光，投照在远处的桦树林上，黑白交错，影影绰绰，正如那未卜的前路。

杨傲提起长剑，拖着沾满泥血的双腿，疲惫地爬至高处，寻了块较为平整的山石落座。

他的脑中，出现了两个自己。

一个，是致远镖局的少主镖头，不久前遭人暗算，喋血荒野，徒留一具伤痕累累的空皮囊。

另一个，则是天生国的少年剑帝，同样惨遭毒手，肉身化为齑粉，元神穿越万劫，来到人界。

两种时空，一种命运。

这是偶然的夺舍，还是必然的重生？

坐在山石上远远望去，尸首倒伏的那片缓坡，四周隆起一圈土丘，只有一条羊肠小道与外界相连，倒像个硕大的墓坑。

正是今夜，一行人途径此地，陷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窘境，又听信李元的诡计，就地扎营，埋锅造饭，打算囫囵打发一晚，明晨继续赶路。也正是今夜，李元纠集三四个手下，在酒水里投下无色无味的断肠散……

现在，除了形神重组、逐渐复苏的自己，周遭已无一人活口。就连先前那些壮实的骡马、沉甸甸的镖箱，也都不知所踪。

画虎画皮难画骨，识人识面不识心。跟前又闪过李元那张信誓旦旦、诚意满满的磨盘脸。镖局里，平日就数他最老实、肯卖力，凡事总爱把「少东家说了、少主镖头有令」放在嘴边，鞍前马后殷勤伺候。谁能料到，最后竟挨了这老狐狸一枪，而且，还被捅了个透心凉！

讽刺，屈辱，自责……杨傲悔恨地闭上双眼。与此这时，随着天生国剑帝元神的注入，他那虚脱的躯体感到了两股连绵的热力，从百会和丹田二穴，一上一下，发散开来。

这两股热力，如龙虎腾跃，奔涌澎湃，迅速抚平了满身伤痕，又像两组飞快运行的编织机，集中在胸前背后，将那破损的脏器、撕裂的肌体尽数修补妥当。

不消盏茶工夫，杨傲睁开眼眸，扫视了一眼惨淡的夜空。

月色昏哑，星辰闪烁。

眼下最要紧的，是赶回昊天城，救出妹妹！

依稀依稀记得，一帮人今日申时出城，原拟十日后抵达狮峰镇，戌时三刻来到那片坡地。

这样算来，此处距离城中约有两个时辰的路程。尽管并不算遥远，但这出城驿道，向来空旷偏僻，两侧除了连片的荒坟、数座乱石岗，根本就没有人家，更无处寻来马匹借力。而且，经历一番雷雨，脚下已是泥泞不堪，几乎一步三滑，难以提速。

不由得想到李元阴笑着说要将小妹如何如何，杨傲心中更是火急火燎。

奔跑！必须奔跑！

满身血污的少年，刚从死亡的边缘捡回一命，现在，又倒提长剑，拖着虚弱如纸的身躯，向着那份牵挂、那丝希望，咬紧牙关，奋力奔跑！

或许是天佑杨门，约莫三里之后，几近虚脱的杨傲注意到驿道右侧的荒原上，好像有团黑影在攒动，仿佛还有马蹄声。

定神一看，不知哪里跑来一群野马，个个精神抖擞，扬首振蹄，好似那天马下凡！

杨傲强按心头窃喜，也顾不得细探究竟，一眼就相中一匹浑身乌黑的高头大马。他试探着上前，小心翼翼抚摸了一下黑马的前额。

说也奇怪，那马儿仿佛认得面前的少年，既不躲避，也不反抗，只从鼻中哼出几股兴奋的热气。

人与马，没有一句语言，却像老友重逢，似曾相识，甚是默契。

杨傲大喜过望，起手跃身上马。那黑马昂首嘶鸣，似乎恍然大悟少年的心思，也不用缰绳引导，撒开四蹄就往昊天城跑去。

……

天际一抹鱼肚白，两名守城的老卒睡眼惺忪，打着哈欠，推动一扇沉重的城门。另一扇，已经开到了边。

经历了一夜腥风血雨，策马行将城前，已闻阵阵鸡鸣，正是拂晓之时。

日出开门，日落而闭，这是常年的惯例。许是昨晚多灌了一壶黄汤，睡过了头，是以今晨这门开得稍晚了些。

「都怪你啦……贪杯误事！万一上头怪罪，岂不害死我！」其中一位老卒骂骂咧咧，满口抱怨。

「瞎嚷何！天这么早，鬼都没一个！哪个会来怪你？」

未等另一位老卒顶完嘴，那城外一阵黑影裹着马蹄脆响呼啸而来，把这二把老骨头统统掀翻在地。

「让你胡说！」先前那老卒一把摔了灯笼，吹着胡子怒骂：「这飞去的黑影，不是鬼是何！」

这黑影，自然不是鬼，却是骑着黑马的杨傲，疾驰而过。

一路穿街过巷，转眼已到镖局。

杨傲勒住马脖子，飞身跃下，只见那大门虚掩，不似平常模样。三步并两步撞入门内，却见一片狼藉，而且冷冷清清一个人也没有。他又径直冲到内宅，迈入妹妹的闺房，也是桌椅四散，各式瓷瓶、器皿碎了一地。

「这些畜牲！」杨傲怒吼一声，回身奔出镖局，一把揽过守在门外的黑马，就要杀奔城主府。

正在提剑上马，忽听身后方一人苍老的声线：「少东家……」

转身一看，一位白须老者，颤颤巍巍，皱着眉，噙着泪。

「张伯？」杨傲赶忙回身，扶住快要倒下的老者。

「少东家……没了……致远镖局没了。小姐她……也被抓走了……」老者一边说，一面老泪纵横。

「张伯，别急，渐渐地说。」杨傲强忍心中焦急，安慰道。

「哎呀不能慢啊！昨晚就被城主府抢去了啊……」老者抖着胳膊急促喊道。

「知道了张伯！我这就过去！」杨傲咬牙说完，一人踏步，翻身上马。

又是一路疾驰，杨傲脑中闪过一幕幕回忆。

其实城主府想和杨家结亲的事，父亲在世时就已提过，但从未答应。主要是那府尹公子，名声向来不佳，专喜拈花惹草、狂蜂乱蝶之事，而且专修采阴补阳的邪功。

虽说作为一家镖局，有机会和官府搭上关系，行走江湖时也能多个靠山，可是，毕竟是自家闺女，谁舍得把她扔进火坑？更何况，还是那臭名昭著、采阴补阳的邪修。

正只因杨家的一次次拒绝，城主府颇失颜面，故而隔三差五寻些麻烦，而且一次甚过一次。不少镖师莫名失踪，或惨遭不测，还有不少趟重镖半路被截，导致索赔官司不断。几番折腾下来，镖局的生意一落千丈，杨家也逐渐衰落。杨傲父母急火攻心，一病不起，不到半月，就相继撒手人寰。

身为杨门唯一子嗣，杨傲不得不早早接掌镖头重任，于是，便有了前文那次亡命之行。

这一单重镖，名为押至狮峰镇，实为一场骗局，况且暗中下了绝杀令，必要让杨傲死无葬身之地！

……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马蹄声碎，天光渐亮。

远远望着，城主府大门披红挂绿，一帮仆人进进出出不停忙活，杨傲眼中闪过复仇的怒火。然而，他忽然想到一人问题：包括李元，还有府尹，那帮家伙理应都以为我死了。难不成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迈入去？虽然凭借天族元神的道行，还能使些法术，但这身体实在太弱了……唉，也罢，就用隐身术吧，想必这些凡人不会看穿……

城主府附近，早市的摊贩、店铺纷纷张罗着准备开门营业，街口那座恩荣牌坊巍巍耸立，仿佛一位久经风雨的老人，在静静地等候着何。

杨傲想着，先将黑马引入旁边的巷口，再将身子隐入透明的空气中，悄然出了。

对于掌握剑帝荣耀的天族少年，只要发出隐身术，别说昊天城，就算整个人界，恐怕也没人能够发现他的存在。

顺着自己的直觉和感应之力，杨傲不多时就找到了新房的所在。

巧的是，此处不仅无人看守，况且连房门都未上锁！

轻声推门入内，一对红彤彤的蜡烛燃得正旺，映着一顶红罗锦帐的紫檀雕花床。帐帘挑起，揽在一对金灿灿的凤钩之上。床里层层叠叠，铺着大红大绿的绸面丝被。床头一套缠金缎面大红熏香枕，上面，正软绵绵斜靠着一位妙龄少女。

少女一身绣金流苏的霞帔凤袍，头上却未披红绸盖头，也未戴珠翠凤冠，那盘起的青丝如墨，面若凝脂，唇似红樱，柳叶眉轻皱微颦，恍若画中仙子。

杨傲走过去，连声唤道：「小妹！若晴！……」

喊了许久，不见少女苏醒。杨傲眉头一皱，伸出三指，在那玉腕上微微一探，却大惊失色。

百日醉？竟用百日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