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谁在敲门

小院内人欢马嘶，如沐春风，看似轻松自在，但隐隐之中始终弥漫着一股紧张不安的气氛。毕竟，就算之前的经历，包括夺舍重生、得马回城、救人取药，等等这一切进展得都很顺利，然而眼下仍未脱离险境。

换句话说，现在的杨傲，正从拥有神界超能的少年剑帝一步步变回人界只有区区剑侍修为的少主镖头。

况且，更为雪上加霜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杨傲感觉体内的神息越变越弱，几乎可以用「细若游丝」来形容，这时，从天族剑帝元神里转移过来的那些记忆，特别是混元诀、隐身、障目等等神通变化和超凡能力，也像热水里的浮冰一样迅速瓦解和消融。

也可以说，他，正由一位神，沦为一个人。

这一点，如同浓密阴冷的乌云，死死地笼罩在杨傲的心头，也在缓慢地蚕食他那一腔热血、澎湃激荡的意志。

不！我不是凡人！

我是神界天生国的剑帝！

我是神！我是神！！

……

随着天族剑帝的神思，我们回到了那年秋天。

万劫之遥的神界，天生国。

传为后羿之箭幻化而成的神木巨树，这一国度所有生灵的伟大母体，像是根本不受季节的影响，常年枝繁叶茂。自然，这一神木在参天而立、泽被苍生的这时，也几乎是遮天蔽日的。

数丈高台之上，一位雍容华贵的女子，头顶盘起高高的发髻，两手自然地垂落，交叠在身前。

她的身上是一色明黄的广袖裙服，上面用青、红、银、黑四种丝线，绣着光、火、金、水四门族徽。长长的裙摆拖曳在平台上，优雅而带有母性气息的面上，则写满了庄严与肃穆。

高台脚下，满满当当，匍匐跪拜着上百位男男女女，统一身着黛青色的锦袍，头上戴着各式冠帽，或配着五光十色的华美珠饰。

在高台与众人之间，同样俯身行礼的，却是一位十来岁、浓眉大眼的俊俏孩子。

现场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阵阵呼啸声拂过，撩起沙沙的树叶。

所见的是这小孩，也没人在旁边引导，自己霍然起身身，缓缓地，静静地，郑重其事地，一件一件脱去锦袍和内衣，最终露出洁白而稚嫩的身躯。

是个男孩。

高台女子的眼中，露出慈爱的光。她微抬右手，指向男孩身后方那潭一片赤红、深不见底的池水。

在众人的注视和祝福下，男孩坚定地迈开脚步，通过平缓而倾斜的白色沙滩，径直走向水中。

赤红的潭水，里面似乎涌动着墨汁一样的暗流，逐渐没过膝盖、腿根、胸腹……男孩举平双臂，猛吸一口气，向着池心一头扎入。

水下，竟然出奇的寂静，耳朵仿佛被什么东西甚是严实地封闭了，根本听不见一丝水花或气泡翻腾的声响。

但是，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这让男孩有些诧异，但更多的还是惧怕。

那些混合在潭水中的黑色水流，听族里的长者讲，都是后羿神箭上的玄铁。

这些暗流好像有生命、有感知一样，围绕着男孩的身体不断盘旋、不停打转。

男孩见状更加恐惧。因为这赤红的潭水，如同鲜血一般，而那四处搅动的黑流，更像无数条食人的巨蟒。任是哪一样，对于一位十来岁的孩童而言，都是相当的惊悚了。

无边的惶恐与不安中，耳边传来上师浑厚有力的开导：杨傲，唯愿你坚守元神，血战到底！

正如黑暗中的行者找到了明灯，心跳的声线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就在入水前的那口气即将憋不住的时候，身旁游走的「黑蛇」忽然都聚拢了过来，紧紧依附在男孩的身上。而与此这时，一股彻骨的冰寒，将那小小的身躯包裹得严严实实。

……

一旁苍老而疲惫的张伯，无法察觉杨傲此刻从头至脚的彻骨寒意。倒是那匹刚刚有了名字的黑马，鼻里哼了两哼，用宽大有力的银蹄刨了两下草地，又凑过脸来，在少主人的肩头旁蹭了几蹭。

「玄雪……玄雪，别闹别闹……」杨傲被这几记颇为亲昵的磨蹭打断了心中的回忆，重新缓过神来。他刚想对张伯说句话，就听门外「哐哐」两声锣响，紧跟着有人扯着嗓子大声吆喝起来——

「都听恍然大悟了啊~~！城主有令！自今日起，戌时宵禁！自今日起，戌时宵禁！」

听声线应是这老君洞的驿卒，敲着锣四处公告上峰的指令。照此估计，城主府的先头部队理应已经抵达这里，只是不知来了多少，况且能够断定，不仅那昊天城中四门封闭，搞起了宵禁，这城外的各座驿站、大小乡镇都受到了波及。

张伯小心听着，待那些沿街敲锣传话的驿卒走远了，方才低声出声道：「少东家，看这势头，还是早些动身为妙啊。」

杨傲并不答话，只凝眉思考。

按说那帮贼人封了城后，会在城中搜索，同时必然会派兵出城，前往周边各地追踪。而最大的可能，就是城南老君洞的这处杨家祖业，剑心山庄。是以，此地绝不可久留。这是其一。

其二，既然城主已发出宵禁令，必然已把我三人列作了逃犯，也必将在四处街市发出告示，悬赏通缉。如果估计得没错，我们无论是昼间出行，还是趁夜赶路，肯定都会遇见巡查或追击的兵甲。

一旦双方遭遇，必有一番对战。但，以我目前的状态，别说保护妹妹和张伯，就连保全自身，估计也够呛。

这该如何是好？！

正在这个地方左思右想、无计可施之时，就听那木门又一次「砰砰」作响，外面有人拍门。

「谁？！」杨傲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根本没看见旁边张伯那急得发红的脸和不停摇摆的手，意思是少东家千万不能答应啊，更不能开门啊，唉！

可是，外面一贯不回话，只连着拍门，况且，敲得很有节奏。杨傲不禁侧耳静听，忽然心中咯噔一下，觉着很不对劲！那拍门声非常急促，但很有规律。先是一拍，之后停顿约一秒，再连续两拍，相对短促。

一长两短，重复三遍！

这不是我在镖局临走前，跟张伯交代的暗号吗？

除了我和张伯，以及昏迷的小妹以外，当时根本没有第四人在场，怎么会在这个地方，用只有我们清楚的暗号来敲门？

一种甚是诡异的感觉，像扭曲的藤蔓一样，从脊梁背后迅速爬上来，耳朵根连着头皮都是一阵发麻。

现在此物敲门人，到底是谁？！

带着无比好奇与惊诧的复杂心情，杨傲撸下斗笠挂在背后，贴住木门的缝隙往外窥视，这时右手提剑，准备随时迎击那未知的偷袭或进犯。

透过门缝，他注意到了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