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章 她太天真了

姜乙其实很清楚许承泽是个什么样的人。

许家上下都说，二少爷是被宠坏了，除了吃喝玩乐何都不会。

但姜乙还是喜欢过他的。

刚被领养回许家那年，她十二岁，因为高烧导致耳蜗受损，接着助听器又不小心摔坏了。

佣人欺负她听不见，把她锁在地下室，不给她饭吃。

是许承泽踹开了门。

少年那会儿也才十几岁，一脸的不耐烦，拽着她的手腕把她往外拉，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她听不见他在骂什么，只注意到他那张脸，张扬又鲜活。

这些年，她在这个家里谨小慎微，努力学手艺，努力做一个合格的童养媳，哪怕许承泽再作何混蛋，她都忍了。

她总以此来安慰自己，许承泽只是脾气坏了点，心地不坏。

直到今晚。

那一地的碎瓷片，真切的告诉她，姜乙啊，你太天真了。

姜乙抱着锦盒站在路边，忽然觉着自己挺可笑的。

像个小丑。

姜乙回到住处，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半梦半醒之间，手环又一次震动。

又是许承泽的电话。

她摸索着戴上助听器，接通后索性开了免提。

现在的世家子弟大概都觉着凌晨两三点才是夜生活的开始，他那边的背景音终究寂静了些，应该是在洗手间。

「我刚给家里打过电话了，」许承泽的声线透着一股漫不经心，「奶奶知道瓶子碎了。」

姜乙握着移动电话的手指收紧，等待着他的下文。

「你自己想个说法，」他接着道，语气理所自然，「别把安安扯进来，她刚回国，我不希望家里人对她有看法，能明白？」

姜乙坐在黑暗里，没有开灯。

她张了张嘴，声线干涩又僵硬：「我如果……不答应呢？」

「你还威胁我呢？」许承泽不耐烦的打断她，「反正你手艺好，再修一次不就行了？实在不行就说是意外，你是残疾人，手抖一下或者是没拿稳，奶奶难道还能把你赶出去？」

闻言，姜乙忽然笑了。

他是装作不知道，还是真的不清楚？

她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才修好的东西，再修一次？

破了两次的东西，哪怕她是神仙，也不可能让它复原如初吧。

「许承泽，」她第二次叫他的全名，声线很轻，「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处境？」

那边沉默了两秒，随后是一声嗤笑。

「姜乙，方才不是跟你说的很清楚了，做人要知足的，」他说，「许家养了你这么多年，这点小锅你都不愿意背？行了，次日早上你自己回老宅解释。」

电话挂断了。

姜乙摘下助听器。

她重新躺回床上，裹了下被子，却始终暖不过来。

这几年，她常常觉着冷。

以前还不知道是怎么会，现在她恍然大悟了，她是心冷。

翌日清晨，姜乙刚洗漱完，楼下就传来了车喇叭声。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黑色的宾利停在楼下，司机老赵站在车边。

这不像是接未来少奶奶回家的排场，倒像是押送犯人。

姜乙换了一身米白色的套裙下楼。

一路上，车里气压极低，老赵只在一开始叫了声「姜小姐」，便再无多话。

许家老宅在半山腰，是一座有些年头的中式庭院。

那个昨晚被她拿回家的锦盒，那会被老赵收走了，此刻正端端正正地摆在金丝楠木茶几上。

进了正厅，姜乙一眼就注意到了坐在主位上的许老夫人，以及站在一旁的许母。

「跪下。」

许老夫人手里捻着佛珠，眼皮都没抬一下。

姜乙在原地站定，没有动。

她跟老夫人的关系不远不近，然而从她被许家收养的那刻起，这位平日里对她倒是慈眉善目的。

但此刻，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奶奶，」她开口，语速很慢，「瓶子不是我打碎的。」

「还敢狡辩！」许母厉声呵斥，几步走到她面前，「工作室的钥匙只有你有，除了你，谁还能接触到这么贵重的东西？」

姜乙看着许母那张保养得宜却因怒气而有些扭曲的脸，心里一片荒凉。

昨天夜晚，许承泽拿着备用钥匙大摇大摆地进了她的工作室，拿走了这只瓶子去讨好顾安安。

这件事，许承泽不会认，顾安安也不会认。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但她要说。

「是许承泽拿走的。」姜乙平静的陈述。

「混账！」许母扬手就是一人耳光。

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

姜乙被打得偏过头去，助听器差点被打飞出去。

她扶着桌角站稳，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承泽头天一直在陪安安，哪有空去你的工作室？」许母指着她的鼻子，「你自己学艺不精，弄坏了文物，现在还想把脏水泼到承泽身上？我看你是这几年在许家待得太舒服了，忘了自己姓什么！」

她没心思去想后半句，只注意到了前半句。

原来许承泽跟顾安安的事，也是许家默认的。

她从头到尾就是许家的一人工具，只要许家真正的少奶奶回来，她这个冒牌的就要被利用最后一次之后，再被狠狠丢掉。

姜乙感觉口腔里业已有了血腥味。

她渐渐地转过头，转头看向许老夫人。

老夫人依旧闭着眼，转动佛珠的手没有停。

在这个家里，根本没有人在乎真相。

他们只需要一人能够保全许承泽名声的替罪羊，而她此物又聋又没有背景的养女，是最好的人选。

「怎么，又哑巴了？」许母见她不说话，更是来气，「说话啊！平时装得一副清高的样子，背地里却这么狠毒，连自己的未婚夫都要咬一口，我真是小看你了。」

姜乙垂下眼，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她的确拿不出证据。

工作室的监控前两天坏了，还没来得及修。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许承泽就是算准了这一点。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将她包裹。

就在这时，大门处传来一阵踏步声。

「这一大清早的，审犯人呢？」

声线吊儿郎当的，带着几分没睡醒的慵懒。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姜乙猛地抬头。

许承泽还穿着昨晚那件衬衫，领口敞开着，面上挂着黑眼圈，显然是宿醉未醒。

他双手插在兜里，慢悠悠地晃进来，目光在姜乙红肿的脸颊上扫过，眼神微动，但不多时又恢复了一贯的样子。

「承泽，你赶了回来得正好，」许母见到儿子，语气立马软了几分，「此物吃里扒外的东西，竟然说是你打碎了瓶子。」

许承泽挑了挑眉，走到茶几旁，随手拿起那锦盒晃了晃。

「我说姜乙，」他歪着头看她，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你说是我打碎的，有人证吗？有物证吗？」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姜乙死死盯着他。

她从他的眼睛里注意到了戏谑，看到了残忍，唯独没有注意到一丝一毫的愧疚。

「你说谎。」她咬着牙，一字一顿。

「够了！」许老夫人终于睁开了眼，将手中的佛珠重重拍在台面上，「吵吵闹闹成何体统！这件事传出去，我们许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老夫人的目光落在姜乙身上，带着失望，「姜乙，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到底是作何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