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竹杖芒鞋轻胜马

半晌，待极远处平房内的人走远后，陌染才从树后走了出来，刚回到楼阁，便碰到来寻她的碧落和刘莹。

桃园寺除了主殿供奉着先代帝皇的庙宇，其余偏殿供奉着佛像，斋饭结束，苏应之陪着皇帝闲聊，苏家其余人去了供奉神像的偏殿。

陌染不信神鬼一说，葛舒望，苏瑾念和苏应蓉三人进去后，陌染便等在殿门外，有一穿着破破烂烂的男子斜着身子倚坐在门边，他面前地上铺着一张八卦图，图上摆放着一个插满竹签的木桶。

那人看见陌染，许是很久没有人光顾他的生意，男子唤住陌染，「姑娘。」

这人说话语气轻松，倒不像是谦虚恭谨的法门弟子，更像是一人骗子，陌染淡淡开口，「我不信这些。」

陌染停住脚步，没有回声，男子接着说，「要不要来算一卦。」

闻言，那人并不生气，磕着瓜子，拾起放在身侧的酒壶，喝了一口，笑言，「贫道一眼就看出姑娘与贫道有缘，想必姑娘身上也有诸多疑惑，姑娘不想解开吗？说不定姑娘想清楚的，贫道刚好能解。」

陌染再次顿住脚步，她闻见男子说话唇齿间溢出的酒香，只觉此物道士颇为古怪，陌染回身，走到他面前坐在小凳上。

像是料到她会如此，那道士笑着放下酒壶，慢悠悠看了她一眼，「姑娘算什么？」他转头看向天际，伸了伸懒腰，「前程，运势，富贵，婚嫁，皆可。」末了，他还补充一句，「不准不要财物。」

「你如何看出我与你有缘？」

道士并不震惊，像是猜到她会这么问，「贫道看姑娘眼熟，像是以前见过。」

「何时？在何地？」

道士笑着，不急着开口，「许是上辈子。」

本是一句轻松的玩笑话，可陌染心中不免惊诧。

「道长可信有‘借尸还魂’一说？」

「那姑娘可信‘鬼神’？」

「自是不信。」

道士笑笑，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的看着陌染，「那姑娘又何必来问贫道此物？」

「道长认为人死后会去哪？」

「万物皆有生，有生就有死，由万物凝聚而来，自然死后也会身归混沌。」

「那会不会总有例外。」

「万物皆有定数，当然万物也有其生存的理由，既然上天让人以另一种方式活下来，这也是他的恩赐却也是一种惩罚？」

「此话怎讲？」

男子嘴角带着微笑，可眼神怅然的望着洛阳城的方向，缓缓道来，「婴孩出生时第一声啼哭，意味着俗世苦难，活着既然是一种苦，别人只吃一辈子的苦，但是再活一次要吃两辈子的苦，这岂不是一种恩赐也是惩罚？」

面上的惆怅转瞬即逝，陌染又笑着说，「你这道士倒是有趣。」只只不过她不会如旁人所说，经历两辈子的相同的苦难，「那道长就帮我算算吧。」

陌染苦涩的笑笑，心中暗忖，是啊，对于自己来说，重活一世经历两次同样的痛苦，岂不就是种煎熬。

「算何？」

「前世，今生。」

道士拿起竹筒，用力晃荡着，竹签相撞发出「咔嚓」声，之后一只竹签稳稳当当落在八卦图上，道士拾起，看了眼竹签，敛眉肃然道，「姑娘两辈子都是命苦之人啊。」

他感叹着，陌染闻言嘴唇勾起，暗感叹道，「的确。」

「姑娘可觉着，路途遥远，此番前行，实属艰难？」

「从来都是如此。」

「贫道有句话想对姑娘说。」

陌染淡淡望着他，「道长请讲。」

「姑娘要走的路还有很远，很难，并且身旁无一人相陪，注定孤独，注定困难，姑娘可以选择停下。」

停住脚步？她如何能停下，她瘦弱的肩头上背负的从来都不轻松，她苦笑一声，「无所谓。」

重来一世，她如何能辜负？

道士叹了口气，又出声道，「姑娘毅力心智虽强，可贫道觉得‘竹杖芒鞋轻胜马’更快些。背负的太多，未必是件好事。」

陌染垂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道士知道劝不动她，又一次叹气，「姑娘，贫道再多嘴一句，眼见不一定为实啊！即使是灵台清明的人，也难保一叶障目。」

陌染点点头，「道长为何要同我说这些？」

道士收拾着地面的东西，八卦图一裹，捆在身上，「故人所托。」

陌染凝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中不解愈发水涨船高。

她怔愣时，苏瑾念已经走了出来，他站在她身侧良久，陌染都没有发觉，直到身旁的人开口说话，「妹妹想何呢？」

陌染木讷的回过神，望着他，又看了一眼庙堂里的神像，她不由得笑言，「哥哥还拜月老？」

苏瑾念被戳破心思，面上羞愤，他瞪了陌染一眼，兀自偏头不和她说话。

陌染笑着摇摇头，她知道苏瑾念还没有放弃阮宁微。

夜晚的斋饭结束，住持领着众人前往借宿的地方，尽管窄小些，空气里飘荡着闷热的气味，但胜在一人一间，刘莹和碧落被领去了侍女住宿的地方，陌染一人人坐在小几旁。

天色稍暗，一盏油灯在窗前摇曳。

陌染起身，悄无声息打开房门，确定狭长的木质走廊上没有来往的人后，独自出了房门。

陌染确定中午站在桃源寺外看见那辆隐在茂林之中的金顶马车便是太子李偕的。

她按照日中路线，原路返回到那片竹林后的平房内，陌染并不确定他们还会再来，但她要赌一把。

临走前她换了一身刘莹带来的侍女的衣裳。

一路走来，路上只有三三两两几个还在打扫的和尚，陌染避开他们，穿过竹林便不再见到任何人。

靠近.平房，陌染挨着窗户，屋中并没有光亮，想必是还没有到时间，她打开一条缝，又四处张望确定没人后，侧身闪进屋子，之后关上门。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屋内没有何特别，就是一间陈设简单的屋子，中间摆着案几和两个坐垫，四处靠着墙有木柜，陌染打开其中一人，柜子里空空荡荡，她便躲了进去。

直到外面天已全黑，陌染才听见房门出传来稀疏的动静，像是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他走到桌前将烛台点燃，屋内霎时光亮大作。

透过一条缝，陌染看见那人的背影，是一人穿着粗衣的和尚，他站在门口像是在等待何人。

随后又有脚步声靠近，前后脚像是两个人，他们走进屋子，其中一人便问那候在门口的和尚，「他们都睡下了吗？」

那和尚声音放低，隐隐约约，陌染听见好几个字，「斋饭里放了药，都睡了。」

说话间，三个人已走到案几边落座，陌染这才意识到自己夜晚没有吃斋饭才躲过一劫，趁着烛火，她刚好能看见三个人的身影，那说话的和尚侧着身子，陌染愕然，尽管彼时的他还没有两鬓霜白，下巴上的胡子也还是乌黑的，可陌染就是没法忘记他的脸，曾经让她为之愤恨，恨不得手刃以后快的人——甘露殿那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