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到主要内容
碧文库网

第六十五回 道是无情胜有情

折一枝草木美人 · 以俟
上一章 ← ☰ 目录 下一章 ➡ | 护眼模式 暗黑模式

着下了五日的秋雨,街上腐臭的气味,沾在凋落的花草上,落在折断的残枝上,覆在枯朽的败叶上,沿着雨滴滴散,伴着秋风流转,钻入空气无色无形的缝隙里,无孔不入,每一口呼吸,都晕染出一片氤氲如雾的毒,发了霉……

商声四起,死伤朽烂的尸首留下的瘟,狠狠咬住收尸的人,又由收尸人,沾带染疫到他的家人,一传十,十传百,第六日上,肆发的瘟疫,如秋日的判官,给京城下了半道死刑。

太医院未及重组,新筹的医馆方才开张,已是病人如尸海,人满为患。

「各位都静一静,莫要挤了,屋里盛不下了,」荆芷兮额头上渗着晶莹的细细的汗珠,脚踏在门槛上,望着屋檐下攒动的人群,如无助受伤的兽,从四面八方不管不顾一味向青稞坊屋内挤破了头来。

滇儿和医女们,蒙着面纱,于案前诊脉,芷兮本是唱药的,见屋外的小厮已维持不住病人乱闯,屋里也渐次乱了秩序,她只好从屋内人的罅隙里,侧钻出去,快步轻踩上门槛,帮忙着解释维持,可是她的声音又轻,语气既柔,人又一味急乱,岂有人顾她。

「你作何会打我女儿?」人群里烦乱,一个小女孩的哭声杂在里面,却并不显突兀,但见一文弱妇人,指着身旁另一个肥胖坨圆的女童出声道。那被指的胖女童,睥睨一眼跟前的细弱妇人,极不客气又盛气凌人地说道:「干我什么事!」她一边说着,一面抱着一人黢黑精瘦的中年男人的腰,也佯装哭起来:「爹,这人冤枉我。」

黢黑男子的脸,愈发黑起来,推搡了那妇人一把,不耐烦嚷道:「你哪只双眸看我女儿打你家丫头了?在这瞎哄哄何?!」

​‌​​‌‌​​

「我女儿说是你家女儿伤的」弱妇人见男子不讲理,气势愈发弱了半截:「总该道个歉。」

「大家伙好,都给瞧个见证,若是我闺女真伤了人,请大夫的财物我给出狸,我领着她,给你鞠躬道歉,」那男子一口官腔,扯起长篇大论来:「只是这人多口杂,现下又是疫情肆虐的时节,谁不保面上有道伤,手上出个口子的,这个妇人,却在大庭广众之下,小题大做、指鹿为马,敢情是她家染了病,倒要拉上我家孩子,做个倒霉陪绑的。」

「我,我,不是此物意思……」妇人口拙,竟是说不过他,被揶揄得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一味捧着孩子的脸,挤着泪抽泣着说:「这伤口,忒疼了些,都流着血。」

「疼,谁不清楚疼,我还疼呢!」男子锱铢必较,继续啃咬道:「你这般红口白牙,无端指摘我孩子,便是不行!我看你多硬的靠山背景,朝廷里,有几个当官的亲戚,敢这样放肆?!」

「是她手中的刀子,划到了我的脸。」刚才啼哭的妇人之小女,指着那黢黑男子的胖女说。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果真看到那男子的肥胖女儿,手中握着一把尖刀,只是混在人群里,别人不曾注意。

闻此一言,那胖女儿将刀,忙掩入袖中,故作抽泣着说:「我的刀,是防身用的,我爹说,他朝中的伯伯朋友告诉他,城里出了僵尸,染了妖毒。我怎知会伤到她?」

「她不是故意的,但总该赔个歉意的。」铁证如山,亲口承认,妇人总以为,可以给女儿的伤,讨个小小的歉意和公道,可是那男子,却争白着脸说:「刀划的,与我女儿何干?!鬼才理你!你说是我女儿打的,我还要去告发你,告你诬陷之罪呢?」

​‌​​‌‌​​

妇人讷言,噤声,事体本不关大,只是,他这嚣张的气焰,未免太伤人,也欺人太甚了些:可是,满目里,熙熙攘攘,都是陌生的病人,谁肯来为她说句公道话呢。

「我亲眼见了,」这时,一个老者,捋着胡须,立到那妇人跟前,妇人看他,正是自家孩子所在的京城蒙馆的夫子:「你且平复下心情来,听我说两句。」

阅读提示:请勿转载本站内容

「嗯,」那弱妇人,欠身微微屈膝,施了道礼,欢喜出声道:「夫子想是最公道的。」

「这孩子,是人见人夸的,极爱助益人,才学皆优,」夫子的夫人,却站在那黢黑的男子之肥女儿身后方,怀把着她的肩头,对着那弱妇人,出声道:「不小心轻轻碰了你女儿一下,想来也是无心的,你女儿这般在众人面前啼哭,指证非故意之人,也是有错的。不如,便让她俩,互相道了歉罢。双方都公平。」夫子在旁听着,尽是颔首微笑。

文弱妇人本以为,夫子为她主持公道,待听完此言,痛苦、恼怒、委屈,使得她胸口憋闷,浑身颤抖:「夫子,这话说的,不公平,这样深的刀痕,是微微一碰么,还不清楚留不留疤,她伤了人,还有了理,也不道歉,我们还要向她道歉么。」

「平白抢白何呢?!」夫子刚才还和颜悦色,见妇人不肯罢休:「如此小事,也值得人前这般闹持,不嫌丢人么?我身为夫子,便是公平的化身,你不愿听从,便携了你那‘娇贵’的女儿,出城返乡去读书啊,白觍着脸,住着京城的房子,念着我的蒙馆,只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外乡人罢了。」

更大的痛苦、恼怒、憋屈,更重地压到那女子胸中,压得她几乎窒息。她指望着别人替她主持公道,却不清楚:公道,是要靠自己挣的,而永远不能指望官官相护的人去给。那夫子从前本便受过那男子不少好处,自是偏袒他的。

​‌​​‌‌​​

弱妇人的女儿,此时并不哭了,见夫子要挟母亲,很是懂事,又甚是可怜地,俯下身,向划伤她的那个胖女童,鞠了一躬,说了一声:「抱歉。」

忍辱负重,竟也是弱者代代相传的,何其悲哉!

待看众人,事不关己,不过瞧热闹,幸灾乐祸罢了。人心如此,还指望天如何可怜见!

踩在门槛上的荆芷兮,看得分明,心中暗自悲伤此等不公,一念意动,一宿既出,她的左臂,逐渐不受了她的控制,一道鬼宿怨气,飞出来,向着那黢黑、傲慢、盛气凌人、蛮不讲理的男子飞过去,瞬时,撕烂了他的脸,使他面目全非,化作血水,并厉声说道:「人在做,天在看。自作孽,不可活!你在朝中的亲戚,只不过是替人提鞋的奴才,也值得你这般仗势欺人,目中无人!弱者任你欺凌,我是厉鬼,却要告诉你,公道即便不在人心,也在我这里!」

那道鬼宿,又飞到夫子和她那搬弄是非、颠倒黑白的夫人身前,将其脸孔抓破,厉声喝道:「事不在小,在乎态度。她寄人篱下,你仰人鼻息,她若无颜忝列你的学班,你又是凭何面目,枉为人师?!」

说着,脸,碎了一地,啐了一地。

恶咒,在人群中,回响,人群却不知声从何来,兀自慌张张,逃得无影无踪。只有那文弱的妇人,抱着她受伤的却给划伤她的人道歉的女儿,哭着,双膝噗通跪地,嚷道:「天理昭昭。」善人眼中,对恶人的恶咒,那不是恶咒,而是善念。

​‌​​‌‌​​

荆芷兮这才定下心神来,却又开始心中怨起自己来:说好了要心平气和,不擅动心念,令心如止水,永无涟漪,才可以控制鬼宿,让它不失控。我方才这心下一动,竟是要了三个人的性命。他们虽恶,却恶还不至死啊。

她的悲悯之心,召回方才的鬼宿,那鬼宿慰藉她道:「你没有做错,此三人,今日之恶,恶不至死,但若等他恣意放纵,犯了至死的大恶,不知又要有多少无辜弱者,要死于他们手中。」说着,自毁而亡,也算为芷兮谢了罪。

此时,京郊之外,赵孟瀚一家租住的破屋门前,堵着一重一重讨债的人,壅塞嘈杂之态,并不弱于青稞坊门檐之下。

「诸位,诸位,行行好,我已经变卖了我京城中心和京郊的两栋房屋,不久便有买家送银票来,」赵孟瀚拱手讨饶:「昔日,我承揽的工程风光时,也没有亏待过大家,如今,工程塌垮了,也非我之所愿,我愿典卖统统家当,奉还债务,还望各位,稍等一等,切莫急躁了。」

本章节未完,请继续阅读

原来,赵孟瀚在京城的买卖再度失利,追着要债的人,堵着家门,他京城和近郊置办的房子,眼下全都变卖了,就等着送钱来,奴仆、车马也被债主先前拉到市集上抵了些零头,如今,他只剩了这租住的京郊破屋,又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到晌午时,果真买主守信,着家仆送了钱款来,那些债主,才方散了。赵孟瀚的娘子,却被吓怕了,一劲儿催他回月婳赵家去,但见她怜怜抹泪,劝解着自家相公:「如今瘟疫横行,咱又填不满那窟窿债,趁着城门还开着,我们还不快回月婳去,若不走,即便剩下的债主不逼死我们,瘟疫也得要了我们的命。」

赵孟瀚商场失意,早有归心,妻子一劝,他也就立时动身,好在身外无物,没有包裹辎重,走得甚快,又是逃债逃瘟的腿脚,不日便到了月婳赵家。他们前脚刚走,后脚京城疫情失控,封了城门。

​‌​​‌‌​​

瘟疫如长牙的魔鬼,四处啃噬,嚼人扯命,如摧花折柳。人心惶惶。

合该月婳赵家有此劫难,赵孟瀚身上,是沾了疫毒的,到家方几日,赵老太太便恹恹卧了病榻,又是发热发抖,又是呕吐不止,眼看寿星的年岁,便要归于冥府了,底下人连忙请来青囊的采药女,前来医治,采药女莨菪见其症状,颇似十几年前蛇毒蔓延之时,疑惑是妖毒所致,现下先给老太太开了些压制的方子,回青囊后便休书一封,向滇儿询问制剂。

「芷兮,你月婳赵家的外祖母,可是病得不行了,」滇儿拿着莨菪写来的书信,给芷兮看。

「外祖母虽不疼我,但她养大了我,」芷兮闻听赵老太太病重,眼圈红了起来,眼中泛着泪花说:「她倘或不愿意看见我,可是,我心中,是感激她的,若不回去看她一眼,我心中过不去。」

但,出封城是一大关。芷兮向骨错去讨出城的文牒,骨错执意不肯与她,怒着说道:「但凡对你好的,我无有不应,只是如今你要冒着危险去看一人厌你的人,能得着何好颜色,我这里先不允。」

芷兮本是脸皮薄的,从不轻易开口求人,如今见骨错一口回绝她,岂肯再求,她没有言语,回身捂着嘴,跑开了,只好去找赵访陌。访陌本便为向赵老太太求娶芷兮,有求必应,更何况是芷兮亲自来的,刚一说,他便亲自送她回了月婳村。

芷兮刚到,便发现守在赵老太太身旁的孝子贤孙们,也跟着有了染病的征兆,月婳地处偏僻,原不知京城瘟疫那般严重,此时被老太太感染,也是防护不到的罪过,待又请来采药女,诊断了都是犯了同样的疫病时,那老四家里,先是指着芷兮的鼻子,骂了起来:「你来做何?你就是个灾星!老太太因何将你赶出家门去,道士前些个月,如何说的,你都忘了?!」

​‌​​‌‌​​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你却比草木更狠毒!」赵老太太听见老四家里糟口大骂,醒过些神来,看着芷兮,只是厌弃道:「做法的道士,才说了你是鬼宿,你就非得赶了回来,要我们赵家家破人亡么?」

「外祖母,芷兮心里想你,记挂着你对芷兮的恩情。」芷兮跪在老太太身旁,哭着说道:「您病重了,我若不回来看一眼您,我成了什么了?我心里先不饶恕我自己。」

「他又道‘鬼宿值日不非轻,一切所求事有惊,买卖求财都不利,家门灾祸散零丁’。」 老太太多日从没说过这么多的话,今日见芷兮分外愤恨:「你赶了回来了,我才不能饶你!」

「外祖母,病入膏肓,却将道士对芷兮鬼宿的谶语,依稀记得一字不差,是该有多么厌弃我?」芷兮心中苦,面上的泪,如珠串般落下,她从衣襟取出滇儿给她调配的白芷冰露,滴抹到老太太头上,那冰露,如观音之玉净水,药到病除,一时解了老太太的死命。

人都道:草木无情。芷兮这枝被折的草木,却是:不顾地以贪名兮,心怫郁而内伤,反被太多情,伤了心。

上一章 ← ☰ 目录 下一章 ➡
猜你喜欢
同类好书推荐
推荐作者
姑奶奶很火大姑奶奶很火大武汉品书武汉品书柠檬白昼梦柠檬白昼梦墨墨是墨爷墨墨是墨爷伴树花开伴树花开团子桉仔团子桉仔皎月出云皎月出云北桐.北桐.季伦劝9季伦劝9雁鱼雁鱼仐三仐三牛奶灌汤包牛奶灌汤包职高老师职高老师清江鱼片清江鱼片迦弥迦弥起床打更了起床打更了小抽大象小抽大象小雀凰小雀凰李美韩李美韩夜风无情夜风无情绿水鬼绿水鬼木平木平青云灵隐青云灵隐代号六子代号六子商玖玖商玖玖鬼门生,小匏鬼门生,小匏青梅不是竹马青梅不是竹马只是一只咸喵只是一只咸喵不吃西瓜皮不吃西瓜皮羽外化仙羽外化仙随风的叶子随风的叶子大头虎大头虎东家少爷东家少爷笑抚清风笑抚清风玉户帘玉户帘第三年蝉鸣第三年蝉鸣喵星人喵星人鱼不乖鱼不乖爱思考的宇少爱思考的宇少水彩鱼水彩鱼鱿鱼不睡觉鱿鱼不睡觉千秋韵雅千秋韵雅
碧文库网
首页 玄幻频道 修仙小说 经典武侠 都市生活 历史穿越 游戏小说 科幻频道 女生频道 悬疑推理 同人文 轻小说 小说著者 角色名录 完本精选 更新中 小说排行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