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误入鬼宴 第五十五节：后事

严老再次坐上了副驾驶，张嫌紧跟着爬上了最后排的车座，和林妍并排坐在了一起，林妍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小包湿巾，抽出了一张递给了满脸是土的张嫌，张嫌接了过来，轻轻的擦了擦脸上附着的砂石。

「严老，这事……」坐在张嫌前面的杨家硕开口追问道。

就在杨家硕的话还没全然问出口的时候，严老仿佛知道杨家硕想问何，便直接打断了杨家硕之后的问题：「照常处理就行，这事一年多前才刚发生过一次，那时候怎么办的现在就还怎么办吧。」

「嗯，卢森的后事我去办，只只不过卢森家里有点特殊，他妻子那边……？」杨家硕继续问着。

「我和胡锡去，真妮子才是卢森的命，虽说卢森违反了机构的准则，但是论卢小子为机构做的贡献，也理应帮卢小子妥善安排好他家里的事情，他可以算作功过相抵，具体情况你打印出两份说明，一份交给我，一份给清丰送去，把卢森两次参与小鬼宴的围攻和七次义务应急救援写进去，随后把这次私自捕魂的事情也如实写进去，不要隐瞒什么，清丰那边会给出审查意见，一旦符合功过相抵条件就能上报给总机构争取到真妮子后续治疗和生活费用，也算卢森没白拼命。」严老仿佛很有经验一样，把卢森的后事安排的井井有条。

「张嫌这边呢？我不是为他辩解，这事卢森是负主要责任的，我不说严老也清楚怎么会，就算没有张嫌的加入，卢森哥为了真嫂子的病也不一定会就此罢手，比起真嫂子长期卧床的情况，张嫌真没资格背着个锅，然而张嫌没有及时劝阻，而且共同参与了进来，是要负次要责任的，我对卢森残余的半只魂手的灵识做了调查整理，基本上和张嫌描述的情况相符。」杨家硕对着严老出声道。

「审判的事还是交给清丰吧，你就别跟着掺和了，或许这就是他俩的命吧。」严老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的张嫌，对着杨家硕道。

杨家硕听到了严老的回答，也就不再说话了。

「长期卧床？」张嫌轻声问着林妍。

林妍见严珲山正在和胡锡商量着如何去拜访卢森妻子的事情，便小声告知给了张嫌关于卢森的家庭情况。

根据林妍的描述张嫌才清楚，卢森从小是个孤儿，在孤儿院长大，平日里人总是闷闷沉沉的，也没有什么朋友，更没有人愿意领养一人整日阴沉着脸的孩子，只有一人叫做陆真的小女孩主动和他玩耍，也是他在孤儿院时的唯一的朋友，陆真就是严珲山口中的真妮子。

陆真既懂事又比较可爱，很快就被一户人家领养了，从那之后卢森和陆真只因相隔甚远便只能依靠书信往来，然而两人并没有就此断了联系。

卢森虽然沉闷，性格上却很要强，在学习能力上他比同龄的小伙伴要高上一大截，随着年龄的长大，卢森被孤儿院安排去了一个技术学校，之后在社会上找了一个企业当工，一干就是五六年，因为技术不错，又学会了陪领导喝酒，原先的沉闷性格逐渐变成了稳重，卢森在这家企业爬上了部门主管的职位，在同龄人中也算是略有小成了。

又干了两三年，卢森也算是积累了些许资本了，只因到了谈婚论嫁的岁数，有不少人都给卢森说过媒，然而卢森心里一贯挂念着那个和他一起长大的陆真，也不知道是只因自己太忙还是只因陆真太忙，两人业已断了书信有两三年了，卢森打算亲自去找陆真，如果陆真有了家室或者拒绝了他，那他也能断了和陆真结连理的念想，要是陆真只是因为很忙或者忘了，这谈婚论嫁之事就还有几分可行的余地。

卢森找出了他和陆真的书信，将陆真的寄信地址抄录了下来，然后驱车来到了陆真信件上的地址，发现陆真家里早已改头换面换了其他人家，邻居说是领养陆真的那家人生意破产了，两年多前就举家搬离了此地，仿佛是为了躲债搬到了别人找不到的地方去了，业已很久没再回来。

卢森没有放弃，他猜测着陆真可能是只因怕暴露自己的位置才不给自己联络的，这让他信心大增，悄悄的调查着领养陆真的那家人的信息，最后终究有了些线索，发现领养陆真的那家人躲在了一处乡下的房子里，除了吃喝以外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卢森不多时就找到了领养陆真的那家人。

找到了领养陆真的那家人，卢森也就找到了陆真，只因破产欠债，领养陆真的那人家早已颓败的不成样子，男主人酗酒成性，女主人疯疯癫癫，只有陆真还算正常，不过此时正瘫在业已变得脏黑了的床铺上，双腿像是没了知觉，卢森这才清楚，陆真早已陷入了地狱之中。

领养陆真的那家人因为经营失败导致破产，从大富大贵一下子落到了家徒四壁的处境，讨债之人络绎不绝，哭闹、骚扰都算好的了，打砸威胁的、拿刀直接要命的事件也出现了几起，女主人只因头被砍伤而变得精神失常了，男主人就在这个农村随便找了个房子，举家迁到了这个地方，悄悄的躲了起来，陆真也就跟着搬到了这个地方。

陆真的噩梦从那时候便开始酝酿了。

男主人知道自己走投无路了，在这里的续命苟活让他的心态逐渐发生了变化，他不断买酒续命，整日里沉醉在酒糟之中无法自拔，而且每次喝醉之后就会抱怨老天不公，进而发展成了耍酒疯，先是砸锅摔碗，随后是打骂已经精神失常的女主人，最后愈演愈烈，对着劝解拉架的陆真也动了手，还把陆真当成自己经商失败的丧门星，朝着陆真不断地释放着自己的怨念。

两年多的时间，陆真被养父多次酒后强奸致孕又被打到流产，最后全然失去了生育的能力，后来只因一次反抗还被养父打断了双腿，从此只能瘫痪在床。

卢森见识到了此物场景之后选择报了警，警察把陆真的养父抓捕归案，又把陆真的养母送到了精神病院，而陆真在和养父母家断绝了关系之后被卢森收留了。

卢森同情陆真的遭遇，也不嫌弃陆真的现状，反而是对陆真生出了怜惜之情，再加上之前的惺惺相惜，卢森下决定要照顾陆真一辈子，他在陆真的强烈反对下还是选择了和陆真结婚，他俩的婚礼没有其他人参加，只有两个爱恋之人在医院里相互依偎，陆真的依偎带着对卢森的歉疚和对未来的不安，卢森的依偎是对陆真小时候的那份真挚的情愫的延续。

可是好景不长，陆真只因失去了行动能力只能瘫痪在床，再加上被养父虐待的两年间留下了一身的伤病，已经失去了独自生活的能力，大部分时间都需要卢森从旁照顾。

卢森那时的工作是部门主管，工作量大，四处出差难以着家，很难抽出更多的时间照顾躺在医院里接受治疗的陆真，所以这让卢森很是头疼。

一次偶然的机会，卢森所在的那家企业发生了一次灵异事件，当时负责接待并处理那次事件的人是卢森，而猎魂机构委派的魂师是胡锡的父亲，当时卢森从胡锡的父亲的话语里了解到了猎魂公司的工作模式，卢森心动了，第二天就请假找到了猎魂机构齐城分机构，表达了想要入职的意愿。

齐城猎魂分机构一贯人手不够，但是并不会因为人手问题而降低审核标准，卢森当时并没有展现出一人魂师该有的潜质，也就是基础的锻魂聚尘的能力，所以猎魂机构并没有同意卢森申请。

卢森没有放弃，他不断地拜访猎魂公司，不断地递上求职申请，最终，严老被他的诚心打动了，对他进行仔细的测试之后便允许他参加培训，给出的条件很简单：合格即可入职。

卢森没有辜负严老，也没有辜负自己的努力，在培训时期很快就掌握了魂师需要的技巧，以优异的成绩夺得了他们那一届的新人战冠军，自然也就正式入职了。

从那以后，卢森白天照顾长期住院的妻子，夜晚四处捕魂，以此来维持必要的生计，只只不过近一段时间陆真的病据说又严重了，说是查出了癌症，需要依靠持续的化疗进行续命，所以卢森才会急于寻找更多的钱治病救命，他又不喜欢向别人开口，就只能多接些悬赏，甚至还不惜铤而走险的找张嫌一起去猎捕翻车鬼，最终才会出现死亡的结局。

林妍把这些情况告知给了张嫌，她一是希望张嫌别太内疚，害死卢森的除了翻车鬼以外还有卢森的自身情况使然，二是希望张嫌也要引以为戒，即使需要财物，也不能做出铤而走险的事情，只不过张嫌并没有这样理解，听说了卢森家里的情况之后，他反而觉着自己更加愧疚了，他觉得自己对不起卢森，更抱歉卢森家里那位瘫痪在床的嫂子。

「那这样吧，在找到合适的护工之前我先去照顾陆真嫂子一段时间，也算是代表机构的态度吧。」胡锡和严老讨论着关于陆真的照顾问题，就算钱的补偿到位了，陪护照顾和感情安慰这些方面还是需要有人去做工作的，因此胡锡自告奋勇道。

「嗯，你去吧，卢森和你最熟了，陆真也见过你几次，这事就由你去办吧。」严老同意了胡锡的请求。

「那，我能不能也去？」就在胡锡和严老商量之后，张嫌蓦然开口追问道，他觉着自己抱歉陆真嫂子，也想做点什么。

「你不能去，我去找卢森家人会有另一套说辞，这样既避免了魂师世界的暴露，又能以卢森哥为机构牺牲的大义来劝说，好让陆真嫂子心里多些许安慰，能看得更开一点，不至于寻死觅活，你去的话事情的性质就变了，你想想，当陆真嫂子清楚卢森的死和她看病花费有关，清楚和救你有关，而且你又在她面前走来走去，你觉得她心里会是什么滋味？」胡锡率先驳斥道。

「我没想这么多，我只是想为卢森哥做点何。」张嫌听完胡锡的说法感觉有些道理，轻声说着，再次低下了头。

「想做的话有的是办法，不断提升自己去为他报仇，你也能够暗地里帮衬着陆真嫂子一把，鉴于你身上还有违反机构规定的行为，想做什么也得等你接受完公司处罚之后再说。」胡锡回应着。

回去的路上，司机杨家磊没有再开快车，在严珲山的带领下，关于卢森的后事不多时就敲定了一人方案，只是这中间还需要公司其他人一同参与，是以方案的实施还需要一段时间。

张嫌听着，严老最终敲定的方案大致如下：

1、由负责机构法规的清丰对卢森、张嫌的违规行为进行调查取证，并且按照机构规章审判二人所犯的错误，因为卢森身死，整理卢森为机构所付出的功劳，一同报给猎魂总公司进行审核。

2、对违规的张嫌先做停职处分，命其在家闭门思过，等待总机构判决下达之后再做进一步处罚。

3、对卢森妻子陆真的慰问由严老带着胡锡前去，以机构工程意外为理由解释，并发放部分抚恤金，之后对于陆真的身体照顾和心理开导由胡锡负责，等到确认陆真心情平复之后再换成专业护工代为照顾。

5、有范增明继续调查关于翻车鬼和张嫌所描述的那几只小鬼的情报，检查悬赏令情况是否完整准确，检查情报是否具有时效性，一旦发现翻车鬼的踪迹定要及时上报给机构，有齐城分公司经理组织队伍亲自猎捕翻车鬼，为死去的卢森报仇。

4、对所有在齐城猎魂公司的魂师进行警告，一是警告关于齐城地界有鬼级和不少小鬼级存在，让魂师猎魂时注意安全，其次是警告其他魂师不要在情报不足的情况下私自行动，避免再出意外。

除了以上几点，还有些许琐碎的安排和具体的步骤都是严老拍案确定的，目的就是妥善处理这件让人心痛的猎魂事故，还要让其他的魂师引以为戒。

事情安排的差不多了，车子也在凌晨三四点钟的时候赶到了猎魂公司，公司大门敞开，灯光尽灭，只有一盏昏黄的无罩灯泡挂在一楼的大厅里，像是在等候着谁似的。

杨家磊把车开到了机构门前停下，六个人从车上下来，张嫌和胡锡抬着卢森的尸体，直奔着机构大门走了进去。

「严老，您老怎么大夜晚带着这么多人来公司呀？」严珲山刚踏进公司，一人年少爽朗的小伙子顺着楼梯走了下来。

「丁琳值夜班呀，你看看这个吧。」严珲山招呼了一句，随后指了指自己身后。

「这是？卢森哥？这是作何回事？人作何死的？」丁琳惊恐又大怒的追问道。

丁琳比张嫌大四岁，然而身上散发着一股邻家大哥哥的味道，平时一贯都是和蔼可亲的样子，张嫌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丁琳面露大怒的样子，那大怒里带着一股将敌人撕碎的狠劲，那种狠劲就是严珲山发怒时都没曾显露出来过。

「卢小子和张嫌小子夜晚误闯了鬼宴，灵魂被那翻车鬼和几个小鬼喽罗给撕碎吞吃了。」严老简单解释道。

「翻车鬼在哪？我这就去手撕了它！」丁琳平淡的说着，但是说话的那种阴冷让张嫌听了都冷汗直冒，他真不知道原来丁琳温柔和善的外表下还有这种嫉恶如仇的样子。

「没用了，我们去的时候就都跑干净了，调查的事还是交给范增明吧。」杨家硕轻拍丁琳的肩道。

「行，我也被卢森哥照顾过，报仇的事情算我一份，对了，张嫌弟弟没事吧？」丁琳点了点头，又恢复了和善的表情，看一眼严老身后正抬着卢森尸体的张嫌，对着身边的杨家硕追问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魂力和精神都有些透支，灵魂上受了点小伤，总的来说还好，就是这心理创伤……」杨家硕轻声对着丁琳说着，最后轻声叹了口气。

丁琳又一次望向张嫌，轻声回应着杨家硕：「既然踏入了这条路，早晚都要经历这种事情，只是对他来说这种事情来的太早了些许，来的也太过突然了点，不知道他能不能承受的住这次打击。」

林妍让张嫌和胡锡把卢森的尸体搬到她的医务室里，之后放到了一人干净的台子上，给卢森的口里喊了一颗特制的珠子之后就把卢森用白布给遮盖住了，之后，胡锡去帮着严老安排各种事宜，而林妍则是留在医务室里给张嫌进行疗伤，又给张嫌喂了几滴修灵液，帮助张嫌灵魂上的伤势恢复，在林妍的帮助下，张嫌的灵魂伤势很快便愈合了，魂力也逐渐恢复了。

待到张嫌恢复之后，张嫌和林妍两人静静的待在医务室里，林妍给卢森的躯体做了简单的擦拭，张嫌在一旁看着，说是看着，实际上张嫌的眼神里一贯都散射出迷离的目光，坐在他曾经坐过的木板床上不时地发着呆，他回想起了自己刚来猎魂公司时被卢森背到了医务室里的场景，这还没过多久，卢森竟然已经不在了。

「别想太多，生死各安天命，卢森哥不会怪你的。」沉默了许久，林妍终究先开口安慰道。

「我在想当时卢森哥救我的场景，我在想如果我当时没有听卢森哥的话独自逃跑，而是用躯体冲杀出一条血路，说不定卢森哥还能活着，或许还能用招魂幡招回些灵魂，我承认，我害怕了，我胆怯了，我望着卢森哥的灵魂被那群恶鬼不断的袭击撕咬，我竟然选择了逃跑，我真不是人啊！」张嫌又一次抱头痛哭了起来。

「你也说了是可能，比起你，我更愿相信卢森哥的判断，他既然判断出只有牺牲自己才能换你活命，那就说明当时的形式业已不是你俩都能全身而退的了，既然他必死，你还有尚存的生机，他选择了牺牲自己留住你就是对的，你不需要自责。」林妍分析道。

「我同意，清丰刚才来了，对卢森哥的半只魂掌进行了灵识复探，得出的结论和林妍基本一致，卢森当时魂脚断了一只，再加上有一只鬼级和七只小鬼级进行围攻，根本不可能逃出来了，张嫌你是用了何分身的手段才勉强活下来的吧，只能说你的手段多、命大，你的逃走不是见死不救，而是必要的保存实力，这一点严老也赞同了，是以你没有出现见死不救此物原则性违规，公司至少不会开除你。」就在林妍分析之后，胡锡从医务室开着的门外走了进来，应和着。

「可是我……」张嫌还想说着何。

「别可是了，跟我一起去严老头的办公室吧，总部那边的宣判已经加急传赶了回来了，对你的判决也会以总部宣判为准。」胡锡摆手打断道，准备要带着张嫌离开医务室。

林妍还在继续替死去的卢森擦拭着身体。

「林妍，你也一起吧，去给张嫌壮壮胆。」胡锡微笑着对林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