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皇帝的忧愁

一大早，庆顺帝端坐在铜镜前，任由大太监刘柄用象牙梳一丝不苟地梳理着他日渐稀疏的头发。

镜中的天子，面容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阴郁。

右眼皮从醒来就开始跳个不停，扰得他心烦意乱，仿佛预示着有什么不祥之事即将发生。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这句民间俚语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头。

四日前，那批关乎北疆稳定的六十万两饷银，竟在离京只不过二百里的地界上不翼而飞！

他本是天子，不信这些无稽之谈，但连日来的烦心事，让他不由得也有些疑神疑鬼。

光天化日，人马俱失，如同鬼魅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简直是扇在他这位九五之尊面上的一记响亮耳光！

更让他窝火的是，此事偏偏发生在他原定携文武百官出宫观刑，意在震慑朝野、彰显皇权的前十天！

这时间点，未免也太巧了！

巧得让他无法不怀疑，这是不是某些人精心算计好，故意要在他最需要树立威信的时候，给他来个下马威？

一不由得想到此，庆顺帝前胸就堵得发慌。

他挥了挥手，示意刘柄停住脚步，烦躁地霍然起身身，走到窗前，眺望着晨曦中沉寂的宫城。

琉璃瓦上泛着冷光，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近来，他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政事堂那几位须发皆白、道貌岸然的老相公之间，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看不见的墙。

以往，许多政务只需他一个眼神、一句暗示，下边的人便能心领神会，办得妥帖。

可如今呢？

几件在他看来无足轻重、本该顺水推舟就能办成的小事，却在政事堂诸位「深思熟虑」、「权衡利弊」的拖沓下，变得磕磕绊绊，最终往往不了了之，或是被修改得面目全非。

每一次看似恭敬的「请示」、「复议」，背后都透着无形的掣肘和较量。

只因他和诸位相公之间的信任裂痕，在逐渐扩大，双方已经不具备配合无间的基础了。

他现在也越来越忧心，如果那件事情真的是其中一位或者几位联手做的，那自己此物皇帝该如何自处呢？

比如汪林，可是潜邸之时就跟着自己的老臣了啊。

「陛下，早朝的时辰快到了。」

刘柄小心翼翼的声线在身后响起，打断了他的沉思。

庆顺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思绪，整理了一下龙袍的襟口。

镜中的他，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深沉。

他是皇帝，是大乾的天子，绝不能在外人面前流露出丝毫的软弱和犹疑。

「摆驾乾清宫。」

路上，庆顺帝一贯板着一张脸。

「刘柄，锦衣卫和东厂那边有奏报了吗？」

刘柄躬身道。

「还...未曾收到。」

就在这时，身后一名小太监着急忙慌地追了上来，手中拿着一封奏折，气喘吁吁。

刘柄责怪的看了一眼小太监，又注意到皇帝并没有何表示，这才松了一口气，接过奏折。

「以后再不可如此莽撞，不然冲撞了圣驾，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小太监赶忙低头称是。

「谁的奏折？」

「是通过五皇子和陆大人转递上来的，说是与北面的饷银丢失有关。」

闭目养神的庆顺帝明显抓到了这个消息，随即睁开眼。

「刘柄。」

刘柄瞬间会意，将手中的奏折呈上。

所见的是庆顺帝就这么打开奏折，只是看了一眼就眉头紧皱。

虽然姬昙和陆子霖的行文非常谨慎，始终没有指明猜测的幕后之人是谁，然而其中的线索却处处都在说着同一人指向——渤海王。

「呵！朕这个王叔，下的好大的一盘棋，也是真的不安分啊！」

旁边安静跟随的刘柄并未看过奏折，不过即便是只听到皇帝说起的名字，就感觉心惊肉跳。

只是出乎意料的是，看完奏折的庆顺帝并没有勃然大怒，反倒是带着如释重负的神情。

庆顺帝合上奏折，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微微敲击了两下，方才那丝如释重负已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寒意的冷静。

他并未将奏折递给身旁伸长脖子、试图窥探一二的刘柄，只是淡淡吩咐了一句：「收好。」

甚至还催促抬轿子的小太监们快些许。

到底是已经御极十载，在庆顺帝看来，只要不是政事堂的诸位相公与他完全离心离德，她都能接受。

对于他来说，朝廷的内部事务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而自己那位王叔搞事，只不过是一个小孩闹事而已。

只要内部不出问题，外面的问题再大，他也有信心摆平。

轿辇在寂静的宫道上行进，只有规律的脚步声和轿杆轻微的吱呀声。

庆顺帝闭目靠回软垫，面上看不出喜怒。刘柄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好一会，庆顺帝忽然开口，声线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刘柄。」

「老奴在。」

「让汪师傅回来参政吧。」

「是。」

「还有，东厂锦衣卫办事妥帖，让陈星洲带着小五走一趟，去平谷县帮一帮他们。陆子霖带着北镇抚司两个千户，到渤海边关去，查一查是谁与我这位皇叔眉来眼去，平谷县那边线索不少，若是不好查就去平谷县问。」

「让兵部尚书戴雾入宫与勇毅侯史兰芳，商量一下九边主官调换之事。」

庆顺帝思路清晰，一旦把攥住事情的脉络，相应的处置思路随即出现在脑海之中，有条不紊的一件事一件事吩咐出去。

「我还要跟几位相公商量一下如何处置我这位不安分的王叔。」

说到这个地方，庆顺帝突然停顿了一下。

「刘柄，你说，要是朕诛了他，父皇会不会怪我？」

电光火石间，刘柄大脑飞速运转，深宫高墙之内，像是有一阵风吹过。

「陛下都是为了大乾的江山社稷，先帝天上有知，能理解陛下的苦心的。」

「但愿吧，无论如何，朕都不在乎了。

信中提到，前次大恩慈寺的爆炸也可能与他有关，无论如何，朕都留不得他了。」

刘柄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越是这样沉静的时候，越代表着他的想法绝无改变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