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常常会发生意想不到的重复,头天和今日,现实和梦境,有时你会发现峰回路转,景色相同。
从优优打定主意留在爱博医院,尽心照顾凌信诚的那一天起,有种感觉便似曾相识。她不由得想到了半年前的一个夜晚,她搬进了公安医院的一间病房,带着另外一种不同的心情,开始了对周月的悉心服侍。
尽管心情相异,感觉不同,但对凌信诚的服侍优优也同样悉心,她每天很早就来到医院,给信诚带来可口的早餐。早餐每天都换花样,豆浆油条、稀饭咸菜、馄饨包子,还有面包、水果、奶酪和鸡蛋,均按信诚前一天夜晚的想法,一一采买准备,随后用保温罐装好,一贯送到床前。虽然信诚是住在爱博医院豪华讲究的贵宾病房,但如果没有优优,也不可能如此随心所欲。
因此照顾信诚与照顾周月,每天干的既相类似,又不相同。要是说优优照顾周月是出于内心的爱慕,那么她照顾信诚,则多半是为了赎过。
日中饭就由医院的伙房按菜单派送,简单凑合而已。医院做的饭菜,原料品种不是不好,只是吃得时间一长,口味难保不腻。晚饭还是由优优亲自送来,也是按照凌信诚的胃口,换样安排。有时是让保姆在家做好优优去取,有时优优按凌信诚的指点,直接去某家酒楼买了打包。在家做的东西均属粥面小菜一类的家常便饭,在酒楼打包的则多是鱼翅燕窝等等营养精品。凌信诚从小养尊处优,已经离不开那些珍馐细食。
尽管,凌信诚业已原谅,已经不把家门不幸算在她的头上。但优优总是本能地认为,这场悲剧的发生,与自己的引狼入室,有着逃脱不掉的干系。
除了赎过,还有感激。优优早就感觉到了凌信诚对自己的特殊情意,以前就有些诚惶诚恐,现在更是受之有愧。凌信诚不善言辞,他传情达意的方式,常常特别实惠。他听到优优讲过大姐的病状和拮据,马上表示他可以出钱,财物不是问题。但优优坚决不要,她甚至不由得想到哪怕自己再去卖身,都不能再欠信诚的人情。她也没有依大姐所托,为姐夫讨份工作。尽管,她知道假如她向信诚开口,办这种事对业已子承父业成为信诚机构头号人物的凌信诚来说,只不过是举手之劳。
为这事大姐还和优优吵了几句,大姐说我的病治不治不要紧的,可你但凡有一点办法,就理应拉你姐夫一把,你姐夫不是没有本事,只是没有机会。就算你是帮你大姐,就算你大姐从小到大,没白养你,还不行吗?
优优死不吭气,她偷偷看看姐夫,姐夫只是低头抽烟,也不吭气。前一天姐夫无意中注意到优优的钱包里有不少崭新的票子,就提出向优优借用,但优优不给,姐夫为此业已一天没理优优。那些钱是凌信诚交给优优给他买饭吃的,当然不能挪作他用。但在姐夫的眼里,他们这么缺财物,而优优财物包鼓鼓却不肯挪出毫厘,实在不近情理。那些大老板钱多得能够铺路,从中挪出一百二百,他还会一张一张对着买来的饭菜去数?姐夫说你别那么一本正经了,打死你我也不信!
优优知道,姐夫这阵有些恨她,恨她太不会利用自己的条件惠及家里。只因从姐夫和大姐的言谈中间不难听出,他早在猜测优优和那位躺在医院的富家子弟,有某种暧昧的关系。
优优的苦闷大概只对我一人谈过。她说她欠了凌信诚一笔难以还清的债务,她不想继续加大这笔欠债的数目。可大姐的病又确实需要赶快治疗,姐夫工作的事也是她心中的一块石头,一想起大姐的焦急和姐夫的沉默,她心里就压得透只不过气来。
我劝优优:你不妨找凌信诚先借一点,只要数额不多,并且以后还他,并不白用,不就行了。而给你姐夫找个力所能及的工作,更是不必顾虑太多。他为信诚机构干多少工作,领多少工资,只要不受特殊照顾,谈不上谁欠谁的。
是的,优优的确在尽最大的努力,让自己的良心和灵魂得到救赎。她每天早起晚睡,为凌信诚买饭送饭,白天还要去公司照常上班。尽管凌信诚从一开始就表示过她可以不去上班,但优优不愿。
可优优还是摇头出声道:还是让我欠我大姐姐夫的吧,他们是我的亲人,日久天长会原谅我的。我现在只想尽最大努力,照顾好信诚,我不愿再向他索取什么。
我不止一次地提醒优优:凌信诚让你帮他买饭送饭,你理应清楚他的本意何在。他并非真的缺人跑腿缺人伺候,信诚机构这么多干部职工,拍马屁也还轮不到你来。他也并非要给你将功补过的机会,他原本就没把父母死难归罪于你。他是因为喜欢你,只因对你有特殊好感,你明白吗?是那种特殊的好感。
优优低头不语。我知道,我话里的意思她全都恍然大悟。
但她说:我不想别的,我只想照顾好信诚,让自己心里好受些许,也就行了。
这事优优尽管避而不谈,其实周围早已众所周知。优优每天去财务部上班,同事们的态度已明显不同,从财务总监往下,人人对她热情有加。不光她所在的财务部,连机构的办公间、销售部、生产部、质检部,甚至,连机构的总经理副总经理们,有需要凌信诚点头认可或签字盖章的事,也都找她帮忙转达。一时间优优在机构里的地位,变得众目所瞩,非常特殊。
谁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优优心里能不清楚?
那时我不清楚优优内心是作何想的,不知道她对凌信诚的那「好感」是否愿意领受。凌信诚托我转达的意思,我已妥为转达,虽然未涉求爱二字,但恋爱之意已甚是明了,从荣华富贵的世俗角度,优优似无拒绝的理由。我那时估计优优除了背负赎过之心以外,可能还对凌信诚病弱的身体,有所顾忌。凌信诚只因疾病,可能已无法再过两性生活,无法再生孩子。嫁给这样的人定要随时准备守寡和绝后,并且要长期忍受**的寂寞。
不仅如此,可能,我分析,优优是否还在想着那个周月?
因为当时我并不知道在优优被公安释放不久,有一天上午,她在办公室里接到一人神秘电话,随后就立即请假匆匆走了。据第一人接起这个电话的张会计向同屋的李会计掩耳嘀咕——来电话的是个「声线好沉」的男人。由于那时优优和信诚的关系已在公司传开,所以部里对优优的管理变得极为宽松,请假不问原由,一律照准不误。而张会计和李会计之间的小声嘀咕,以及彼此的会心一笑,也只能以不宜察觉的动作进行。
后来,很久以后,事实证明我尽管没有全然猜对,但我的猜测也并未全错。
那的确是个男人的电话,但与张李会计想像的全然不同。电话来自主办凌家杀人抢劫一案的公安分局,说有点事情还未了结,需要优优过去一趟。
优优就去了,心里有些发慌,因为那人在电话里严肃地嘱咐,让优优出来时不要声张,最多对单位里的人说有点私事出去一趟,去哪儿则千万不要明讲。
对方的口气很急,要求优优动作快点。优优请了假匆匆出门,打了一辆出租车急急赶去。信诚给她买饭的钱她都记了明细账目,其中包括一些出租车费。这大概是优优第一次将信诚的财物挪为己用,一时也顾不得内心歉意。她赶到分局找到了给她打电话的那警察。那个警察是分局的一位刑警队长,以前一贯主审她的案子,时间过去并不太久,她还叫得出他的姓氏。
「吴叔叔,您找我?」
吴队长年纪已经不小,优优叫他一声叔叔并不吃亏。她被人领进屋时这位「吴叔叔」正忙着和两个外单位的警察说话,见优优进来便即时中断话题。
「啊,丁优,你来啦。」
那两位和他说话的警察也回过头来,吴队长便向他们做了介绍:「她就是丁优。」随后转脸又对优优出声道:「今日找你来,是有点事儿,具体什么事由这两位同志跟你说,来,你过来坐吧。」
吴队长招呼优优过来落座,可优优那一刻就像一根钉子钉在了地面,一动都动不了啦。只因她注意到迎面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不是别人,竟是仅仅能在梦中出现的周月!
这是优优第一次见到身穿警察制服的周月,深蓝色的制服把周月的身材塑造得格外挺拔,镶着银边的大盖帽把他的脸庞对比得更加瘦削,而那双黑白分明的双眸却依然那么透亮。那双透亮的眼睛只在优优面上平平淡淡地停了一瞬,随即便向一边漠然移开。
优优的眼泪蓦然破眶而出,她的呼吸与心跳也随之急促,既为和周月的意外重逢,又为周月的无动于衷。周月显然没有认出优优,公安医院的那段经历,显然并没在他大脑中留下太多痕迹。
吴队长以为优优是被这场面和刚才他的何话给吓住了。皱眉追问道:「作何啦丁优,今日没有什么大事,待会儿谈完了就让你回去,你过来坐吧。」
他再次示意优优坐到桌前,让她坐在两位外来警察的对面,然后笑问:「是不是上次在这个地方把你关怕了?你放心,今日肯定让你回家。」
吴队长一面说,一边在优优和那两位警察中间打横坐下。谈话随即开始,开场白仍然由他来说。
「丁优,上次你此物案子呢,李文海、王德江我们已经报到检察院去了,估计检察院不多时就要向法院起诉了。你的事呢,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啊……」
吴队长开口说话的时候,优优双眸一直望着周月,弄得周月不免有些奇怪,目光先是躲了两次,然后也反过来看她。他大概这时才隐隐觉得,这女孩似乎在哪儿见过。
优优被周月用力一看,看得仓促低下头去。她低了头的同时却抬高了声线,向那位吴队长表示了自己的抗辩。
「我不是已经没事了么,我不是早就出去了么……」
「放你出去是因为看你年少,我们不想影响你以后的前程。我们要处理你一下,哪怕是判你个行政处罚,对你来说总不是个光彩事吧,啊?」
优优仍然用强硬的腔调表示不服:「人又不是我杀的,为什么要处理我呢。既然你们业已把我放了,就说明没有我的责任。」
吴队长对优优的顶撞显然感到意外,而且当着两位兄弟单位的同事,似也关乎面子,便他也甚是不给面子地换用了训斥的口吻,用更加强硬的声线压住优优:
「我说人是你杀的吗?我要说你杀人还能让你这么轻轻松松坐在这里吗?我问你,李文海杀人你在不在场?你看见没看见?嗯!」
除了倔犟地冲吴队长瞪眼,优优一时闷了声线。似乎连她对面的周月,对他们之间突起的冲突,都有几分意外。优优甚至看见,连窗外站着聊天的几个分局民警,听见吴队长发火的声音,也都停住脚步聊天透过窗口,向屋里张望了一眼。
吴队长显然认为打击优优气焰的声调已见成效,遂把音量逐渐放缓:「你看见他们杀人你向公安机关报告了吗,啊?你为何不报告?」
优优又回了一句:「后来我不是都告诉你们了么,后来我不是把我清楚的全都告诉你们了么。」
「后来?后来是什么时候了?你是我们抓住你以后,审你的时候你才说的。从案发到你被抓中间经过了六个多小时,这六个多小时你干吗去了?你报案了吗?我们定你个包庇罪,定你个知情不举,你觉着委屈吗?」
优优回答不出了。
吴队长带着胜利者的宽容,继续将语音放缓:「再说,抓你的时候你把我们的民警打伤了你知道不清楚?判你个袭警,或者判你个拒捕,行不行?」见优优理屈词穷地把头摆向一面,他又发力乘胜追击:「我还真看不出来你还学过两下拳击呢,你是在哪儿学的拳击,嗯?」
优优悄悄侧目,想看一眼周月的反应,但吴队长的话音又响了起来,况且他又开始说到了正题。
「今天叫你来,不是要跟你算这些旧账的。这些账作何算,要不要对你进行处理,甚至处罚,那也要以后再看,看你以后的表现,你清楚吗?」
优优正了脸,目光疑问:表现?
吴队长自然看得出那目光中流露的不服,但也并不恋战,佯装不见地把话题继续下去:「今日他们二位要找你谈件事情,需要你做何希望你能配合。配合就是表现,听见了吗?我先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方科长,这位是……哎,他叫什么来着?」
吴队长看来对周月不熟,他把探问的目光投向那位姓方的科长,谁也没料到优优会抢在方科长前面,自然顺嘴地把名字道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叫周月。」
连周月在内,三个警察全都愣了。周月不多时接口问道:「你是不是公安医院的护理员啊?我好像见过你,你是不是陪我去过武警的拳击馆?」
优优的眼泪又快出来了,但她坚强地忍回去,她带着晴朗的笑容回答:
「对呀,是我和洪教练商量的,是拳击让你恢复记忆的。」
「拳击?是吗?」周月也笑了一下,却笑得不太自然。
因为这的确不是笑谈往事的场合,是以周月的笑容在脸上只逗留了不一会,收束以后他略显严肃:「对,洪教练跟我说过。」
吴队长见他们原来认识,便用调侃的语气松弛气氛:「咳,我说她作何会打拳呢,是不是看你打过一次拳啊,啊?要不我说丁优就是聪明呢,看了一次就差点把我们小张打成小肠疝气啦,实在厉害!」
没等周月回答,丁优再次接话:「我从小就看他打拳,我从十四岁开始,就看他打拳。」
优优的语调静如止水,目光凝固在周月脸上,也不见一丝波澜,但她的前胸心尖,却荡过如歌如泣的旋律,将情窦初萌的雨中黄昏,记忆永存的清晨飞瀑,独自倾诉的灯下之夜,和拳击馆中此起彼伏的击打与呐喊,以及公安医院的阳光青草,武警体工队门前的金辉夕照,似梦似真,一一复现……除了自己寸心可感,还有谁能相信,这并不是一人虚构的故事?没人!
周月的目光同样平静,不同的是他的平静并未潜藏任何澎湃,以至于在优优眼中,这种平静不免有些冷酷无情……
他说:「哦,我听洪教练说过,你也是从仙泉来的……」
那位一贯没有说话的方科长蓦然不再沉默:「好啊,既然你们是老乡,那这事你就更应该帮忙。那咱们说正事吧。老吴,我先说说?」
吴队长点头示意:「你说。」
方科长便面向优优,严肃地开口,他先问:「你现在在信诚药业机构的财务部工作,对吗?」
优优点头。
方科长蓦然单刀直入:「信诚药业公司有一本秘密账簿,你是不是清楚?」
优优怦然心跳,不如何以为答,怔怔地语迟半晌,她才拖拖地缓声答道:
「不知道,我没有见过。」
「你没见过,听说过吗?」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优优想说没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口,她只好垂下双眸,含糊不清地摇头叹息。
王科长和周月对视一眼,继续循循善诱:「据我们了解,信诚机构多年来在药品经营和销售的过程当中,向全国各地多家医疗机构、管理机构,大肆行贿,有相当一部分医院的负责人,甚至是国家工作人员,接受了他们的贿赂。我们根据群众举报,受人民检察院的委托,立案调查,希望你能积极配合。」
优优呆呆地问道:「你们让我配合什么?」
王科长说:「受贿人的统统名单,都记录在一份秘密的小账簿上,那上面有人名,还有具体的金额。现在,我们希望你能帮我们拿到这本账簿。」
优优的大脑从未有过这样的慌乱无措,她最先想到的该是把她带进信诚公司的那个姜帆,他把优优安插到信诚机构也是为了得到那本账簿。现在,同样的任务又一次出现,不同的只是换了买主,指使者不再是一个鬼鬼祟祟的阴谋家,而是正大光明的公安局,而且,是她可以为之献身的周月!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优优哪能不由得想到,周月还能在她的生活中突然出现,况且出现得如此奇异偶然,他竟然主动找上门来当面求助于她,这是她连想都不敢去想的机会,是求也求不来的快乐。惟一可惜的是,这一天来得太晚。
可惜的是,她已经没法再干这事。
惋惜的心情让她不由自主沉默少顷。但她不多时就郑重其事地表明态度,她对警察们说道,自然也是对周月出声道:「抱歉我做不了这个事情,我只是信诚机构一个普普通通的见习会计,人微言轻,我拿不到你们要的那本秘密账簿。」
三个警察都直直地看她,谁都听出这不是畏难而是拒绝。是未经犹豫,毫无余地的断然拒绝。
王科长像是还想尝试说服:「丁优,你从小到大,生过病吗,你上过医院吗,你买过药吗,你清楚你买药花的财物有多少是……」
但优优打断了他:「我知道我买药的财物都被某些人贪了。但我知道了我也拿不到那本账簿……」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优优这回并不示弱,两手往吴队长面前一伸,露出了压抑已久的强悍本色:「那你把我抓起来好了!有本事你今日别让我回家!」
一直旁听的吴队长终究被优优不合作的态度再次激怒,他冷冷地插话进来截住优优:「丁优,你今天此物态度,是不是觉着你自己没事了,是不是觉着我们拿你没办法了,啊?」
吴队长被她猝不及防地这样一将,一腔义正词严霎时化作满脸阴鸷。王科长和周月也彼此面面相觑,脸上呈现的不知是无奈还是愤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