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命运之轮

窗外虫鸣起伏，灯光照满宿舍，些许残光泄出窗去。

我独自一人坐在书桌前，望了一眼书桌上放着的一人圆圆的镜子里自己的脸，微微一笑。

我又一次翻开我的那本初稿，我给它取名曰《流金物语》，又从头开始往后默读一遍。一贯读到最后的搁笔处，是「从此」两个字。

我忽然想起来，上次就是写到这个地方搁笔的。也就是那时候，我好像在镜子里看见了沈云。

难道……

不管缘何，也许一如茂倩所说，既然老天给我们的故事，安排了这样的规则，那不如就顺着此物规则，继续玩下去。于是我竖起耳朵，凝息摒气。接着那从此两个字继续写下去。

「从此，每当我在寂静的夜里天马行空时，身旁似乎都陪着一人看不见的佳人，为我伴读。」

我稍稍侧过脸去，静静聆听，默默感受，耳边像是听到了轻微的惊诧的鼻息。

呵，女孩儿，你真的是很好懂呢！

沈云隐形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逐渐变成实体，站在我的面前。

「抓到你了。」我笑着道。

沈云颔首望着自己的身体，又望着我，终于察觉到自己被发现了。

我去抓她的手，她忽然缩开，回身便跑出宿舍。

「哎！」我急忙追上去。

我不明白，沈云作何会要躲开我。她的心里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吗？

我跑出宿舍才发现，原来外面已经下起了大雨。

「沈云！沈云！」

我冲进雨幕，在她身后，追着她，一遍一遍喊着她的名字。沈云只是不停地奔跑，无助地哭泣，撕心地呐喊，在这无尽地白夜里，在这无尽的梦魇里。

我望着她的回身绝望地看着我时候的背影，心里揪住了。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带她离开这梦魇！

跑着跑着，就来到了大街上，背景像被剪辑手法快速换过一样，从学校的宿舍随即来到了大街。我跑到十字路口中心，忽然停住脚步来。沈云不见了，遍寻不着，环顾四周，震惊于这场景奇异的变换。

我又弄丢了她吗，我该到哪里去寻找。

「莫晴雨，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哦！」

身后方忽然传来李云城醉语憨憨的声音，让我全身汗毛为之一颤。

「何秘密？」是莫晴雨的声线。

我猛地回头，在千万条稀碎的雨丝里找寻声音的来源。

「远处的KTV的霓虹灯下、马路牙边，李云城醉醺醺地在莫晴雨面前侃谈：「绝对劲爆，你到死都想不到的事，听得你绝对掉下巴。惊鸿喜欢上一个女孩子了！你绝对想不到此物女孩子是从哪里来的。哈哈哈……她就一直蜗居在曾惊鸿这家伙的脑袋里！」

这一幕……

潇潇夜雨，在我面上汇聚成珠顺颊流下。时间像是变慢了，我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那边，茂倩拖着云城进了一辆的士，呼啸而去，只剩下一男一女两个青年，并排站在路牙边……

一个人，一个女生，站在另一条街的街边，望着他。她的面上显现出激越的兴奋，就仿佛从混沌蒙昧中忽然间看见了光明一样，好像从无尽地黑洞中，忽然看见了出口一样，她往出口跑去，朝光明跑去。可是跑到街心，她就愣住了。

刹那间一道闪电略过，我犹如遭受雷霆之击，蓦然回首。

她也看见了另外一个人。

极远处蓦然传来一声异常尖锐刺耳的刹车声，一阵强光照在她惨白的脸上，我蓦然感应到何，全力狂奔冲向她。

灯火阑珊处，她正站在彼处，刺眼的车灯照射到她的脸上……

「沈云！」我竭尽全力地嘶喊，那女孩于一刹那间回头转头看向我。一如那一天，她站在风中，微颤的刘海，浅笑的嘴角，拨一下发梢，回头望向我。

刺眼的车灯刺了我的双眸，我看不见。却能感觉自己的双臂业已紧紧抱住了她，耳边是骇人的急刹车的声线……我的意识蓦然间断掉，手臂上留下的紧紧抱住的她的触感也渐渐地消失……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眸，像是看见有个少女就坐在我的床头，微笑着望着我，微微地抚摸着我的脸。

我的视线模糊，我看不清楚她的脸。我感觉自己伸出手去，想去触摸她的脸庞，却摸了个虚空。

我蓦地坐起身来，惊出一身冷汗。背上、面上的汗珠顺流而下，这才发现自己抱着枕头，坐在床上。我抬头，看见白色墙壁上的挂扇对着我呼呼地吹，对面床铺躺着呼呼大睡的室友。

晨曦的光芒照在我的脸上。

我的耳朵嗡嗡了一阵，感觉似乎是从失聪的状态中逐渐恢复过来，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从一个世界忽然跳到了另一人陌生的世界，等耳朵能听见了，才发现原来这并不是陌生的世界，而是久违的现实世界。

我睡了一觉，感觉上，睡了好久，好久。

我奇怪的歪了一下头，是我睡太沉产生的错觉吗？

不得而知。

东方既白，晨风习习，我独自走在宁静少人的校园小道上。

我低着头，但觉之前仿佛发生过何，却不是头天发生的，因为昨天发生的事情我都清楚地依稀记得。逐渐的我又觉着，好想何也没发生。但是总感觉自己丢了什么，一种虚空的感觉总是萦绕心头。

那些我「想不起来的事情」，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是真实的还是梦幻的，是我心之所想的，还是现实中的迷茫而已。

梦与现实，交织在一起了吗？

「啊！」

忽然耳听得有一女声惊呼，我才回过神来。紧接着看见满天飞扬的纸张。

我慌张地蹲下来捡。「抱歉，我不小心的……」我一面道歉，一边捡纸，却发现其他纸张上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只有其中一张上，用正楷体写着「好梦频惊」四个大字。那是何意思？我一时没恍然大悟。

「没事，没事！」被撞的人轻柔地说。

我抬头一望，是一人留着一头黑亮秀发的曼妙清丽的少女，正蹲在我面前，对着我微笑。我倏忽觉着，她下一刻会撩起自己的发梢。

果然，她悉心地撩拨着发梢，将手里捡起的纸张整理好。这一幕很……咳，作何说呢，好神奇！

我把纸张拾完，递到她手上，说：「对不起，我刚才在想事儿，没有注意到你！」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你想起来了吗？」女生笑吟吟地望着我。

我一愣，没懂她这一问何意思，却不自觉地道：「还没有。」

「那要加油咯！」女生微笑道，起身走开。

望着她跳脱飞扬而远去的身影，我怅然若失。

「该死，忘了问她名字了。」我自嗔道。

「你们男生就是爱幻想。」忽然有人拍拍我的肩头。我一回头，过茂倩将手臂搭在我的肩头，望着那女生离开的方向，走到我的身旁。

「你干嘛！」我怪她的冒失。

「哎，老实招来，是不是对人家有意思？」

「我和她是第一次见，你这么问真的好吗？」

「假正经什么呀。」茂倩无情的点破我。

我忽然瞅见她手里拿着一部崭新的相机，背在腰后。

「买给李云城的？」我挑眉道。

她大奇：「你作何知道的。」

「上赶着上架的鸭子，谁还不清楚你什么尿性啊！」

茂倩作势要打：「嘿，我说你是不是欠削啊！」又四处张望，漫不经心道，「哎，看见云城了吗？」

「你那么喜欢他，干嘛不每天一早亲自去宿舍喊他起床呢。」

「那我怎么好意思啊！」

「还有你不好意思干的事？」

「何好不好意思的？」回头间，见李云城穿着干净整洁，抱着一摞书本，迈着稳健的步伐而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哎，说曹操，曹操就到了！」我对茂倩笑言。李云城挑眉道：「作何，你们谈论我何呢？」

过茂倩趁云城不注意，冲我连连摆手。我直言道：「哦，茂倩她说想和你做些大事。」

云城发现自己鞋带松了，边蹲下来系紧，边抬头问道，「大事，什么大事？」

「唔……能福泽后代的那种！」

茂倩连连摆手：「没有，你别听他胡说。其实我是想送你一人礼物的。」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是什么？」

茂倩忽然把头往前抻了一截，踮起脚尖，挑起眼眉，视线从李云城的前胸衣领的空隙，直直地看下去。李云城立刻察觉，抬头看见茂倩的样子，随即两手捂住胸口，霍然起身来嗔怒道：「喂，你干嘛！」

茂倩笑嘻嘻伸出食指，自下而上在他胸前虚空一撩，放浪道：「挺有料嘛！」

云城随即气苦地对我道：「曾惊鸿，你表妹作何是个色胚子！」

「怎么，你第一天知道他是这徳性啊？」我转过身去。茂倩得了便宜还卖乖道：「哎！你是个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那么害羞干嘛！看看又不会怎么样。」

「你丫作何这么流氓啊！」云城气苦，转身背向她，忽然瞅见教导主任从旁经过。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主任早！」云城随即端正站姿。

「你们早！」沈主任随和地对我们笑笑。

「沈主任！」我和茂倩也打招呼。

「早呀！风纪扣要扣好呀，过茂倩同学。」沈主任善意的提醒道。

「哦！」茂倩随即纠正。

沈主任点点头，背着手走上前去。

「沈主任真和蔼呀！」云城崇拜的眼神直放光，「我将来也要像沈主任那样，教书育人！」

「我也是！」茂倩说着话，又逮到机会贴着李云城。

「哎呀，你不要过来呀！」云城随即拨开她环住自己胳膊的手。

「城哥，我有礼物要送你！」茂倩诱惑道。

「何？」

「呐！」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云城一看，见是一个崭新的相机，立刻拒绝道：「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茂倩不解道：「怎么会？你不是一贯想拥有一人相机吗？」

「那我也不能要你的！我会攒财物自己买！」

茂倩眼里充满了失落，瞄了我一眼，立刻冲我挤眼努嘴。

我秒会意，拍拍云城的肩膀，调侃道：「哥们，你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你知不知道咱们国家男女比例业已严重失调了。这现实版的女追男，我枉活了一十有七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社会奇观。这你都不把握，我真怀疑是不是有什么人在你背后扎小人害你脑袋短路。难道你真打算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吗？」

茂倩配合地一把挽住云城的胳膊，雄赳赳道：「胡说，我们这叫相互学习，共同进步，是吧云城哥哥。」

李云城不耐烦道：「你干嘛老抱我手臂啊！」

「你的肱二头肌很粗壮嘛！人家喜欢嘛！」茂倩抱得更紧。云城习惯地抽出被她挽住的胳膊，整整衣领道：「是的，我是一人只对学习感兴趣的男人！我们都要做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有纪律的大好青年，把我们的一腔热血，投入到我们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上去！为了中华的崛起而读书！」

「好！」茂倩率先鼓掌！我斜睨着她小迷妹般的表情，忍不住偷笑。茂倩道：「此时此刻，理应成为永恒的历史画面！」

我不小心插了一嘴道：「你不是正好有部相机嘛！」

茂倩喜道：「对呀！来，给我们拍一张！」说着把相机递向我，又一把搂住云城的肩膀，依偎在他身旁。

「我才不要嘞！」云城抚开她的手。茂倩脑子转得快，又换说法道：「就当看看像素作何样嘛！」

「那也不跟你照！惊鸿，咱们来一张！」

我笑着朝茂倩使了个眼色，表示已经尽力了。茂倩却也不馁，笑言：「好吧！你们先来！」

便我和李云城肩靠肩相拥着，站在一起。镜头前是我们两个，我们的身后方是教学楼。

茂倩笑着喊到：「准备了，一、二……」

这就是我一如往昔的日常。

我对着镜头，心下却虚提着，总感觉自己好像弄丢了什么，至于到底弄丢了何呢？

人生在世，有时难免要患得患失的。咳，我释然一笑，告诉自己：「就这样吧！」

嗯，就这样吧！也许，这就是人生呢。

照相机灯光闪过……

我倏地灵光闪掠，惊息一声，蓦然回首……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