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白日梦

嘭嘭嘭！一阵急促的敲击声传来。

我蓦然抬起头，意识渐渐地地恢复，终于发现自己竟然坐在课室里。

我的耳朵一震，感觉像被人打了一记蒙棍，又好似被什么力量一下子拉拽，掉入无底的黑洞。

这是作何回事？

「下课了喂！」李云城把脸凑到我跟前，「你睡够了没？」

我惶急地问：「她呢?」

「谁呀?」云城左右看看，不明所以。

我望向右前排角落里那个座位，却见莫晴雨依然坐在彼处。她此刻正收拾书本，回头见我正瞧她，对我嫣然一笑。

可我却迷惘了，既而是失落，只因我很不情愿地明白了，且不得不接受事实，刚才的一切又是一个梦。

梦！对了，我终于意识到，上一次遇见她，也是在——梦里！那个最终碰不到唇的一吻，是在一场梦里发生的！

我，连续两次梦见同一人人，一人我不认识的人！作何会有这么奇怪的梦！要是说从未有过的是偶然的梦见，作何会这一次又梦见了。

我的脑子乱了，晃神的一刹那间，甚至搞不清到底哪个是梦境，哪个才是现实。我忽然想起一事，低声碎碎念着：「她说的名字……该死，怎么想不起来了！」我竟然在醒过来的瞬间，把她的名字忘记了！

她既真实又虚幻，梦到她的一切都是那么真实可感，她的微笑、呼吸，还有她手心的温度。可是又是那样虚幻，醒来就不见了，忽然间一切都成空了，连名字都没能记住，再作何试图努力去抓住，都如一指流砂。

我直直的凝视出神，不懂这是作何回事，这一次是真的不懂了。

「你作何了?」我像是听见云城在摇我，「你是不是睡傻了。」

「云城，我告诉你一件奇怪的事。」我转过头来对他说。」

「什么事，你说。」云城似乎也被我的样子吓到。

我怔怔地望着他，却不清楚该作何向他解释，我觉得这一切他一定听不懂。

我望着他的脸忍了一会儿，还是出声道：「算了，我实在不晓得作何跟你说。」

云城一愣，悻悻道：「你干嘛欲言又止。」

「以后告诉你。」说着，我站起身往大门外走去。

云城在身后方叫嚷着，呼呼追来。

「你开玩笑的吧！」

当我把第二次梦见那「陌生女孩」的事告诉茂倩后，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无比惊愕，「你又梦见那女生了！」

「嗯！」我澎湃道，「她还了告诉我她的名字，只是我没能记住。」说时，无尽懊悔。

「等一下。」云城迷惘地搔头，「我仿佛没太听懂。」

茂倩右腕贴肚，左肘搭在右手背，手指随意而潇洒地放在额际，一副大侦探开始上推理课的模样：「难道是续梦。」

云城奇道：「啥是续梦？」

「你们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刚睡醒的刹那，意识到自己刚刚在做一个美梦，所以本愿是不想醒，继续接着睡，有些时候就真的能够继续刚才的梦境。我就有过一两次，做梦的时候迷迷糊糊的醒来，发现这是个梦，然后继续睡觉，没不由得想到还可以接着刚才的梦做下去。」

「哇！好厉害的样子。」云城听了一脸艳羡，央求道，「茂倩，你是不是有什么方法能够控制自己续梦？教教我。」

「教你？」茂倩不耻地白他一眼，「好让你称心如意地去做那种不知所谓，忘乎廉耻的梦吗？」

「要是你愿意现身说法，我自然就不会老是靠做梦了嘛！」云城俩食指互相伤害，低头嗫嚅着。

我在一旁无语的摇头。唉，这俩段子手！

「你们是不是把我的问题想跑偏了？我可不是醒了一下接着睡，接着续梦，而是上一周梦过一次，今天又梦见了。这中间差了很久哎！」

李云城一愣：「你一周以前还梦见过？那你咋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啥用？」茂倩嗤笑道。

「茂倩，你说，这是不是不详？」我问。

「你觉着这种事很难理解吗？」茂倩问我。

「难道你觉着这好理解？」我反问。

「有何所谓呢？」云城不在意地耷拉着眼皮道，「谁说过续梦只能是间歇性的？有的人做噩梦，一做就是连续做好好几个晚上，还都是同样内容的噩梦呢。」

「但这不是噩梦！」

「内容不同，但形式不是一样吗？」

「我是想说，这种感觉很奇妙！」

李云城有点无可奈何道：「哦，你跟我谈感觉，那我还说何？你难道是在暗示我，你是在梦里玩了一把艳遇吗？」

茂倩手指轻抚嘴唇，甚为迷惑：「照你的说法，确实有点意思。隔了十来天又梦见同一个人，还是陌生人……」

李云城突然接口，「惊鸿，你不会是让个妖精缠上了吧，有种妖精会托梦给凡人，在梦中将人的精元吸光。你清楚美女蛇的故事吗?美女蛇是人首蛇身的怪物，她把脸露在墙头上，叫唤人的名字，倘若答应，她晚上便来寻你，吃你的肉。」说到这里，他像是籍由着自己的联想，真的看见了美女蛇一样，忽然大叫，「啊呀，惊鸿，你是不是被脏东西缠上了？」

一念至此，忽然躲到一旁，请神上身般念法施咒：「妖魔鬼怪快走了，妖魔鬼怪快走了……」

云城瞻之在后，忽焉在前地出现在我身后，淡定地拍拍我的背，道：「惊鸿，做个梦而已嘛，你紧张何？我都不惶恐。放松点，最近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跟妹夫学学，多打电玩少看书，把妹上点心，上课不走心，鸭梨吃到肚子里，久了自然会消化掉的。」

我无语之极：「我不是跟你开玩笑，也不是几岁的小孩子编瞎话哄你们。我说的是真的。」

「你谁妹夫啦！」茂倩踢了云城一脚屁股墩，愤愤道，「胡说八道，在这个地方教坏我哥哥。」

云城却洋洋洒洒道：「老是梦见女生，这种事还用我这种老司机明说吗？就算是你这种刚上车的也理应懂得啦！」

「懂什么？」茂倩抱臂扭头。

「这是我们男生的事，你一个女孩子不好打听的。想当年我年少的时候，一个礼拜梦见三回，换好几条内裤……」

「呃哼！」我随即出声示警，「有人没戴安全带呢，小心驾驶啊！」

「何？」茂倩询问的眼神望着我俩。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云城瞧着我，坏笑着把茂倩拉到一面：「哎，别说我这个做妹夫的不上心啊。曝给你一人猛料，我班上的班花莫晴雨，绣球都抛到你老哥怀里了。你看……」

「真的，你作何知道的？」茂倩双眸一亮。

「什么蕾丝吊带逃的出我这双贼眼睛……」云城特有的鸡贼的笑。

我在一旁抱拳斜眼瞧着他两个人个窃窃私语的好似土拨鼠的背影，心中业已了然了七八成。唉，说来说去，就是无法相信我的话嘛。也难怪，这样告诉他们，他们也只会以为我压力太大了何的。

我是没心情听他俩打情骂俏的，独自走开，心里想的只是梦中的「她」。不清楚何时候，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心中冒出一人想法，「她」会不会真的存在于现实世界。此物问题并没有何依据，只是我的感觉。

我知道，要是这世界上真的有这样一个她，这一切就是无法解释的。

咳，解释不了就解释不了，何必强求解释呢。

要是说这两天来都被做梦所困扰，不如说为「她」而牵挂。心里总是悸动着，希冀着下一次还能梦见她，尽管我清楚这也是希望渺茫。

难道我是喜欢活在虚幻世界里的吗？我想。

难道人不都是喜欢做白日梦的吗?我又想。

曾见过沉溺于网游世界里不能自拔的孩子，眼神里闪跃着贪婪的光，却是无神。

如今的我也沉迷于自己与「她」的梦里不能自已。我怎么会如此期待，期待见到虚幻的「她」的心，是不是与那些网瘾孩子期待在游戏世界里无限自我的心是一样的？

她的样子现在已经沉沉地留在我脑袋里，每次回忆起来，心里便暖暖的，仿若她吐气如兰的唇齿就在我的面前。这就是，爱恋般的感觉吗?

下午的课业结束了。

同学们走出校门，迈入周边依校而生的商铺群。我一人人漫步在没有什么人的街道上，抬头遥望路边昏黄的晚灯发出的微弱的光。想起妈妈鼓动亲戚们的游说，就感觉自己被压得透不过气来，我发现我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恐怕也会成为一种奢侈。

我沿着马路崖子，借着微弱的灯光走着。蓦然间看见一人白衣少女，从街对面走过来。灯光下，看得真切，正是莫晴雨。

只见她踩着轻盈的步子，在街对面的马路崖子上走单杠式地前行，仿佛一个人在跟自己玩儿一样。

她仿佛还没看见我，这么晚了，一人人出来，不知道是不是有何心事？

正这么想着，她一抬头，已经看见我了，便喜颜逐开地走过来：「真巧，竟会在这儿碰见你。」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我笑笑，问：「夜晚出来散步啊！」

晴雨双手交在背后，仰面望天，道：「宿舍里太闷了，出来透透气。」

「我也是。」

她又浅笑一下，说道：「今日下午在课室里，你怎么睡着了？」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说：「还是被你注意到了。我实在太困乏了，没办法。」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我们边走边聊，累了就找个地方坐下来了。

「晴雨同学有什么梦想吗？」关于梦想的话题，我今日特别在意，我觉着每个人的内心都该有一人自己愿意为之奋斗的梦想，哪怕只是小小的梦想。

「梦想？」晴雨愣了一下，想了一想，出声道，「小的时候也曾梦想成为一名老师，教书育人。」

「现在呢？」我问。

「现在，只想大学毕业以后找份安定的工作。唉，社会竞争太激烈了呀！」她说道。

我似乎有点灰心，并没有听到预期的回答。我先入为主地认为她也一定有着青春为之奋斗的远大目标。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你作何了?」她看到我愣神，关心地问。

「没事啊！」我呵呵一笑。

「那你的呢？」她睁着大眼晴问我。

「我?」我开始思考该不该向她吐露我内心的真实想法了。只因觉得在关于梦想的话题上，得不到她的共鸣。便干脆敷衍道：「找个好工作，娶个好老婆呗。」这只怕是最中肯的答案了。

晴雨听罢，咯咯娇笑。过了一会儿，我见她不开口了，望了她一眼，见她手指点唇，望着我欲言又止。我道：「你有什么话就说呀。」

晴雨道：「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的名字是不是从一句诗里化来的？」

我惊喜地笑言：「你是第二个说中的人了。」

晴雨问道：「是吗？我只是瞎猜的，那么第一人说中的是谁？」

我本来想着把那奇妙的梦说给她听，然而转念一想，跟一个还不太熟的女孩儿说自己在梦里和另一个女生怎样怎样，好像有点可恶，似乎还有点「憨态」（日语「变态」的谐音）。而且在关于梦想的谈论中，彼此都没有击中兴奋点，我觉着自己对她是敞不开心扉的。

我勉强笑笑，却不清楚怎么说。她扶着我手臂，央求我说，我只得敷衍道：「一人陌生人，我也不依稀记得她叫何。」好偷奸耍滑的回答。

她见我不想言明，值得作罢，轻悠悠地自语起来：「难过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不知道暮年的陆游在沈园写下这句诗词的那一刻，是怎样思念前妻唐婉的。」

她这句话在我耳边打了个转，传到我的大脑中枢后，我反应了好一会儿，眼睛忽然圆睁，刹那间便想起来了：「是的，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