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坐好

市一中有三节晚自修。

晚一全校统一做数学，有数学老师坐班，碰到不会做的题可以去办公间找老师答疑。

做完数学，才可以做别的科目。

这其实是一条不成文的规定。

学校默认后，一旦发现谁没在晚一做数学，就会被拉去走廊上一节《关于数学在高考中的重要性》的巡回演讲。

这种心情，大概只有在体育课被占的时候才能体会到。

今日学了一元二次不等式相关概念，夏知予本来打算午自习做数学的课时作业本，晚一用来查漏补缺。结果出了那样一件事，何做题的心思都没了。

不像现在，心情莫名地舒畅，翻开作业本的时候，日中写不出来的题好像蓦然有了思路。

把空着的题目补齐，夏知予心里的一角仿佛被什么东西填补满了。落日的余晖红澄澄地扑在面上，现在夜色尚未降临，躲在教学楼后面的晚霞，像偷喝了大人的红酒，带着微醺的醉意。

夏知予默默地拿出班级名单，又看了一眼便利贴上的字，就算刚才偷偷地背下来，记在心里，但是每次注意到带有笔锋的字迹时，她还是沉溺在许京珩誊抄的这一句话中。

上面写着：

「神的巨大权威在柔和的微风里，而不在狂风暴雨之中。」*

她在想，发生了两次巷子里的事。他是不是怕她吓着，所以才会摘抄一句春风化雨般的话安慰她。

可她很快就打消了这个自以为是的念头。

毕竟在三天前，他压根就不记得她此物人。

然而夏知予仍是觉着开心。三年来雁过无痕，好像突然留下了印记。

她无声地撕下便利贴，便利贴的涂胶还带着粘度，虚虚地黏在指腹上，想放进书包珍藏又怕弄出折角，只能拿出课本，夹在两页之间。

此刻文字寂静地躺着，她却恍然大悟了何叫「跃然纸上」。

合上书本，就没人清楚她的小秘密。

周一是一周难熬的开始。然而只因晚上约定好的碰面，三节晚自习尽管有些难熬，但是又带着期待。

黑板上写满了各科作业，龙飞凤舞，几乎找不到一块儿干净的地儿。

夏知予不敢耽搁时间，就算下课，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在抓紧完成今天的任务。

时间喜欢你追我赶，有事可忙，时钟仿佛就能走得不多时。

距离晚三下课还有十五分钟的时候，出于惶恐，她的手心里已经逐渐浮出一层细汗，头一回要跟许京珩单独相处，她不清楚该说些何、做些什么。

「鱼鱼，今日真的不用等你吗？」

程岐觑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已经坐不住，开始收拾书包：「你一个人的话，我有点不放心。」

这时候教室外边已经没有值周巡察的老师，里面的学生陆陆续续地发出各种窸窣的声响。

夏知予低头编了个理由：「没事的，有个认识的哥哥过来接我。」

「哦，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一个人呢。」

十五分钟后，自由的铃声响起。班里的同学拎起书包，甩到身后，争先恐后地迈出教室。

夏知予刻意放慢了动作，一贯等程岐走了，才敢抓著书包带走下楼梯。

这个时候，天是暗紫色。学校大道上，树与路灯交错相拥。她走在路上，快到宣传栏的时候，心里没由来地漫上惶恐忐忑。

不远处橙黄色的路灯下，站着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少年抱胸倚着宣传栏，虽然看不清脸，但是他的身形优越，又被路灯勾勒着轮廓，几乎一眼就能猜到那人的身份。

大概清楚一会儿肯定不敢正眼看他，是以夏知予特地放缓了脚步，隔着人群，光明正原野盯着那身影。

可未及她走过去，就有一个身形高挑的女生站在了许京珩的面前。

两人面对面站着，说了很长的一番话，听那女生意思，她好像喜欢很许京珩。

夏知予停下脚步，女生好听的声线一句句地飘过来，落在她耳里。大概就是开学时候搬书，女生的书掉了，许京珩帮她搭了把手，她就以为许京珩也对自己有意思，憋了几天憋不住，就来向他表白，大致的意思是‘你在我心里住很久了’。

许京珩不为所动地看了一眼时间，很礼貌地问她：「不好意思啊，打扰你了。那我要不搬迁一下？」

性子跟许京珩一样直接，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切入正题。

女生还是不死心，甚至逼近一步：「他们说你喜欢直接的女生...我也够直接了吧？」

「谁跟你说我喜欢直接的？」

「那你喜欢何类型的？」

撞上表白的场面，她下意识地想要逃开，却又想清楚许京珩作何回答。

他到底喜欢何类型的女生？

一时犹豫不决，她踌躇着，没往前走，只是往道路的外侧站了站。

许京珩蹙了蹙眉，直接断了她的想法：「我喜欢好好读书别想有的没的这样的类型的。」

「之前年级第三跟你表白，你不是这么说的啊。你说你不喜欢成绩太好的。」

「好好读书跟成绩好有必然联系吗？」

女生站在他面前沉默了几秒：「你不会真的喜欢颜舒茗吧？」

许京珩没听清楚，问了一句：「什么？」

那女生惧怕他承认，立马摇头说没何，随后回身没入人群当中。

夏知予的视线落在女生的背影上，丝毫没发觉身旁有人靠近。直到颀长的身影笼罩住她的身子，她吓得后退了一步。

头顶传来一阵轻笑，少年单肩背著书包站在她面前：「偷听？」

「没有。我刚好路过。」

「站在对面哪里听得清楚，来，想听何告诉哥哥，哥哥说给你听。」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夏知予头皮发麻，侧了侧步子，从他身侧逃开。

许京珩没有立马跟上，而是走在她身后方，二人始终保持着距离。

18路公交车一贯到晚上22点才停运，他们走到公交车站的时候，正好有一辆车开过来。

这回夏知予走在前面，许京珩双臂舒展，撑在公交车的门上，等夏知予上去，刷了学生卡，才慢条斯理地跟了上去。

车上有不少空位，夏知予往后走，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许京珩也没找别的位置，自可然地坐在她的旁边。

黑色身影笼罩下来，校服短袖轻轻擦过夏知予的外套，她下意识地往里缩了一下，衣料摩擦的声线自耳边传来，尽管没有碰到肌肤，但是夏知予还是僵硬地坐在位置上，一动都不敢动。

车门关上，车内灯暗了下来。在昏昧的环境下，夏知予才稍显松泛，发动车子的那刻，惯性使然，她的后脑勺意外地磕到椅背。

声线不重，没引起多大的注意，但还是有些疼。

她想伸手去揉，又怕自己动静太大，碰到许京珩，一双手僵在半空，不上不下，有些尴尬，随意挑了一人能够共同参与的话题，转移注意力：「打架的事，警方怎么说了？」

「口头指证，也没实质性的证据，文老师一开始被曲业成他妈唬住了，他作何也不想想，曲业成身上有挫伤，要真是我打的，我手上作何一点儿痕迹都没有？」

曲业成就是那日在云葭巷里堵他的男生。

夏知予问他那这事还继续往下查吗？

「查。」身旁传来一声漫不经心地轻笑：「作何不查？」

就算车内没开灯，夏知予都能想象他那副轻狂带笑的模样。

「后续要是需要我的话，我可以站出来。」

说完，公交车此刻正报站，声线充斥着整个车辆，盖过交谈声。

二人不约而同地没有说话，等报完站，许京珩才说：「不用。」

夏知予‘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公交车停靠致行北路的公交站牌，汽笛声微弱，车内灯亮了起来。

顺着煌亮的光抬眼，恰巧注意到许京珩换了姿势。

书包盖在腿上，一双腿委屈地窝在座椅前面，微微敞开。他的两手枕在脑后，似乎感觉到夏知予的目光，偏头朝她看去。

车辆启动的时候，夏知予光顾着发怔，身子后仰，快要梅开二度。

可往后撞的时候，没有意料中的痛感，借着灯暗下去的前一刻，她转头，看见原本那双理应枕在脑后的手臂，蓦然舒展开，稳准地托住了她的脑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嫌脑袋够硬是吧？坐好。」

陈淑敏听到屋内的动静，隔着门问了一句：「怎么了予予？」

公交车停在枫桥路口的时候，夏知予逃似的跑下车，她不知道那天晚上是几点睡着的，只依稀记得自己原本仰面躺在床上，傻乐着，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业已被薄薄的空调被卷成了蚕蛹的模样，翻来滚去，一人不小心，从床上滚落了下来，摔到木质地板上。

夏知予手忙脚乱地爬上床，平复好自己的心情，把自己的埋进被子，冲着门外喊了一声：「没事，刚刚踩死一人蚊子。」

随后她拾起移动电话，窝在被窝里，悄悄地改了空间的个性签名。

-好想吃虾饺皇。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

许京珩到家的时候，客厅里的灯还亮着。他随手将书包丢在玄柜处，拿出一双拖鞋换上。

鞋底拖沓的声音在空荡的屋子内无限放大，他视若无睹地路过沙发，走到双门冰箱前，拿出一听可乐，拉开拉环，扔到旁边的垃圾桶里。

气泡的声线刺啦刺啦地涌上来，他仰着头喝可乐，喉结上下滚动，脖颈上隐约能够看见凸起的青筋。

过了大概五分钟，客厅里终于响起一道遏制怒火的声线。

「没看到人是不是？这都几点了？二极其钟的路程，你走了一人小时？你家是住中滨琉还是住南半球啊？」

许京珩靠在开放式厨房的流理台上，手肘需搭在台面，一旁放着喝了一半的可乐。他扭头转头看向客厅的沙发，沙发上坐着一人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他没走过去，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跟一人无关紧要的人说话，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想了解情况的话，您去公安局，上我这儿来做什么？」

陷下的沙发缓缓回弹，许正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知不知道，你们学校的教导主任连打了三个电话的时候，我此刻正跟别人谈项目。我问出何事了，他说你可能跟外校的人打架，让我去学校了解情况。你自己说说，这是作何回事？你都高三了，就不能安分一点？」

许京珩压根没回答他的话，拾起可乐，又灌了一口。

喝完，单手拎着：「要清净，你回来找我干嘛啊？我出生那会儿把我扔下不管我，现在又一时兴起地跑来管我，我玩的游戏都没您这么好玩。」

许京珩有时候在想，自己这一句话噎死人的性格，是不是遗传许正皓的，否则他作何会精准地踩中他的雷区，还在上面跳了一支霹雳舞。

许正皓的脸色不是很好看，脖子往上，被他气得一片通红：「你是我儿子，我不管你，谁管你？你妈啊？她人在哪儿都不知道！」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但是他没发脾气，走到客厅，抄起桌子上的电话筒，驾轻就熟地摁着数字按键。

许正皓拢着眉头：「给谁打电话？我告诉你，你外公来也没用。这套别墅是我买来记在你外公名下的，他老人家要送给你我拦不住，然而我管我自己的儿子总归可以吧？」

许京珩食指抵着听筒，不耐烦地叩了几下，没搭理他。

「我跟你说话呢你没听见？」

电话接通，有序的嘟了几声，听筒那儿，响起一道陌生沉稳的声音：「喂？您好，物业。请问有什么事能够帮到您？」

「a幢106。疑似陌生男子非法闯入，麻烦过来一下。」

作者有话说：

神的巨大权威在柔和的微风里，而不在狂风暴雨之中——泰戈尔

虾饺皇：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