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对打篮球似乎有种莫名的执念, 一下课,甚至顾不上吃饭,抓紧一切时间抢占场地。
黎川正揽着许京珩从东面的楼梯口下来, 手里还抱着篮球:「我昨天被虐惨了,你今日一定要帮我虐回去!」
叶霄跟在两人后面, 不痛不痒地接了一句:「他前几天说你是他儿子。」
不仅如此一个也帮腔道:「嗯, 前几天帮你恩人出头, 赶走了搭讪的学弟。说是子债父偿。」
许京珩看了一眼黎川, 破天荒地没骂人。他今天像是心情很好,从早上到现在, 还没怼过人。
话刚说完,许京珩猝不及防地垫了几步,几乎从最后几节楼梯上跳下来。黎川的手臂还挂在许京珩的脖子上, 被人带着往下走, 差点没摔下去。
黎川转头, 乐了, 不怕死地接话:「我没说错吧, 他都不带反驳的。」
「操, 他妈吓死我了。你差点失去你爸爸我。」
许京珩没搭理他,眼神定定地转头看向西面走廊的尽头。
他们现在正好在二楼的走廊上, 东西两面都有楼梯,西面楼梯口, 女孩儿拎着黑色的纸袋, 鬼鬼祟祟地往楼上走。
黎川见他停住脚步脚步,把篮球砸在他身上:「看什么呢你?」
许京珩条件反射地接住, 又把篮球砸了回去。
黎川这才循着他的视线往前看:「怎么望着这么眼熟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许京珩业已朝着西面的楼梯口走去。
他恍然大悟了!
这小子是要丢下他们去找恩人报恩啊!
他紧紧跟上, 边走边喊:「不是...许京珩,好几个意思,看到恩人忘了亲人?我头天才放出狠话,要把他们打得爹妈不认,你别放我鸽子啊。」
许京珩看了他一眼,早上的好心情荡然无存:「是嫌他们虐得不够狠?求我去虐你?」
黎川停住脚步,转头气急败坏地问叶霄:「他说这话是何意思?」
「好像是要帮着对方一起虐你的意思。」
「这么不够意思?」
「你长得有学妹够意思吗?」
「看脸?你也挺没意思的。」
叶霄两手插兜,没有说话。
黎川很不服气:「之前有个女生为了我差点自杀好吗?」
半晌,大概觉得黎川真没救了,痛心疾首地叹了口气:「难怪你谈不到女朋友。」
「搞搞清楚,那是为情自杀吗?」
「她说死也不要跟我谈恋爱,作何不算啊?你就酸吧叶霄。」
「...」
黎川垫着步子下楼,走到一楼时候,蓦然跟保龄球打了个全倒一下,脑子瞬间疏通了:「他不是存天理,灭人欲了吗?你别告诉我他还俗了啊?」
*
四楼,高三(1)班教室外。
夏知予路过教室大门处,装不经意地往里看了一眼,发现里边没人,倒退回来,半俯着身子趴在窗台,伸长手,把怀里的可乐一一放到许京珩的课桌。
许京珩这周正好坐在靠窗的位置,她去葛进平办公间的时候,都能注意到他的座位儿。
左边的书垒得很整齐,课本懒散地摊开着。
她放得很认真,没注意到有人朝她走来。
放最后一听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熟悉的声线:「何意思?」
夏知予浑身一僵,像个被抓包的小孩儿,怔怔地趴在窗台上,双脚悬着,距地面有十公分的距离。
少年的背抵上铺了白砖的墙面,偏头看她,不清楚被谁招惹了,一副很不爽的样子。
夏知予抱着最后一听可乐,从窗台上跳下来,她抬手指了指位置上的黑色纸袋:「我...我来还项链。顺便感谢。」
「教室没人,你谢谁啊?」
她被这话噎住,冻红的指尖无声地扣着冒冷气的可乐罐,有些湿。
许京珩冲着那罐可乐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拿给自己,随后侧身伸手,去够课台面上的纸巾,抽出两张递给她:「来教室找我有这么丢人吗?」
「嗯?」
「你在躲我?」
「不是...是你们班人多,我不太好意思。不是你的原因。」
许京珩抬了抬眉,仿佛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这是怕被起哄啊。
也是。夏知予脸皮这么薄,动不动就脸红,此物说法,他能理解。
许京珩就是这点好,通情达理,不会在这方面让人难堪,自可然地收回话题。
易拉罐还在不断地淌水汽,拿得越久越觉得冻手,他拿着可乐举了举:「给我的?」
在得到夏知予肯定的回答后,屈起食指去拨易拉环。拉开的一瞬,里面的气泡呲呲呲地往外冒,喷涌出来。灌了他满手。
就算下意识拿远了,褐色的可乐渍还是沾在了在白色的校服上。
夏知予着急慌忙地去够课桌上的纸巾,臂长比不上许京珩,够了一会儿,就觉着身后被人挡了光,热气铺面而来,带了黑色表带的手,从自己的手臂旁绕过,轻而易举地拿到了课桌上的纸巾。
虽然许京珩很有分寸地避让,两人没有任何肌肤接触,然而夏知予被他虚圈着的身子,整个人像是被盖上盖子的焖罐,表面瞧不出状况,里头已经开始沸腾翻滚。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转过身,朝一侧挪动步子:「我刚才从贩卖机里拿可乐的时候,不小心掉了一罐。」
是以他运气很好,总共也就四听,他偏偏拿到了滚落在地面的那听。
许京珩还在擦衣服上的可乐渍,擦了半天,擦不掉,也就放弃了。他将易拉环彻底拉开,当着夏知予的面喝了一口。
脖颈处喉结上下滚动,少年气中带着逐渐凸显的男性荷尔蒙。
喝完,拎在手里,像是忘了被可乐喷洒衣服的事儿,一点儿都没脾气:「项链也还了,可乐也喝了。还不去吃饭?」
夏知予迟滞地‘哦’了一声,想到许京珩这个点还在教学楼,估计也没吃:「你作何也没去吃?」
还挑在这个点回教学楼。
许京珩刚要解释,楼梯口那儿就传来了黎川一惊一乍地声线:「我就说你怎么放我鸽子不去打球,躲着喝恩人的可乐呢?」
说着,蹦了上去,伸手去抢许京珩手里那罐开了的可乐。
两人身量差不多,黎川183,许京珩186,然而许京珩手长,拿着可乐罐往上一举,黎川要抢过来,还是有点困难。
夏知予抬头看着费劲儿,好意提醒道:「学长,不用抢的,我都买了,感谢你们那天帮我说话。」
她指了指课桌上的不仅如此三听。
许京珩举着可乐的手僵了一下,心想敢情是还四份人情,不是单给他一人人的啊。
黎川注意到许京珩的表情,太清楚他在想什么了,一手捂着肚子笑,一手冲着夏知予比了拇指:「学妹,你是办大事的人。」
他一点儿都不客气,直接把三听可乐抱在怀里,分给叶霄他们。
分完发现夏知予没听懂他说的话,解释道:「我儿子说话噎死人,你是能噎死我儿子的人。」
「你儿子...」这是她第三次听到黎川这样说话了:「你们男生都喜欢给人当爸爸吗?」
「我们还喜欢给女生当...」
叶霄平时跟男生厮混在一起,嘴没把门的时候,有些荤话脱口而出。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许京珩当然清楚他要接什么,还没等他说出最后两个字,一把揽过他的肩,拿可乐灌他。
「说话不分场合是吧?」
叶霄这才意识到,身边还有女生,作势拍了拍自己嘴:「我的错我的错。」
黎川也推了叶霄一把,示意他注意点。
夏知予不清楚他们在打何哑谜,但是话听一半,很难受,望着许京珩,眼底溢出求知欲:「给女生当什么?」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当牛马。」
当牛马?
听起来不足信,但是许京珩表情严肃认真。
是以,他是经常为了班级里的女生奔前忙后吗?
-
中午的时候,夏知予被黎川和叶霄他俩怂恿着一起吃饭。夏知予架不住热情,被他们簇拥着去了食堂。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食堂有十个窗口,每个都以不锈钢栏杆分道。因为去得晚,食堂窗口只剩寥寥好几个菜。
黎川摸走许京珩的饭卡,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指了指食堂一楼最里边的十号窗口:「冲小炒!别跟他客气,随便点。」
五个人往里走,站在小炒窗口面前。黎川阔绰地点了六个菜,问夏知予:「学妹有没有忌口的?」
夏知予还在摸饭卡:「我可以自己点。」
「没事儿。你学长我...」
他本来想说‘你学长我请了’,后来发现自己抢了许京珩的饭卡,既占他的便宜又逞口舌之快不太厚道,就改口道:「你学长许京珩请的,哦,不对。」
转头挑衅地看了许京珩一眼;「你不行啊。她甚至都没喊你一声学长。。」
说完,饭卡在刷卡器上一放,发出‘滴’地一声。
夏知予动作一顿,只好说:「那我没何忌口的。」
此物时候,食堂没多少人了。里面热气重,天花板上的电扇拼命地吹着风,发出老旧的‘吱嘎’声。几个人靠着排队栏杆等菜聊天,因为身边多了个学妹,所以说话有些顾忌。
黎川很合时宜地没让夏知予掉队,时不时地将话题引到她的身上:「你们班运动会准备得作何样了?进行到哪一步了?」
「好像还在征集口号。」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么慢?主持人选了吗?」
「主持人?这要选吗?」夏知予刚来市一中,没参加过校级活动,很难想象运动会的场面。
黎川想了一会儿:「学校会推选4位同学当运动会开幕式的主持人,高一高二都有一人名额,高三有两个。高三么,他肯定是一人,另外一个理应还是颜舒茗吧?是不是啊许京珩?」
颜舒茗?
夏知予没听过这个名字,于是顺着黎川的视线,同样看向抵着柱子的少年。
许京珩双手环胸,懒懒地掀眼:「问我干嘛?」
「她跟你熟啊,我不问你问谁。她高一的时候不是冲着你去当主持人的吗?」
「你造谣张口就来?」
「不是...你那会儿被葛大爷推上去当开幕式主持人,你当了两年,她也竞选了两年好吗?」
许京珩没说话,气氛仿佛一下子凝固起来。夏知予靠在他们对面的栏杆上,手指不由自主地划着镀锌喷塑钢管。
「那你非要这么说的话...我看你挺关注我啊,作何?对我有意思?是要跟我试试?」
黎川收回话题,直接骂出声:「能别恶心我吗?」
二人互怼的时候,叶霄业已把小炒端到桌子上。
夏知予坐在许京珩的旁边,夹菜的时候不敢有太大的动静,所以只吃就近的那盘。才吃没多少,一只好看的手横入眼底,他端菜盘的时候,手臂青筋明显,劲实有力。
夏知予咬着筷子,眼睁睁地望着许京珩拿走了洋葱炒鸡丁。
紧接着,一盆蒜苔牛肉摆在了自己面前。
那盘牛肉,黎川还没舍得动手,他哀怨地看了一眼许京珩,却见他默不作声地吃着碗里的饭。
然而当着人学妹的面,黎川也不能多说何,开始跟叶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许京珩从进入食堂后一贯没跟她说话,直到现在才忍不住开口:「有忌口作何不说?」
夏知予嘴里还含着米饭,默不作声地嚼了嚼,咽下去:「也不是不能吃,所以不算忌口。」
但她会下意识地回避,不去碰沾了不少葱、或者沾了不少香菜的那一部分。
那些动作其实挺明显的,也难怪许京珩看得出来。
「不喜欢也可以说。」
夏知予一手搭着碗,一手夹着米饭,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筷子错开,一团米饭,又掉回了碗里。
不喜欢也可以说。
在旁人看来只不过是短短的、不经意的一句话。于她而言,却是有些触动。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她记得自己小时候还挺活泼,也有很好的朋友。后来由于夏宏深工作方面的调动,她跟着搬了几次家,每次一到新的地方,她就要重新适应环境,好不容易适应了,过了两三年,又不得不跟着夏宏深再度离开。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夏父从基层一路往上,很不容易,她从小就懂事,知道不惹父母生气,不让他们操心。尤其在经历了初一那件事之后,她时常囿于自我,不敢与身边之人有过多的接触。久而久之,她变得不爱沟通,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喜欢与不喜欢在她看来都是一样的,就算盈聚了委屈,最多也是闷在被子里哭上一场。
这几年,她业已尽可能地克服自己卑怯的情绪,慢慢把心里的水汽凝结成温柔干净的云团。
没有人知道自我克服的过程有多艰难,是以在听到许京珩那句话的时候,似乎找到了能够共情的人,随后一切情绪都有了支撑点。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不喜欢也可以说。
可以自由表达。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永远都有拒绝的权利。
夏知予握住筷子,迟疑了一会儿,把不小心夹进来的姜块挑了出去:「姜也不吃的。」
许京珩只是笑笑。
心里却想着,女孩子都这么别扭吗?
明明有不喜欢吃的东西,却又不好意思说出口。
没等他想恍然大悟,黎川就阴阳怪气地「嘶」了一声。
叶霄紧跟着调侃:「啧。学长,你有没有发现我其实不吃洋葱?」
许京珩看了他一眼:「不吃下桌。」
叶霄捂着前胸:「你偏心啊。」
许京珩抓着他的手,往左侧挪了挪:「心脏在这儿。不在正中间,本来就是偏的。你这样的话,不用下桌了,直接下考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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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几天,夏知予除了学习,就是跑800米,一段时间练下来,她的成绩基本稳定在三分二十五秒,最主要的是,她业已渐渐地克服了800米带来的恐惧。
班级除了征集主席台下检阅的口号,渐渐地地开始排练出场的形式,以及投票选出各个班级的举牌手,推选开幕式的主持人。
再过一周就是运动会,运动会的氛围陆陆续续地被同学烘托起来。
高一进度有点慢,还卡在口号这一部分。教室里叽叽喳喳的,大家都在踊跃发表意见。
「追得上法拉赫,超得了博尔特。这条怎么样?」
于左行霍然起身来说了一句:「口气挺大啊。还不如‘我爱学习,学习使我妈快乐’,这才叫写实好吗?」
法拉赫是伦敦奥运会5000米和10000米赛事的金牌获得者,博尔特是伦敦奥运会100米和200米的金牌得主。
程岐此刻趴在桌子上,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因跟于左行成为同桌而觉得丢脸。
夏知予没有加入其中,她语文成绩好,班主任赵海琼把运动会入场的通讯稿和加油稿交在她手里,手里的稿子还没写完,便没去凑这个热闹。
学校规定每个班都要写三篇备用的加油稿,比赛的时候主席台上的麦克风是开放的,要是班级有人在参加比赛,同班同学就可以冲上主席台念备用的加油稿。
当然也有那种即兴发挥,夹带私货的同学。虽然只是一句普通的「谁谁谁加油」,但是大家心知肚明,这是隐晦地表达最纯粹的爱意。那天没有铺天盖地的表白,却能闻到风中捎带而来的甜意。
第七节 课下课,陈闵最后征集大家的意见,统计票数,票数最高的竟然是一句中规中矩的口号。毕竟是高一新生,有些稚嫩,规规矩矩的,就算一时口嗨,想要与众不同,也不敢在校领导检阅的时候冒头。
确定口号后,赵海琼领着自己班的学生去操场排练。
大家都蔫蔫儿的,没有氛围烘托,生喊有点不好意思。就算赵海琼再作何鼓动,他们也只是把声音憋在喉咙里,一点儿都不像十五六岁年纪该有的风貌。
赵海琼鼓舞了几次,都没起到何效用,于是抱着胸,蹙眉看着眼前懒散的学生:「你那手掌能挡什么太阳。置于来,抬头挺胸,人站直。让你们喊个口号作何就这么费劲儿啊?哪个班像我们班这样,练了半节课,口号都喊不整齐,就这样还展现班级风貌?不嫌丢人啊?」
她看见队伍里边还有几个不停讲话的学生,条件反射地想抓粉笔头,一抓抓了个空,就只能指着他们:「还讲?再讲上来讲。你们真是我带过最松散的一人班,一点集体荣誉感都没有。」
你们是我带过最吵的一人班。
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个班。
你们是我带过最松散的一人班。
这些话他们在初中听了三年,早就免疫了。
「来,跟我一起喊。放马金鞍!惟我三班!青春无畏!心向远方!」
赵海琼走到旁边的班级,眼风犀利,扫了一圈:「笑什么笑?有这么好笑吗?我喊得不行,你们班给我喊一人啊!」
同学们望着班主任喊得起劲儿,越发觉着尴尬,头埋得低低着,看着自己的鞋面,觉着羞耻。操场上还有别的班的同学,穿着蓝白色校服,整整齐齐地站成四列。听到赵海琼带头喊口号,低低地发出嬉笑声。
他们的班主任也很配合:「喊一个给他们听听。」
此物班练习的时候,也跟闷雷一样,气氛沉闷。大概被3班的班主任一激,爆发出响亮的声音:「东风吹!战鼓擂!我们一班怕过谁!」
「好low啊。这都被用烂了好吗?」
「我还以为有多新颖,还没我们班的好呢。」
一喊出来,其实也是稀松平常的句子,但好在气势十足,勉强占了上风。
挑衅的力场在操场上弥漫开来,都是热血青春的年纪,逆反心思重,他们讨厌强硬的逼迫,但很吃激将法这套。
两个班跟打擂台一样,把对方当做潜在对手,谁都不服气,不服输。
赵海琼和1班的班主任互望了一眼,面上尽管不带笑意,但似乎很满意今天的排练:「记住现在的状态!运动会那天就拿出这种气势来!听到没有?」
大家齐刷刷地喊‘听到了’。
回到教室的时候,夏知予已经喊得满头是汗。她正拿着纸巾擦额头,陈闵已经站在讲台上,维持班级的纪律。
他说话的声音一贯温和,但挺有气场,能压得住人,往讲台上一站,班级不多时安静下来。
「距离下课还有一段时间,我们选一下班级举牌手。有没有人自愿当举牌手的,可以举手示意一下。」
教室里窸窸窣窣地议论着,于左行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趁机抓住程岐的胳膊,向上一举:「这个地方有一人。」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程岐一面跟他抗衡,一面骂人:「你是不是有病绿灯行?」
被这两人一闹,有人陆陆续续地被同桌推搡着站了起来,还有一些想当举牌手却不好意思毛遂自荐的女孩,也在闹哄的氛围下站起声。
「除了举牌手,想报名校运会主持人的同学也能够霍然起身来,我们先在班级内部推选,统一报送给教务处。报送后,学校会在周五下午举行一场小型的演讲比赛。以演讲加即兴演讲的形式,挑出入选的同学。」
陈闵扫了一圈,手指在空气中点了点,正要把名字写在黑板上,记名投票的时候。
一道纤细的身影,徐徐地站了起来。
程岐揪着于左行的后颈皮,木讷地转头看向夏知予:「没看错吧我?鱼鱼作何站起来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她要冲举牌手还是主持人阿?如果是举牌手,夏知予外貌碾压我们班所有女生,她霍然起身来,票数绝对一骑绝尘啊。」
「话是这么说的...」
然而夏知予一贯很低调,没有架子,也不爱冒头,是以当她霍然起身来的时候,别说班里的其他女生,就连跟她玩得好的程岐,都觉着是个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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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板上有一条白色的分割线,左边是举牌手报名,右边是主持人竞选。
陈闵看到夏知予的时候,下意识以为她要当举牌手。毕竟夏知予的确长得好看,竞选举牌手,票数应该没有什么悬念。他甚至没有将夏知予和‘主持人’三个字联系在一块儿,是以直到夏知予说自己想竞选主持人的时候,陈闵写字的手一顿,回头‘啊’了一声。
班级里的人也开始交头接耳。
只因夏知予的话实在太少了。他们很难想象,一人沉默寡言的主持人会是何样子的。
此时的夏知予,眼神很坚定,但是仔细去看,就会发现,那双撑着桌面的手正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我想竞选主持人。」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这是她第二次表明自己的意愿。
「这反差也太大了。」
班里一片哗然。
陈闵双手下压:「我看竞选主持人的,一共有三位同学。不如这样,我们想一人话题,让这三位同学做一分钟的即兴演讲,其他同学听完后再进行投票。至于话题...围绕‘勇气’怎么样?」
即兴演讲是对表达能力和逻辑思维的双重考验,相对来说比较公平,没人有异议。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给三位竞选者思考的时间。
大家知道夏知予的写作能力很强,然而文字和说话是两门艺术,就算她能想出很好的稿子,也不一定能通顺地表述出来。
是以在没出结果之前,任何人都有机会。
关于勇气,太好抒发了。一连串的排比句式,像浪花一样,哐哐地撞击着岩石,让人心生澎湃,鼓掌欢呼。轮到夏知予的时候,刚才的热情已经褪去大半。
她走到讲台上,深吸了一口气,等底下的氛围全部冷却,她才不急不缓地开口,自我调侃地问了一句:「大家是不是觉得很意外?」
程岐带头站起来,大声喊了一句:「是!」
夏知予对上她挤眉弄眼的神情,蓦然松了口气。
她的稿子没有铿锵的排比句,当所有人都在夸赞勇气的时候,她却在渲染‘惧怕’。她把自己惶恐的情绪渲染出来后,紧接着又抛出一个问题。
惧怕,那还算勇气吗?
这个阶段,大家都在急于成为一人小大人,对成人的世界充满好奇的这时也伴随着对于未知的害怕。大家被她的问题吸引,仰着脑袋等她的后话。
她引用了斯科特派克曾经谢过一句话:多数人认为勇气就是不害怕,现在让我告诉你,不惧怕不是勇气,它是某种脑损伤。勇气是尽管你感觉惧怕,但仍能迎难而上;尽管你感觉痛苦,但仍能直接面对。
「是以,我觉着,惧怕,没什么可耻的,胆小鬼有胆小鬼的勇气,要是没有害怕作为依托,就很难彰显勇气的力气...」
初中的时候,她是躲在聚光灯之外的学生,就算偶尔照进一束光,那也是同学拿着手电筒直照双眸的恶作剧。
一直没有像今天这样,渴望有一束光是为自己而打的。
只因她知道,在那些瞧不清方向,听不到回音日子里,她是那人眼里不回头永远都看不到的影子。
现在,她终于有机会站在他面前,心底滋生出一股强烈的想被他看到的念头,就是只因此物念头,她才鬼使神差地站了起来。
尽管说完这番话,脊背上淌满了汗,但她却觉得前所未有开心。
胆小鬼也有胆小鬼的勇气。
这种开心的感觉,来源于被少年看见的渴望。
却又仿佛不单单是为了心里的那个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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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艺术楼小剧场。
小剧场是下沉式的,像个放大版的阶梯教室,前几排带长桌,三排往后统一安了带旋转桌板的剧院椅。
被班级推选出来的同学,抽签决定自己的上场顺序。高三沿用上届运动会的主持人,剩余两个,分别在高一和高二的二十位学生中进行挑选。
夏知予在抽签的时候,一眼就注意到了许京珩。
但她没不由得想到,许京珩竟然坐在评委席的位置上。
他低头转着笔,不带任何情绪地问了一句:「名字,几号?」
夏知予抓着揉皱的纸条,头皮发麻:「夏知予,五号。」
那人听到她的名字,有些意外。
摆在他面前的只是一张记录顺序的白纸,换句话说,他来艺术楼之前,压根没看过入选的名单。
也不知道夏知予参加了此次竞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他抬眼转头看向她,不清楚是故意的还是当真没听清,又问了一遍:「几号?」
「五号。」
许京珩视线未动,伸手去翻旁边的纸盒,翻出五号圆标贴纸,递给她。
夏知予伸手去接,扯了扯,没扯动。
那人拿着贴纸的另一端,往回扯了扯,大概是记起黎川的那句「她甚至都没喊你一声学长」,心里起了劣性:「不喊人就算了。谢谢都没有?」
语气终究有些波动,但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不爽的情绪:「你躲何?」
夏知予的手被他带着向前,她下意识地拽了一下,以为没用多少力,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圆标贴业已被她抢在手里。
她没想用抢的...显得她很强硬一样,但是手上的动作没有给她半点解释的机会,她不好意思地把抽签的字条留在废弃纸盒里,随后匆忙丢下一句‘谢谢’,就跑去后排坐下候场。
许京珩垂眼,看著名单上的名字,兀自轻笑了一声:「挺爱装不熟的啊。」
夏知予看得书多,知识存储丰富,立意新奇,总能选出一人标新立异的角度,让人耳目一新。结果是当场公布的,高一3个人,高二3个人,站在舞台左右两边。几位老师推诿了一番,结果把得罪人的评审和名次公布丢到了历任主持人身上。
第一轮筛掉了将近2/3的同学,剩余部分进入第二轮,即兴演讲。
许京珩迈上舞台,从夏知予面前走过,站在两个年级中间,低头看着手里的分数。
他先宣布了高二的成绩:「高二(3)班89分,4班90.5分,7班88.5。恭喜高二(4)班的这位同学。」
按照流程,很直接地宣布了成绩。可他却又端得一副走走过场的样子,单说了班级,连那几位同学的名字都没念出来。
宣布完高二,他又翻了翻高一的成绩。
夏知予紧张得不行,按照班级顺序,排在她前面的还有高一(1)班的同学,等宣布了1班的成绩,才会轮到3班。她暗暗低下头,盯着自己屈起手指,准备算分数。
许京珩注意到她的小动作,没搞吊人胃口的那套,直接走到她面前:「恭喜啊夏知予同学。」
夏知予没料到他会念自己的名字,神色微怔,望着他站在自己面前,落落大方,面上的笑意不加掩饰。仿佛在说,你装你继续装,不是喜欢装不熟吗,我偏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念你的名字。
坐在下面等她的程岐,突兀地站了起来,摇着于左行的肩,拼命地晃。
于左行被她晃得想吐:「夏知予这又要主持又要跑800的,作何每一人都在我预期之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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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周二开始就是校运会,一共三天,连着国庆假期。
学校占了周末的时候,腾出艺术楼的小剧场,让主持人磨合排练。
高一高二每周放假,高三是双周放一次。碰上双周的周六,学校里空无一人。夏知予跟门卫说了排练的事,从门卫那儿拿了小剧场的钥匙,顶着太阳往艺术楼走。
走了一半,身后响起车铃的声线。
她没停住脚步脚步,往里侧让了让路。
随后听见轮胎摩擦地面的声线,她扭头去看时,许京珩兜起的校服外套刚好贴回腰腹,他捏着刹车,伸腿在地上一点,停在她左边。
是辆山地自行车。
大概是风吹过的缘故,他的头发有些散乱,没那么规整。
注意到夏知予的时候,抬了抬下巴:「排练也背书包?」
「我带了作业...排练的间隙可以写一会儿。」
「不然会写不完?」
他这语气,仿佛写不完作业是件多么难以理解的事。
但是从二人的分数上来看,夏知予也没指望他能理解:「快月考了,作业有点多,但我不会耽误排练的。」
开幕式的稿子业已发到每位同学的手里,这是夏知予从未有过的当主持人,拿到稿子后,不敢拖后腿,不仅把自己的部分背诵下来,还把其他人的主持稿都顺了一遍。
「书包给我。」
书包带被她一扯,滑稽地往上爬了爬:「不重。我自己能背。」
他冲着夏知予伸手,两指动了一下:「长个子呢,别压矮了。」
「那你也长啊...」
「我都一八六了还长啊?再长下去,找不到女朋友作何办?」
「怎么会找不到女朋友,学校表白墙上都是你的名字...」
她越说越心虚。
谁没事关注学校表白墙啊。
许京珩愣了一下,显然发现她话里的漏洞:「都?不是说作业多,写不完吗?没空写作业有空数我名字啊?」
「我就是偶然刷到,点进去看了一下!」
夏知予迈开步子,就要往前走,许京珩抓住了她的书包拎带,又把她拽了赶了回来:「书包给我。」
她斗不过许京珩,只好把书包递给他。
那人动作熟稔地把书包背上,书包大小对夏知予来说刚刚好,许京珩肩宽,背在他身上,又紧又挤。
看着就不舒坦。
两人并排走在校园里,双周的周末,平日里上了发条的高中时钟,仿佛蓦然在这一刻停止。九月底的天气还是有点热,但一切都在循序渐进地步入秋日,太阳像是被打薄了,失去了夏日的厚重,轻透的光从香樟树上照落下来,尽管横亘在两人中间,却少了些许阻隔。
她主动开口,找了话题:「你今天作何骑车了?」
「你?」
他哼笑了一声,撑着车把手:「我发现,你很爱跟我装不熟啊?路上碰到我,是让你觉得丢脸了吗?怎么装得故意没注意到我一样?」
‘故意’两字让夏知予开始惶恐。
许京珩说的没错,她就是故意躲闪。
但她躲闪,是因为害怕眼里溢出的喜欢太多。
夏知予的心里此刻正不断地打鼓,她在认真思考的时候,就会轻微咬住下唇。这个小习惯,就连她自己都没发觉。
许京珩本来只是随口一说,见她若有所思地思考上了,就还挺想逗逗她的。
「你这样...我挺没面子的。」
「啊?」
「你都能叫黎川一声学长了,我好歹算你半个家教,那就算你不喊声哥,至少得给我同一人待遇,喊我声学长吧?」
「这跟面子,有什么关系吗?我只是年级低,但我不傻。」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谅解一下,我们高年级呢,就是有点虚荣心。不然高一高二不就白熬了吗?」
许京珩瞥见她的神情,觉得她实在有趣,又添油加醋地说道:「高三内部竞争挺严重的,你也看到了,我跟黎川抢着给对方当爹,你这样,我作何压得住他?」
他的语气听起来有点认真,然而浑身上下又透露着一种骗人的意味。
骗她喊他一声‘哥’。
可是...
上上周晚自习的时候,有高一的女生偷偷叫他‘京珩哥哥’,他态度漠视,语气疏冷...
当时回了人一句什么来着?
夏知予想了一会儿,记起来了。
她疑惑地转头看向许京珩,照猫画虎地还回去:「可是,我也没分你家产啊...」
作何能让我喊你哥呢。
作者有话说:
多年以后霄子才反应过来:这狗东西真不骗人啊。说何心脏不在正中间,本来就是偏的,我以为他在开玩笑,结果他是认真的,他是真偏心。
虾皇饺:生物书上这么说的,我还能骗你不成吗?就你这还理科生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