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信徒

夏知予朝着那方向站着, 比起满展区的艺术品，显然还是右前方的人更具吸引人。她本想穿过人群去打个招呼，临时被一男生搭讪。男生非要问她最喜欢简芃老师的哪件作品, 且大有从艺术创作聊到人生哲理的趋势，她脱不了身, 好不容易借口甩开, 再抬头的时候, 已经看不到那人的身影。

整个看展过程, 她都只因那个背影心不在焉，几次拾起手机, 点开对话框, 最后却还是点了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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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术馆外。

许京珩拿着手机接听电话。不知道说了几句什么, 挂下电话后, 他就在那儿等人。

没多久，就有人风风火火地从图书馆出来，一开口就是熟悉的腔调：「哥, 我这国庆好不容易回国一趟, 一落地家都没回, 直接找你碰面。你说约美术馆那就约美术馆吧，看展看一半就没人影算怎么回事啊？」

「哦, 原来我们很长时间没碰面了。」他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不介意再长一点。」

「什么意思啊许京珩，你是不是有别的好兄弟了。」黎川还是当初那股暴脾气, 抻着脖子去搡他的肩头, 见他没反应，很快就灰败地泄了气, 自我安慰道：「算了。知道你嘴硬心软, 不然还能来这儿看展？作何, 你跟阿姨关系有所缓和啊？」

许京珩终究看了他一眼：「没。见都没见过。」

「她不清楚你在京江读书吗？」

「这么多年过去，你追根问底的性子是一点儿没改啊？」

黎川乐呵呵地笑了两声：「我这不是关心你么。你看你这么多年，一人人在北方读书，身旁又没个伴儿，我在异国他乡的，怎么放心的下。」

「有这份心就好。」

两人都以‘我是你爹’的口吻占着对方的便宜。黎川在这方面一直不是他的对手，没几句，就被他怼得哑口无言。还是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的那种。

「你说说你，就你这幅姿态，别说没女朋友，有女朋友都能被你气跑。」

「你又不是我女朋友。」所以气你作何了。

「照你那么说，有女朋友就改性子了是吧？」

「不是。」许京珩扭头觑了一眼美术馆大门：「别说改性子，能跟换个人一样。她喜欢怎样的，我就变成怎样的。」

黎川不服气，但同时，他又意识到一点。

这人有情况啊！

「你这话可太明显了...是不是有女朋友了？还是说有喜欢的人了？」他绕到许京珩面前：「你说话嘛！干嘛一贯往后看？」

「还不是女朋友。」

说到这句话，黎川就瞧见他那好兄弟少见地垂眼笑了，眼底的缱绻跟调了蜜似的，他从来没见过许京珩这幅做人的模样。

「那就是有喜欢的人了！！」他兴奋地喊了一声，兴奋程度堪比自己脱单：「行啊你，这么多年不声不响了，终于让你碰上了！进行到哪步了？对方清楚你喜欢她不？」

许京珩摇头：「比较难。毕竟她两年没作何搭理我。我一上来就跟人表白，万一她不喜欢我，还不得把人吓着。」

「两年？」黎川又跟发现了不得了的事似的：「何意思？你搞暗恋啊？不是...两年前，你高三升大一那会...难不成是我们班的？」

「不是。」他否认得快。黎川更想清楚那人是谁了。毕竟跟许京珩来往密切的，总共就那么好几个女生。

既然不是自己班的...黎川的脑海中蓦然冒出一人念头，又觉着不太可能，所以他只是试探地问了一句：「不会是夏知予吧？」

「...」许京珩没说话，心说是他透露地太明显了吗？有那么好猜？

「真是啊？」黎川一连受到重创，往后捋了捋头发，他依稀记得他调侃两人关系的时候，许京珩分明警告过他了，让他不要乱说，还以为许京珩是体贴女生面薄，怕尴尬。现在反过来一想，喜欢许京珩的人这么多，也不见他替哪个女生说过话，是以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对夏知予有不一样的感觉吧：「都说兔子不吃窝边草，你他妈净给我整些不是人干的事。她那时候才高一，高一你就觊觎上了？那你干的那些，什么补习、运动会、打架，都是别有用心是吗？」

被猜着后，许京珩也没扭捏不承认：「你要这么说，那算是吧。」

「...」黎川缓了一下。

「何时候开始喜欢的？运动会主持哪次？还是教务处帮你说话那次。」

「都不是。」他回答得干脆利落：「最早，在巷子里被曲业成围堵的那次。她替我解围。」

说起来，他一开始也分不清自己对夏知予的感情，以为两人只是借着父辈之间的关系，走得近了些。后来出了一桩桩事，他发现原来自己的情绪会被夏知予牵着跑，会只因她考试考得好而开心，也会因为她差点出事而心急。但要说，真正认清内心、确认自己喜欢夏知予，还是陈闵向夏知予表白那次。

原来喜欢上一人人，就算知道月亮悬挂在天上，所有人都能注意到，却还是想月亮占为己有，不想让它慷慨地照顾人间。

从那天起，他就开始追溯自己喜欢夏知予的时间。喜欢像是没有明确的时间点，非要追溯的话，可以从那句‘信就是所望之事的实底，是未见之事的确据’这句话说起。只因一句话，他翻遍了整本《圣.经》，偏巧，他在《圣.经》上找到了喜欢夏知予的蛛丝马迹。

「你清楚《圣.经》的马可福音里有这么一个比喻么？耶稣抬头观看，见财主把捐项投入圣殿银库，又见一人穷寡妇投了两个小文钱，就说‘我实在告诉你们，这穷寡妇所投的比众人更多。只因众人都是拿有余的捐献，但她，虽然自己不足，却把一生所有的都投进去了。’虽然直接拿来用不太妥当，但你想，她那天什么都没有，面对巷子里这么多人，为了帮我解围，还是义无反顾地站了出来。大概就是从那时候有的感觉。」

黎川傻眼。

虽然自己不足，却把一生所有的都投进去了。

人小姑娘可能真没这样的想法，就跟高考语文阅读一样，作者只是单纯地写一篇文章，出卷老师非要让学生分析感悟出几个小点来。这真不是他好兄弟的自我动容吗？

「疯了。」他摇了摇头：「传说中的恋爱脑就是你吧。为了爱情甘愿当一人虔诚的信徒吗？」

转而想起许京珩的身世，他又蓦然觉着许京珩的依据是可靠的。他妈妈丢下他出国，爸爸在最潦倒的时候离开南樟，又在富裕的时候赶了回来找他。外公外婆待他极好，其中却不免包含着一份责任。夏知予让他相信，原来真的会有人坚定地选择你。

选择你...

黎川突然回神，听许京珩的描述，他的好兄弟似乎在这段关系中处在下风啊。夏知予这么乖一姑娘，选不选他的，真的另说。

「跟你一起主持过开幕式的邢游嘉你还依稀记得吗？他为了艺考留了一级。我告诉你啊，我之前听他说过，学校追夏知予的人不在少数，你可抓紧吧，别等来等去了，趁着人还依稀记得你，占脸熟的便宜。别到时候，她跟别人在一起，你后悔都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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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之后，大一开始正式上课，除了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职业生涯规划与就业指导这类全校都要上的必修课外，大一主要围绕文学欣赏、现代汉语、写作理论与训练三门专业课。

上课的老师认真负责，讲得很细。夏知予从未有过的清楚，现代汉语还要从语音、文字、词汇、语法、修辞拆分学习，她一开始觉着新鲜，沉浸在文字的曼妙中，所以就算是连上三节的大课，她都很少走神。

庄靖冲她竖起了大拇指，趴在桌子上跟她讲小话：「你是只因真喜欢，才选择此物专业的吧。」

夏知予正做笔记，闻言，也俯下身，一手挡着嘴，偷摸回她：「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只是大家都说我适合这个专业，是以才报的。」

「跟我一样。也说不上喜欢不喜欢的，就是听说此物专业毕业后能够胜任很多部门或者机构的工作，我妈觉得一人女孩子别搞太复杂的事，简简单单地坐办公间就好了。」

陈淑敏也曾说过这样的话。夏知予不置可否。

三节大课结束后，她没跟室友一起回去。全媒体的大会定在周一下午五点，下了课，她就赶去二教408开会，这一天，部门会统一请晚自习的假，只因他们开了全媒体的大会还要开新闻部的小会，毕竟一周一次的选题就定在此物会议上。

小会不像大会那么严谨，大家随意坐着，先听厉修文报了上期选题的数据。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猜测是数据不错，夏知予听到底下一阵欢呼。

「下一期的选题，大家有何想法。我这个地方有一些学校预备的活动，先给大家透露一下。」说着，他打开ppt，把接下来一周的学校活动做了简单的解释：「毕竟新闻选题不是简单地复制已有的知识，而是对新闻线索的创造性制作。」

夏知予粗略地看了一眼，她对许多部门都不太了解，只能从字面意思猜测部门的职能。

轮到她发言的时候，她问了一句：「那，青年志愿者协会是跟我们有联谊活动吗？」

「对。近期他们要下乡去小学进行志愿服务。我们大概率会跟拍取材。」

「那他们这次志愿服务的主题是何？」

涉及别的部门的具体事务，厉修文还是不太清楚，他拿出移动电话，联系了青志那边的策划组，没多久，就得到了回复。

「是性别平等教育进校园。」

夏知予愣了一下，想起初中经历的那些事，想起许京珩，指尖不由自主地划过桌面，有些事一旦发生，它就没法做到真正的不留痕迹。

厉修文问：「你有什么想法吗？」

「有。我觉得，此物选题是具有价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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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后，厉修文就下次报道的选题跟夏知予探讨，一贯到夜晚八点左右，两人才离开教室。

厉修文走在她的旁边，察觉到她的情绪有点低落，很想问她发生何事了，却又觉着，她这幅模样，当是有些难言之隐，踌躇许久，也没主动问。

他挑了一人相对轻松的话题：「上期数据这么好，多亏你了。」

「我也没帮上何忙。」

「作何没有。要不是你，我们哪里喊得动学长。你跟他...很早就认识吗？他肯帮这个忙，肯定也是只因和你关系近。」

许京珩比他大一届，担得上一声学长。

但要说关系近，夏知予立马否认：「没有很近。我俩初高中是同一个学校的。然而也将近两年没有联系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样啊，那他还挺大方一人。」

这点倒是真的。

两人断断续续地聊了一路。快到生活区的时候，夏知予站住步子，跟厉修文说：「班助，那我回去了。」

男女寝是分开的两条路，一条在左，一条在右。

他没有往左的意思：「没事。就几步路，我送你过去。」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两人比肩走在右侧的路上，此物时候，厉修文的手机弹出消息，他是新闻部的部长，生怕错漏重要的内容，打开看了一眼：「是青志的策划和课件。一会儿发你看看。」

夏知予对本次的选题很感兴趣，又说了几句自己的想法，厉修文安静地听着，然后对她的条理表示肯定。

此物时候，她看见寝室楼下站着一对养眼的男女。女生像是是她的直系学姐，男生，她再熟悉只不过。

方才低落的情绪无限放大。她别开眼，低头回身，继续跟厉修文讨论选题的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想着，等他俩走了，再回寝室。

没料男生直接走到她面前，路灯下，他高大的身姿拢住侃侃而谈的人，气压很低。

夏知予没抬眼，浓长的睫毛掩盖住自己的情绪。装没看见似的。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她听见少年没好气地来了一句：「看见你了夏知予。你躲何？」

作者有话说：

比喻来自《圣.经》（可12.4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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