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查岗

这个时候还有空跟她插科打诨。

「那你开门。」夏知予反转画面, 把镜头对向公寓的电子锁：「我在你家门口。」

手机那头传来呛气的咳嗽声，虽然看不清画面，但也能猜着, 他是只因听了夏知予的话，心虚, 喝水都呛着。

此物时候说不在家, 业已来不及了。

过了一会儿, 她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线, 掀开被子，套衣服, 走路的声音...

一整套下来, 他都没挂电话, 却也没说何话。

夏知予就这么寂静地等着。

直到公寓都门被拉开, 她看见昏暗的室内，许京珩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下面搭着条灰色卫裤, 头发有些乱, 但是又顺又密, 发茬戳着眉骨，看样子是才从床上起来。

夏知予站在大门处, 觉得自己蓦然闯入了许京珩的私密空间。

屋内的暖气扑在身上，残留着潮湿的力场。他抱胸, 肩头抵着墙面：「站那儿干嘛？还不进来？」

夏知予挂断视频通话, 进去后，关上门, 一路跟在他后边。

公寓位置在小区中心, 此物点, 上班上学的人都出去了，没有车鸣声，连小孩儿吵闹的声线都很少，屋子里格外寂静。寂静地能听到衣料摩挲的声线。

这便也算了，她不知道许京珩有什么毛病，灯不开，窗帘也不拉，昏聩的房间，因感冒发出的粗重的呼吸声。

不胡思乱想都难。

「你作何不开灯？」

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节能。」

「那窗帘也该拉开一点吧。」她想帮忙去拉。

许京珩说：「别。我见光死。」

「...」

「你先坐。我去洗漱一下。」他领着夏知予在沙发上落座，回身走之前，竟然勉为其难地帮她把沙发旁的落地灯打开了。

灯罩被昏黄的光线充斥，勉强照清客厅的布局。

橡木色的木质地板，简约干净的直排组合沙发，上面堆满抱枕，沙发处铺着大块地毯，地毯上有几个布袋沙发和圆凳，层次清楚。

沙发背后就是开放式吧台，吧台上放着杯架和咖啡机。

她扫了一眼，收回视线，注意到茶几上有着几份眼熟的展览手册。紫色封皮，太过显眼，她想忽视都难。

是国庆时候，阮子璇央着她们一起去看的雕塑展。

那天，她确实在展馆里看到了许京珩，料想是此物雕塑展太过火爆，他假期逛展，也不是桩稀奇事。直到今日，她看到茶几上一连七份的展览手册。手册下压着好几张纸质门票。

简芃老师的雕塑展总共也就七天，这意味着，他每天都去了。

痴迷于雕塑艺术的人也不一定每天都去，夏知予从没听说，许京珩对这一领域有浓厚的兴趣，所以她有些好奇，这个雕塑展对许京珩而言，究竟有何魅力。她蹲下来，顺手拾起一份展览手册，翻到第一页，重新去看简芃老师的个人简介。

除了卓越的成绩荣誉外，她注意到了好几个醒目的字眼。

一九七三年出生于z省南樟市。

没有其他线索。但她突然想起，许京珩的母亲就是姓‘简’。

她清楚地记得，夏宏深在聊天的时候说过，许京珩的母亲一生下他，就出国深造去了。十几年的时间，鲜少赶了回来，就算回来，愣是提都不提自己还有个孩子。可，就在他读高三的那年，他的母亲蓦然回国。夏知予不知道他和他母亲之间关系到底如何，只清楚没多久，他就经历了一次家庭重组。

虽然两人没何深厚的情意，但要说影响吧，其实也有。从许京珩后来二模三模的成绩，就能窥见一二。

那个时候，夏知予就在猜想，理应没有人愿意自己孤零零地降临在世上，现在注意到这几张展览的门票，更是验证了她心里的想法。

就当她要把展览手册放回去的时候，开放式吧台上的咖啡机开始运动。

她扭头，看见许京珩站在吧台前，一手拿着手持研磨，扣回机器。另一手，则拿着个不锈钢杯子，开始打奶泡。

夏知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直接切入主题：「你昨晚去哪了？」

「查得这么细？」他掀眼，看向夏知予：「要不你先告诉我那道阅读理解的正确答案？」

她清楚许京珩要问何，还是故意装傻：「哪道啊？」

许京珩料到她会是这种反应，轻笑了一声。他垂眼继续打奶泡，打完，倒在咖啡里，端上杯子，走到夏知予面前，蹲下，把咖啡递给她。

「不然就做我女朋友。你想作何查作何查，想怎么问就怎么问。」

那还不如问阅读理解呢。

夏知予心口一跳，她总觉着，这些话都是许京珩随便说说的，很不正经。

「我今日来找你，不是说此物。」

许京珩仍旧蹲着，同她平视：「那是说什么？」

「你昨晚是不是打架了？」

「没有。」他想都没想，矢口否认：「我好端端的，打何架啊？」

「那你作何感冒了？」

「我蹬被子蹬得不行吗？」

「许京珩。」她搁下咖啡，突然在他面前伸手：「我烫到了。」

许京珩笑出声，胸前起伏了两下：「夏知予，你能演得再烂一点吗？」

他伸手去探杯壁：「咖啡何温度，我没试过吗？」

就在他试温的时候，夏知予蓦然抓住他的手腕，一把扯过去，带至眼前。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才不由得想到，夏知予骗他说‘烫到了’，无非就是想他伸手，借机查看他的伤势。

此时，他的手背的关节处有好几处挫伤，就着那盏落地灯，能够看见几处破皮。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松手，蓦然俯身凑到许京珩面前，双手撑在他的腿侧，近距离地上下打量着他的那张脸。

外边，风刮得起劲。他此时单穿一件t恤，都觉得热到发慌。

「有礼了歹给我个名分。」他别开脑袋，喉结滑动，手撑在地板上，手臂处青筋乍现：「这还不是女朋友呢就动手动脚的，信不信我报警啊？」

夏知予盯着他眉骨处的擦伤，没说话。她记起许京珩第一次动手那回。

少年对她总是一副好脾气，是以自打两人认识以来，她一直没见过许京珩生气的样子。直到那天，他踩着红发男生的背，俯身威胁人的时候，她才清楚，是人总有脾气的。只是每个人都会在自己心里划线，一条底线。

不由得想到拳风过耳的声音，不由得想到几人撕扯在一块儿，不由得想到许父训斥他时的样子，不由得想到他放弃了冬令营...

她不清楚许京珩的底线是何。但她知道，但凡动手，总归是得磕着碰着。注意到许京珩的伤势，她就不免想起些许担惊受怕的场面。

许京珩见她不说话，安慰她：「那我说这是雨天路滑摔的，你信不信？」

「就光摔脸了？」

「那别的地方，也不能让你检查啊。」

「...」夏知予气他这个时候还不忘调侃人：「你打架你还有理了？学校到处都是监控。」

「我又不傻，能不清楚吗...」说完，才发觉自己跳入夏知予的圈套。

她这是套自己话呢。

许京珩直起身子，敛起那股吊儿郎当的气儿，一副跟她谈判的架势，眉眼冷淡：「你倒说说，我为何要打架？」

夏知予后撤一步，蓦然处在被动的状态：「他偷拍女生裙底。」

许京珩冷哼了一声：「不该打吗？」

「可是学院这边业已在着手处理了，你这样做，万一吃个处分，影响不好。」

「哦...」他拖着长音：「是以你是担心我？」

「...」夏知予站起身：「我跟你没法交流。你家有医药箱吗？上过药没？」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在前边的柜子里。」

她走过去拿。两人坐回沙发，许京珩懒懒靠在背垫上，任由她折腾自己的手，随后偏头望着她：「你这是一下早八课就赶过来了？是不是还没吃午饭？」

她一边替他上药，一面点头：「我在院长那儿听到的消息。说是那个男生被人打进医院了。我一猜就是你。」

「一提打架你就不由得想到我，在你眼里，我就这个形象？」

「不是...」她鼓着脸，仍旧有些生气：「我就觉得，你一定会这么做。」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许京珩不太恍然大悟她在说何，但是听着不像是何坏话。

夏知予也想解释，但是一解释，不免提到初中的那些过往。她要怎么告诉许京珩，自己从初中开始喜欢他一贯喜欢到现在。失败过一次，她就没了第二次开口的勇气。

所幸，电话恰逢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她拿出手机一看，是一串陌生的号码，疑惑地接通，对面传来温柔的女声。

「有礼了，请问是夏知予同学吗？我是全媒体中心的老师。」

夏知予礼貌地喊了一声‘老师好’。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你还依稀记得上周全平台推送的《ta性无别，亦有别》这篇文章吗？」

「记得老师。」

「是这样的。学院觉着这个选题有点敏感，容易挑起性别对立，引起不必要的争论。今天上午，全媒体这边也开了个会议，迫于学院这边给的通知，还是建议新闻部把这些内容悉数删除。像是公众号、微博等平台，我们这边业已统一删除了，就是校园电视台这一块儿，一贯是你们新闻部在运营，是以希望那一期的校园tv能在视频网站上全部删除。」

夏知予摁了免提，听到这段话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可是老师，这篇报道是上周发的，我看后台数据，热度都业已过去了。是不是没有删除的必要了？」

「学院觉得风口浪尖上，还是谨慎为好。」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就是那起偷拍事件，有其他受害者在公共平台写了篇小作文，在全校发酵开了。碰巧这两天的公众号、微博、视频平台都是关于性别平等的话题，这起偷拍事件也被上升为性别议题之一，一时间议论声太高，恶意揣测太多，学校觉着影响不好。」

夏知予没不由得想到会是这个原因，她没不由得想到，黑暗消失的办法不是等到白昼诞生，而是在黑夜里点了一屋子的蜡烛，然后告诉屋子里的人，这是白天。

她觉得荒诞不经。没法接受。也意识到，院长所说的好好调查，兴许不能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

「可是推进性别平等就是为了消除那些性别对立，而挑起性别对立的不正是那些固步自封，压迫性别平等的那群人吗？」

「我能理解你的想法...」老师叹气：「可你说再多，我这边也帮不了你什么。说白了，这是学院的意思。」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夏知予明白，全媒体中心的老师也只不过是听上头的意思办事，都有各自的难处，她跟她说再多，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老师，我恍然大悟了。」她挂了电话，无助地看向许京珩，力不从心。

许京珩阖上医药箱，弯身把箱子放在地毯上，又起身，‘哗’地一下扯开客厅的窗帘。

敞亮的光充斥着客厅。他站在落地窗前：「处分、道歉、公示。一人都不能少。想做什么就做吧...出了事我给你兜着。」

夏知予望着他，光线一亮，她就看见许京珩的眉骨上擦伤明显，像是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脸色其实也没那么好，兴许是淋过雨的缘故，被重感冒缠上，声音又沉又闷。

可饶是这样，他还不忘告诉夏知予。

黑暗短暂。总有人站在你这边。陪你等待黎明的到来。因为黑暗生来便是瘫子，光明一降生就行走。

作者有话说：

只因黑暗生来便是瘫子，光明一降生就行走。——阿多尼斯《纪念朦胧与清晰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