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船缓缓驶入了下河县的水域。
陈平站在船头,江风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
虽然来之前就听独眼副手提过,下河县这块地烂,但当这座县城的码头真正出现在眼前时,陈平还是感到了一股透入骨髓的寒意。
这个地方太静了。
这种静,不是安宁,而是死寂。
陈平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青口码头。
那是何等的热闹喧嚣?赤膊的挑夫喊着震天响的号子,满载货物的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声,路边的小贩热火朝天叫卖着刚出笼的肉包子,空气里飘荡着汗味、尘土味和人间烟火。
而眼前的下河码头。
偌大的码头上,只有几艘破败的小渔船孤零零地拴在烂木桩上,随着水波无力地晃动。
岸边那一排排原本应该是货栈和茶寮的建筑,此刻大多门窗紧闭,贴着早已褪色泛白的封条。
偶尔能注意到几个活人,也是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流民。
他们像是一群失去了灵魂的孤魂野鬼,佝偻着身子在岸边的淤泥和垃圾堆里翻找着。
哪怕是一截烂鱼骨头,或者半个发霉的馒头,都能引来几双浑浊眼睛的死死盯视。
在栈桥下方的回水湾里,漂浮着不少烂木头和垃圾。
陈平运起目力,看清了那些「垃圾」中夹杂的东西,那是几具肿胀发白的尸体,面目早已模糊,随着波浪起伏,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船舷,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岸上的流民对此视若无睹,仿佛那些尸体和烂木头没何两样。
「到了。」
独眼副手不知何时走到了陈平身后方,他仅剩的那只独眼中倒映着这片破败的景象,声线沙哑如磨砂:「这就是下河县。记住,在这个地方,人命比米贱。」
船身猛地一震,靠上了那座像是随时会坍塌的栈桥。
还没等船上的跳板搭好,一阵异常刺耳、显得格格不入的嬉嬉笑声,就硬生生地撕裂了码头的死寂。
「哟!来肥羊了!兄弟们,开张!」
一群穿着杂色短打、满脸横肉的汉子从岸边停靠的几艘大船上跳了下来。
那几艘船虽然也是乌篷船,但船头却挂着醒目的白色灯笼,船身漆得漆黑,在这灰败的码头上显得格外扎眼。
这群人大约二三十个,个个膘肥体壮,腰间别着明晃晃的刀斧。
领头的一人小头目满脸麻子,嘴里叼着根牙签,手里竟然还提着半只啃得油光发亮的烧鸡。
他一边走,一面撕下一块鸡皮扔在地上。
那块沾了泥的鸡皮刚落地,旁边阴影里缩着的两个流民就像疯狗一样扑了上来,为了这一口油水扭打在一起,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哈哈哈!抢!给老子抢!」
麻脸头目望着这一幕,笑得前仰后合,眼里满是戏谑。
他身后那些帮众也跟着起哄。
「看那个!那老东西瘦得跟柴火棒似的,这种要是剁了,两斤肉都凑不齐!」
「嘿嘿,凑不齐就熬汤呗,把骨头敲碎了吸髓,那味儿才正!」
「得了吧,上次那你就嫌柴,这回我要那个小的,嫩!」
陈平站在船头,冷眼望着这一幕。
升起一股寒意。
这就是乱世的真相。
没有道理,只有强弱。
独眼副手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换上了一副江湖老油条的卑微笑容,快步迎了上去。他两手抱拳,笑着对那为首之人说道。
「朋友,这厢有礼了,船头挂白,那是走阴路,船底压舱,那是盖土灰,咱们是借水过道,送主家老太爷回乡安葬,还请高抬贵手。」
那麻脸头目斜着眼,把那半只烧鸡随手扔给身后方的手下,随后把一口浓痰狠狠吐在独眼副手的脚边,差点溅到他的鞋面上。
「借水?」
麻脸头目用那根油腻腻的手指剔着牙,阴阳怪气地说道:「这下河的水,可不是白借的。这水里冤魂多,浪头大,怕是得要点镇河银才能压得住。」
独眼副手脸色微僵,但动作没停。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通关文书,下面压着一袋沉甸甸的银子,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常例,给兄弟们买酒喝,镇镇这河里的煞气。」
那一袋银子少说也有十两,放在平日里,足够过几条大船了。
谁知那麻脸头目一把抓过财物袋,在手里掂了掂,嘴角一撇,露出一丝贪婪而轻蔑的冷笑:
「常例?那是以前的老黄历了!」
他伸出满是油污的手指,指了指北边,神情嚣张至极:「现在北边打仗,这水路不平,咱白帮为了保这一方平安,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活,这点财物,也就够打发叫花子!」
「那朋友的意思是?」独眼副手的声线沉了下来,藏在袖子里的手握紧了拳头。
「翻倍!」
麻脸头目伸出两根手指,满脸横肉随着说话一颤一颤:「不但要翻倍,还得交安魂钱!看你们这船头几口大棺材,漆水这么亮,挺气派啊?万一里面藏了什么违禁的红货呢?兄弟们为了安全,得开棺验验!」
此话一出,船上的气氛瞬间凝固。
若是真让他们开了棺,且不说里面的粮食会露馅,单是这份羞辱,青衣社若是忍了,以后在江湖上就没法混了。
开棺验尸,这是对逝者的大不敬,也是对主家的极大羞辱。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船上的青衣社帮众纷纷握紧了刀柄,怒目而视,空气中仿佛有火星在迸溅。
麻脸头目见状,反而更兴奋了。他上前一步,竟然指着自己的脖子,冲着独眼副手叫嚣道。
「作何?想练练?来啊!往这儿砍!老子正愁今晚没借口吃席呢!把你们全剁了,这船货不全是老子的?」
「哈哈哈!就是!砍啊!让这帮外乡佬知道知道,在这下河县,谁才是爷!」
后面的白帮众也跟着起哄,手里的刀鞘拍得啪啪作响,眼神凶残,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
独眼副手额头上的青筋暴起,那只独眼中杀意涌动,几乎快要压抑不住。
但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这里是白帮的地盘,强龙不压地头蛇。
这里的白帮,就是一群疯狗,被他们咬上一口,不死也得脱层皮。
一旦动起手来,这批货若是有了闪失,那后果谁也担不起。
「行。」
独眼副手咬着牙,腮帮子鼓起。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那是他原本打算留给自己的保命钱,此刻不得不当着众人的面扔了过去。
金子在空中划过一道金光,稳稳落在麻脸头目的手里。
「这锭黄鱼,给兄弟们加个菜,棺材就免检了,毕竟死者为大,不想冲撞了各位的晦气。」
麻脸头目一把接住金子,放在嘴里狠狠咬了一口,望着那上面的牙印,这才满意地挥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
「算你识相!滚吧!别让老子再看见你们!」
说完,他带着一群手下回身离去,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妈的,早给财物不就完了?非得逼老子发火,今晚去春风楼,老子要点两个雏儿泄泄火!」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船只靠稳,开始卸货。
大部分伪装成生石灰的粮食被迅速运往城内的秘密米铺。
而陈平则领到了他的任务。
「陈平。」
独眼副手走过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轻拍陈平的肩膀,低声道:「你带着好几个人,把这几口棺材和剩下的几箱药材,送到城外的义庄去,那地方偏,没人查,你在那边望着,别让外人靠近。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是马家停灵的地方。」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恍然大悟。」
陈平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一句废话。
他叫上一贯缩在后面瑟瑟发抖的狗娃,又点了两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漕工,推着两辆独轮车,载着沉重的棺材,向着城外走去。
从码头到城外义庄,要穿过半个下河县城。
这一路,陈平算是彻底见识了何叫人间鬼域。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偶尔有几家开着的,也都是挂着白记招牌的买卖。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白记米铺,门口排着长龙,米价挂出的牌子高得吓人,却依然有人为了半升米卖儿卖女。
白记赌坊,里面吆五喝六,不时有人被剥得精光扔出来,断手断脚地躺在路边哀嚎。
最显眼的,是街中心那座张灯结彩的春风楼。
那是一座三层的高楼,在这破败灰暗的县城里显得金碧辉煌,格格不入。
楼里传出丝竹管弦之声,那是靡靡之音,夹杂着女子的娇笑和男人的粗吼。
「爷,再喝一杯嘛~」
「哈哈哈,好!今晚谁也别想走!」
那放浪形骸的声音从二楼敞开的窗口飘出来,落在街道上。
而在春风楼的墙根下,就躺着七八具早已僵硬的尸体。
那是饿死的流民。
狗娃跟在陈平身旁,浑身发抖,眼神惊恐地望着不极远处一队巡逻的白帮帮众。
那些人手里提着带血的哨棒,正拖着一人浑身是血的人往巷子里走。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大......大哥。」
狗娃拉了拉陈平的衣角,声线颤抖得厉害:「那......那就是白帮的人,我以前听人说,他们抓不到壮丁的时候,就会去义庄......那些尸体,有时候会被他们拿去凑数,甚至......甚至......」
他没敢说下去,只是死死抓着陈平的袖子,指节发白。
陈平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座灯火通明的青楼,又看了一眼巷子里拖行的血痕。
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没有安慰狗娃,也没有表现出义愤填膺。
现在的他,连自保都勉强,哪有资格去同情别人?
在此物吃人的世道,大怒是最无用的情绪,只会让人死得更快。
「闭嘴,推车。」
陈平的声音淡漠,没有一丝波澜。
「我们是来看死人的,不是来管闲事的,只要他们不把手伸到我碗里,哪怕他们在外面把天捅个窟窿,也跟我们不要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推起独轮车。
车轮碾过破碎的石板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压过地上的血迹,徐徐驶向了义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