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义庄外的呼啸声呜咽,像是无数冤魂在哭诉。
破旧的窗纸被吹得哗哗作响,掩盖了屋内微弱的烛火摇曳声。
狗娃抱着那包兵器,缩在角落的草堆里睡着了,怀里还死死捂着那二两银子。
陈平盘坐在那张用来停放尸体的供桌旁,借着月光和那一点如豆的灯火,翻开了那本染着陈旧血迹的《崩石劲》。
册子很薄,只有寥寥十几页,但每一页上都画着一个小人,摆出不同的姿态。
陈平看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在嘴里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足足看了一人时辰,他才合上册子,闭上眼,在脑海里将那些图画连了起来。
「原来如此。」
这《崩石劲》并不是何发力方式,什么劲力,而是一套完整的军中拳法。
陈平睁开眼,眼中多了一丝明悟,但也多了一份冷静的判断。
全套共十二式。
从起手的「沉身坠肘」,到中段的「进步冲捶」、「横架格挡」,再到最后的杀招「崩石裂玉」。
这一套动作,讲究的是连贯。
书里写得恍然大悟:「十二式如江水连绵,一气呵成,力在动中蓄,劲在势中发。」
它不是让人站在原地傻乎乎地发力,而是通过这十二个动作的起承转合,不断地调动全身的肌肉和骨骼,像拉弓一样,一点点把劲力蓄满,最后在杀招中彻底暴涌出来。
只有把这一套动作完整、标准地打完,才算是练了一遍《崩石劲》。
「不愧是军中杀人技,既练法,也练打。」
他深吸一口气,双脚分开,摆出了书上画的第一人起手式。
想通了这一点,陈平霍然起身身,走到义庄中央的空地上。
沉肩,坠肘,气沉丹田。
这一刻,他脑海里回忆着书上的动作。
第一式,进步冲拳。
第二式,回身横肘。
第三式……
陈平开始动了。
他的动作很慢,甚至有些生涩,像是一人生锈的木偶。
每打出一招,都要停住脚步来想一下下一招是什么。
好不容易磕磕绊绊地打完了这十二式,陈平只觉得浑身别扭,气息也是乱的。
他第一时间转头看向了面板。
面板静悄悄的,上面依旧只有寥寥几行字:
【技能:搬运(精通)】
……
没有出现《崩石劲》。
「果真,没那么容易。」
陈平摇了摇头,擦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
「动作太慢,劲力早就散了,中间停顿了三次,呼吸也错了两次。」
面板的判定很严格:只有合格的练习,才给熟练度。
「再来。」
陈平没有气馁,又一次摆好起手式。
这一次,他不再追求每一个动作的完美,而是试着把动作连贯起来。
第一遍,失败,打到第七式忘了动作。
第二遍,失败,脚步乱了。
第三遍,失败,呼吸没跟上,岔了气。
……
义庄里,陈平的身影在微弱的烛光下不断晃动。
他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套枯燥的拳法。
汗水不多时打湿了他的衣衫,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地。
那一身如钢绞线般的肌肉在汗水的浸润下,显出一种油亮的质感。
不清楚练了多少遍。
或许是第三十遍,或许是第五十遍。
当陈平再次打出第一式时,他蓦然感觉顺了。
脚下的步伐配合着腰身的转动,手中的拳头顺势轰出。
第二式,顺畅衔接。
第三式,气息平稳。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
第九式,劲力开始在体内激荡。
第十式,浑身发热,脊柱大龙隐隐作响。
到了最后的第十二式。
陈平猛地一步踏出,脚下的青砖发出一声闷响,借着这一踏之力,他腰腹合一,右拳如炮弹般轰出!
「喝!」
一声低吼,伴随着拳风撕裂空气的脆响。
这一套拳打完,陈平只觉着胸口一口浊气吐尽,浑身通透,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流在四肢百骸中游走。
就在这时,跟前那死寂已久的面板,终于跳出了一行崭新的文字:
【习得武学:崩石劲(入门)】
【当前进度:崩石劲(1/100)】
面板简洁无比。
陈平沉思片刻,恍然大悟了。
「搬运这种乃是生活技能,是被动加成,是以有效用,而武学……」陈平握了握拳头,感受着脑海中那段清晰无比的肌肉记忆,「......是直接把其中关窍,经验灌进我的脑子里。」」
此刻的他,对于《崩石劲》的理解,处于一人非常奇妙的状态,入门。
所谓的入门,就是「死练」。
招式是固定的,呼吸是固定的,步法也是固定的。
他必须像个精密的齿轮一样,严丝合缝地运转这十二式,才能打出那种崩裂的劲道。
不会变通,甚至能够说有些死板。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但在陈平看来,这就够了。
死板意味着稳定,入门先求稳。
「继续。」
陈平没有休息,趁着那股感觉还在,又一次拉开了架势。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分,也更稳了一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拳风呼啸,脚步移动。
一套十二式打完,收势,吐气。
【崩石劲熟练度+1】
又是一套。
【崩石劲熟练度+1】
……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时间在枯燥的练拳中飞速流逝。
陈平沉浸在那种一点点变强的快感中,不知疲倦。
每一次完整的演练,都让他对这套拳法的理解加深一分,那条存在于脑海中的「发力轨迹」也变得越发清晰深刻。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呼啸声逐渐停了,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陈平打完了最后一遍拳。
他保持着第十二式「崩石裂玉」的姿势,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脚下的地面已经被汗水打湿了一圈。
但他并不觉得累,反而觉得精神前所未有的亢奋。
【当前进度:崩石劲(15/100)】
一夜之间,打了十几遍完整的拳法,成功入门并推进了进度。
陈平徐徐收功,感受着体内那股尚未散去的劲力。
他走到义庄的一根支撑柱前。这柱子是老榆木做的,坚硬如铁,它是死的,不会动。
陈平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摆好《崩石劲》的架势,脚踏实地,气沉丹田,酝酿了足足两息的时间。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然后,顺着脑中那条「发力轨迹」,一拳轰出。
「崩!」
一声闷响。
柱子剧烈一颤,落下了一蓬灰尘。
陈平移开拳头。
所见的是那坚硬的榆木柱子上,留下了一人清晰的拳印。
拳印周遭的木纹,呈现出一种炸裂状的细微裂痕。
威力惊人。
但陈平看着这个拳印,脸上却没有丝毫喜色,反而眉头紧锁。
「不行。」
他摇头叹息。
「这拳法现在只能打打木桩,还无法实战。」
太慢了。
太死板了。
刚才这一掌,他光是调整呼吸、摆好架势、寻找那条「发力轨迹」,就花了差不多两息的时间。
两息时间,在实战里够死多少回了?
若是那个麻脸头目站在那里不动让他打,这一掌确实能重创对方。
但活人不是木桩。
实战之中,瞬息万变。
只要对方稍微移动一下脚步,或者在他蓄力的时候给他一脚,他这口气一泄,所谓的「崩石劲」立马就会被打回原形,变成软绵绵的王八拳。
「入门阶段,只是学会了作何发力,但还做不到‘动中发力’,更别提应对实战的变数了。」
陈平心中了然。
现在的《崩石劲》,就像是一门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才能触发的「必杀技」。
要是是偷袭、打闷棍,或许能有一击必杀的效果。
但如果是正面对抗,还不如他那乱七八糟的街头杀人术好使。
「还得练。」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陈平收回目光,眼神重新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冷漠。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至少要练到‘小成’,甚至‘精通’,才有可能让这股劲力变成身体的本能,一招一式随心所动,那才算是真正的杀人技。」
现在的他,依然只是一只方才学会磨牙的狼崽子,离真正的猛兽,还差得远。
陈平转过头,看了一眼还在草堆里呼呼大睡的狗娃,走过去踢了踢他的屁股。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起来。」
陈平的声音沙哑而冷硬: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天亮了,该干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