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红花棍

「哐当！」

一声沉闷的巨响，厚重的跳板重重地砸在码头的石阶上，震起一圈泥点子。

运粮的货船靠岸了。

陈平一身单衣，领着缩头缩脑、一脸菜色的狗娃，顺着拥挤的人流缓缓走下了船。

还没等他在岸边站稳脚跟，一道带着几分戏谑和惊讶的破锣嗓子，便穿透了晨雾，刺进了耳朵里。

「哟？这不是咱们的陈平吗？」

陈平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所见的是不远处的货物堆旁，鬼手张正叉着腿坐在一捆麻绳上。

这大冷的天，他依旧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精悍黝黑的腱子肉。

他此时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着腰间那条浸透了汗渍和血水的皮鞭。

注意到陈平完好无损地站在那儿，鬼手张眼角的肌肉明显抽搐了一下，之后吐掉嘴里的草根，皮笑肉不笑地站了起来。

「我还以为义庄那种晦气地方，早把你这小身板给克死了，没成想，你小子的命还真够硬的。」

鬼手张一边说着，一边迈着八字步晃了过来。

周遭的漕工们见状，纷纷向两边散开，眼神中满是畏惧。

陈平站在原地没动，神色平静：「托张管事的福，还活着。」

「活着好啊，活着就能干活。」

鬼手张走到陈平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正好，你也别歇着了，咱们青衣社不养闲人，既然赶了回来了，就把那一身懒骨头给我紧一紧。」

他伸出那只粗大的手指，隔空点了点码头最角落里停靠的一艘乌篷船。

那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船舷上满是青苔，吃水线压得很低。

「那是九号船。」鬼手张的声线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次日一早要过江去黑风口送货，那地方水急浪大，还有水匪出没，正缺好几个命硬的压舱，我看你挺合适，今晚就在船上睡，次日一早跟着走。」

听到「黑风口」三个字，躲在陈平身后方的狗娃吓得浑身一哆嗦，脸瞬间就白了。

那是出了名的鬼门关。

黑风口水流湍急，暗礁密布，十艘船过去，能囫囵赶了回来七艘就算烧高香了。

更别提那是压舱的活儿，一旦出事，被关在底舱里的人，跑都没地儿跑，只能活活淹死。

这就是明着让人去送死。

陈平眯了眯眼，刚要开口，一道有些阴阳怪气的声音，突兀地从侧面插了进来。

「哎哟，这一大清早的，张管事好大的威风啊。」

鬼手张眉头一皱，猛地转过头去，脸上的横肉抖了抖：「谁在那儿阴阳怪气的？」

只见晨雾中，黄牙管事慢悠悠地踱步而来。

黄牙管事手里捏着一块不知用了多久的手帕，捂着嘴微微咳了两声。

「黄牙爷？」

鬼手张虽然是管事，但也只是个打手，平日里在漕工面前横着走，但面对掌管钱粮账目的黄牙管事，还是本能地矮了三分。

他深吸一口气，抱了抱拳，语气尽管客气，但眼神里却没什么敬意：

「作何，黄牙爷今儿个起这么早？我这儿正训话呢，安排底下的漕工干活，不坏规矩吧？」

「规矩？咳咳......咱们青衣社当然最讲规矩。」

黄牙管事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

他并没有直接理会鬼手张，而是用那种仿佛看脏东西一样的眼神，扫了一眼鬼手张光着的膀子，随后慢条斯理地说道.

「不过嘛，这人作何用，有时候也得看是谁的人。」

鬼手张一听这话，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声线顿时沉了下来：「黄牙爷这话什么意思？陈平签的是死契，归我码头管，我作为码头的管事，安排他去哪儿，那是天经地义。」

黄牙管事却像是根本没听出他话里的刺儿，只是侧头看了身旁的独眼一眼，淡淡道。

「独眼，给张管事掌掌眼，免得张管事说我不讲情面。」

「得嘞。」

独眼副手咧嘴一笑。

他上前一步，故意走得很慢，在鬼手张面前站定，然后慢吞吞地从袖口中掏出一物，在鬼手张的眼皮子底下一晃。

「张管事，您是识货的行家，给看看这成色？」

清晨的微光下，那半块血沁玉佩散发着温润而妖异的光泽。

玉质通透，中间那一抹血线仿佛是活物一般，蜿蜒流转，一看就不是凡品。

鬼手张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是老江湖，眼毒得很。

这一眼他就看出来，这块玉佩价值不菲！

「这......这是好东西啊！」

鬼手张眼里的贪婪几乎掩饰不住，本能地伸出那只大手想要去拿：「这是哪儿来的？咱们码头何时候进了这种货？」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玉佩的瞬间，独眼副手却手腕一翻，像是耍猴一样，轻巧地将玉佩收回了袖子里。

「嘿，张管事眼力不错。」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独眼副手往后退了一步，似笑非笑地看着满脸错愕的鬼手张，故意拉长了声线.

「这当然是好东西，这是陈平兄弟，特意孝敬给黄牙爷的。」

这句话像是一记闷雷，在鬼手张耳边炸响。

鬼手张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指了指陈平，又指了指独眼的袖子，声线都变了调：

「你......你说何？谁给的？陈平？！」

「的确如此。」独眼副手冷笑言，「白帮那不长眼的麻子想黑了这宝贝，半夜摸进义庄想杀人越货，结果被陈平兄弟当场给办了，这份胆识，这份忠心，还有这份孝敬长辈的心思，张管事，您觉着如何？」

鬼手张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先是震惊，紧接着便是涨成了猪肝色，最后变成了一片铁青.

这玉佩竟然是从陈平手里出来的？

在他眼里，陈平就是他手底下的一条狗，一个随时可以牺牲的耗材。

狗捡到了肉骨头，竟然不摇着尾巴送给主人，反而越过他，直接送给了别的管事？

这是什么？

这是背叛！这是赤裸裸的打脸！

「好好好......」

鬼手张死死盯着陈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根本不清楚这小子什么时候和独眼勾搭上的，更没不由得想到这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人屁的闷葫芦，竟然有胆子绕开自己！

「陈平，我倒是小瞧你了。」

鬼手张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阴毒的寒气：「既然你有这份孝心，那更得好好干活，报答社里，九号船的事，我看你也别推辞了，正好去历练历练......」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九号船就不必了。」

黄牙管事蓦然开口，打断了鬼手张的话。

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根早已准备好的的红布条，一面在手里把玩，一边漫不经心地出声道.

「老张啊，别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咱们是求财，不是求气。」

「再说了，社里一向赏罚分明，陈平这孩子立了大功，又是个天生的武骨头，这种人才，怎么能去压船舱呢？」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鬼手张望着那根红布条，眼皮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黄牙爷，您这是......」

「刚才我和香主那边通了气。」

黄牙管事根本不看鬼手张那张难看的脸，径直走到陈平面前，笑眯眯地说道：「香主说了，有功必赏，这根红布条，是给他的。」

轰！

鬼手张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死死盯着那根红布条，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那表情就像是见了鬼一样。

红布条子。

那是青衣社「红花棍」的身份象征！

成了红花棍，那就是帮里的核心打手，地位仅次于管事。

就算是他鬼手张，也不能再像使唤那些普通漕工一样随意打骂陈平，更不能随便安排去送死，否则就是残害同门，是要受三刀六洞之刑的！

尽管在实权上不如他此物管事，但在名分上，大家已经是平起平坐的「兄弟」了！

「黄牙爷！这不合规矩！」

鬼手张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急声道：「这小子才来几天？也没经过香堂考验，作何能直接升红花棍？这让底下的兄弟们怎么想？」

「规矩？」

黄牙管事面上的笑容瞬间收敛，转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射出一道冷光，声线虽轻，却透着一股子森寒：

「老张，你是说我不懂规矩？还是说......你在质疑香主的打定主意？」

鬼手张身形一僵，满腔的怒火瞬间被这顶大帽子给压了回去。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质疑香主？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他张了张嘴，面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让他憋屈得前胸发疼。

他明明可以一只手捏死陈平，可现在，那根轻飘飘的红布条，却像是一座大山，死死地挡在了他和陈平之间。

「不敢......我怎么敢质疑香主......」

鬼手张低下头，声线干涩无比。

黄牙管事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过身，当着众人的面，亲手将那根红布条系在了陈平的右手腕上。

「陈平啊，从今日起，你就是社里的红花棍了。」

「以后跟着独眼，好好干，别堕了咱们青衣社的威风。」

系好红布条，黄牙管事轻拍陈平的肩头，随后似笑非笑地瞥了鬼手张一眼，阴阳怪气地说道。

「老张啊，以后大家都是自家兄弟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这新人刚上来，不懂事，你作为前辈，可得多‘关照关照’。」

这句「关照」，听得鬼手张心头火起，却又只能硬生生咽下去。

他知道，黄牙这是故意的。

这是在敲打他，也是在恶心他。

「既然是黄牙爷发话......」

鬼手张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和杀意。

他徐徐转过头，望着陈平。

两人对视。

陈平的神色依旧平静如水，既没有得意忘形，也没有丝毫畏惧。

鬼手张面上用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狰狞笑容，抱了抱拳，那双双眸里却满是阴毒。

「那就......恭喜陈兄弟了，红花棍......好啊，真是后生可畏。」

他在「好」字上用力咬了重音，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陈平抚摸着手腕上的红布条，感受着那粗糙的质感，神色平静地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

「多谢张管事，日后还请多多指教。」

「好说，好说！」

鬼手张冷哼一声，用力地瞪了陈平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在骨头上，随后猛地一摆手，冲着身后方那群看傻了眼的漕工吼道。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看何看！都不用干活了？信不信老子把你们都扔江里喂鱼！」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说完，他带着满肚子的邪火，转身大步离去。

望着鬼手张离去的背影，黄牙管事面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来。

他甚至没有再看陈平一眼，只是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然后转身便走。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独眼副手倒是留了下来，他扫了一眼周遭还在发愣的众人，凑到陈平耳边，压低声线道。

「小子，别开心得太早。」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黄牙爷这是拿你当刀使，想要敲打敲打鬼手张。」

「以前鬼手张想弄死你，那是踩死一只蚂蚁，现在他想弄死你，那是为了争口气。」

「这梁子，算是彻底结瓷实了，你自己好自为之。」

说完，独眼副手拍了拍陈平的肩膀，大笑着追着黄牙管事去了。

码头上，风依旧在吹。

陈平站在原地，望着手腕上那根鲜红如血的绳结，眼神清明而冷冽。

他当然清楚这是借刀杀人。

但那又如何？

在这吃人的世道，能被人当刀使，说明你够锋利。

陈平放下袖子，遮住了那根红布条，转身对看呆了的狗娃轻声出声道。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