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刘老锅此时正坐在院内的石凳上。
「出事了。」陈平走过去,在他对面直接蹲下,忍着痛把杀豹子的事和盘托出,几句话,干脆利落。
刘老锅霍然起身身,没有多问一句废话,回身进屋。
里间传出翻箱倒柜的动静。
陈平靠着冰冷的院墙站定。
右肋的麻布绷带业已被冷汗和渗出的血水彻底浸透,黏腻地贴着皮肉。
每次胸腔起伏,断骨处都像是有根钢针在狠狠搅动。
不多时,刘老锅快步出了来,手里多了一人鼓囊囊的旧包袱。
「财物带够没?」他压低声音问。
「够。」陈平艰难直起身,「去......去叫狗娃。」
狗娃顶着乱发探出头,睡眼惺忪:「干啥……」
狗娃睡得死,门被重重拍了三下才惊醒。屋里传出含糊的嘟囔声和踢翻东西的闷响,不一会后木门拉开一道缝。
「收拾东西,现在走。」陈平压低声音。
狗娃愣了一下,残存的睡意被陈平身上的血腥味瞬间冲散。
他看了看陈平,又看了看面沉如水的刘老锅,把到了嘴边的疑问硬生生咽了回去,回身进屋。
一分钟后,刘老锅背着包袱,狗娃死死抱着自己的破布包,里头鼓起一块,不知塞了何家当。
「去接李文秀。」陈平带头走入夜色。
深夜死寂,只有异常压抑的踏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
陈平全程将右手压在右肋上。
停在李文秀门前,刘老锅抬手叩门。
三下,没动静。
再叩,加了三分力道。
里头终于传出踏步声,接着是李文秀压到了极点的声线:「谁?」
「我。」
门闩拉开。
李文秀披着外衫,一手端着油灯。
微弱的灯光打在他面上,透着警惕。
他的目光在陈平脸上停了一息,眼神瞬间变了。
「收拾细软。」陈平开门见山,「现在走。」
「去哪?」
「山阳城。」
李文秀眼皮一跳,没有多问半句,转身回屋。
片刻后,他牵着阿三走了出来。
李文秀摸了摸他的脑袋,低声说了句跟紧。
阿三懵懂地点点头,亦步亦趋地跟上。
深夜雇车极难。
他们转了两条街才在一家破客栈的后巷找到个打盹的车夫。
带棚的骡车,挤五个人勉强够用。
陈平没有还价,让刘老锅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直接拍在车辕上。
车夫被拍醒,一听要连夜出镇上山阳城,眯起眼上下上下打量了这群人一番,直接狮子大开口,要了比白日贵一倍的价财物。
车夫掂了掂分量,满意地揣进腰包,麻溜地站起来套骡子。
骡车的木轮碾过青石板,在死寂的街道上发出刺耳的辘辘声。
陈平让其他人先上,自己留在最后。
他单手扶着车板借力跨进车厢,动作牵扯到右肋的瞬间,一股钻心的剧痛猛然袭来。
跟前的视线白了半息,他死死咬紧牙关,终究还是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
刘老锅坐在他旁边,侧头沉沉地看了一眼,没作声。
他踉跄着挪到车厢最深处的角落,背脊贴着冰硬的车板滑落座来。
李文秀坐在对面,阿三紧紧挤着他,时不时偷瞄一眼车厢篷顶。
狗娃坐在车厢口,两腿耷拉在外头,被夜风一吹,缩了缩脖子。
骡车驶上官道。
木轮每压过一人土坑,整个车厢就剧烈颠簸一次。
每一次颠簸,陈平的右肋都跟着用力一震。
此时生死搏杀时那股吊着一口气的劲已经彻底褪去。
右肋开始实实在在地疼,那种剧痛每次呼吸都会牵扯着断骨和皮肉往里撕扯。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更糟糕的是,他开始觉得冷。
手指尖最先失去知觉,之后是小臂,紧接着蔓延到了整个肩膀。
车厢里死寂了许久,李文秀终究忍不住,压低声音打破了沉默:「到底出了什么事?」
陈平闭着眼,声音虚弱:「到了山阳城再说。」
李文秀没有再追问,但他的视线却死死钉在了陈平身上。
早年在逃荒的死人堆里摸爬滚打,他见过太多这种征兆。
那些人,走着走着就毫无征兆地倒下去了。
他们咽气前的样子,和陈平现在的状态简直如出一辙。
嘴唇惨白没有一丝血色,眉头死死锁在一起。
李文秀把朱唇闭得死紧,一言不发,但眼神再也没有离开过对面的角落。
刘老锅坐在陈平身旁,借着微弱的光线,看见陈平手背上暴起的青筋,看见那层密密麻麻的虚汗,手里的旱烟杆攥得发白。
阿三靠在李文秀身旁,眼睛大睁着,呆呆地盯着车厢外头透进来的一点夜色,不清楚在想何。
骡车轮子在官道上辘辘滚着,骡子的蹄声一下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平感觉意识开始往下坠,骡子的蹄声远了,呼啸声也远了,何都隔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他想睁眼,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身旁传来极细微的动静。
刘老锅侧过身,粗糙的手背猛地搭上了陈平的额头。
「操!」
刘老锅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压抑。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发热了。」
他转头转头看向对面的李文秀,两人的眼神在黑暗中碰了一下。
李文秀二话不说,直接解下背上的包袱,把自己的外衫迅速脱下来抖开,严严实实地盖在了陈平不断发抖的身上。
「给老子撑着。」刘老锅凑到陈平耳边,声线压得极低,「马上就到了,你他娘的给老子撑着!」
陈平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但他搭在车板上的手指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天将亮未亮,东方泛起一条灰白色的裂缝。
官道尽头,一座庞大城墙的模糊轮廓从浓重的晨雾中缓缓浮现。
城头上的火把在冷雾中烧得昏黄刺眼。
刘老锅一把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朝外头的车夫厉声道:「快点!」
车夫吓了一跳,连忙扬起鞭子抽在骡子背上。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骡子吃痛,开始小跑起来,车厢顿时颠簸得更加剧烈,陈平紧闭的双眼微微皱了一下,依然没有睁开。
城门刚开,骡车在外面排队等候,前头还有两辆拉货的板车。
刘老锅坐在车厢口,脚踩着车辕,双眸死死盯着前头的队伍,恨不得把那两辆车直接搬开。
终究轮到他们。
一个披甲兵丁举着火把往车厢里一照,目光在几人疲惫且警惕的面上扫过,最终死死停在了陈平腰间。
那是一条被血污浸透的红布条。
兵丁的手猛地一顿,刚要开口盘问。
刘老锅业已从袖口里摸出几财物散碎银子,探出大半个身子递了过去,嗓音压粗了一度:「官爷,连夜赶路讨生活的,兄弟行个方便。」
兵丁捏了捏银子的分量,神色稍缓,冲同伴使了个眼色,手中火把移开:「进去吧。」
骡车辘辘压过深邃的城门洞,正式驶入山阳城。
刘老锅猛地回身,一把扯下车帘,呼出一口气,蹲在陈平旁边,用粗糙的手掌重重拍了拍他滚烫的脸颊:「到了!醒醒!」
陈平的眼皮极其艰难地抖动了一下,随后徐徐睁开。眼神涣散了好几息,才认出跟前的脸。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到了?」声线沙哑干瘪。
「到了。」刘老锅把手搭在他肩上,「先找个偏僻的客栈落脚,你得旋即换药,不然这半条命就真交代了。」
陈平僵硬地点点头,试图直起身子坐好。
但刚一发力,右肋随即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倒吸一口冷气,只能又无力地靠回车壁,把紊乱的呼吸一口一口重新压匀。
山阳城的街道异常宽阔。
早市还未全然支棱起来,但路边业已有了卖豆腐的挑担和堆放柴火的脚夫。
远处的深巷里飘出阵阵白雾,夹杂着滚烫豆浆的香气。
这股人间烟火气混杂着清晨的冷雾,顺着车帘的缝隙飘进车厢里来。
陈平低下头,借着透进来的晨光,看了看自己无力垂在膝盖上的右手。
手背上还有几道在搏杀中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迹,在晨光里已经变成了紫黑色。
逃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