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天时间,转眼即逝。
宽敞的院落中,陈平正在演练两仪掌。
他猛然收势站定,吐出一口绵长的白气。
随后闭上眼,将刚才那一掌在脑子里极快地复盘了一遍。
两仪掌分阴阳。
阴掌阴柔诡谲,走的是专门卸骨断筋的狠辣路数。
阳掌则刚猛无俦,硬桥硬马,以力压人。
两者路数截然相反,小成之前,两式泾渭分明,不能混用。
所谓阴阳转化,说白了就是诸般变化,等哪天这门掌法真正化作本能,阴柔刚猛便能随意而出,变化无端,让人无从捉摸。
但现在还早。
刚才那一掌,阴掌打出,在最后一刻翻转,接上阳掌,两股力道在掌根处撞在一起,没有相互抵消,而是短暂地叠了一叠,随即散开。
尽管转化还很变扭,粗糙,转换之间有明显的停顿,但至少已经能用在实战之中了。
视网膜前划过一行字。
【两仪掌(小成)】
【当前进度:0/500】
陈平把手收赶了回来,在院中站了不一会。
这几天有淬骨丹,精通【定水桩】的气血,还有尸核,上半身的骨骼包括头骨,也在这十五天里淬完了。
他低头瞅了瞅自己的两手,攥了攥拳,气血从骨骼里涌出来的速度比十天前快了一截,浑身气血翻涌,力量源源不断。
炼骨境业已圆满。
接下来便是提升炼筋。
日头爬上院墙,皂角树的影子缩成短短一截。陈平在院中又站了不一会,把掌上那股余劲慢慢散尽,出门往吕程住处走去。
街上人声渐起,卖豆腐的挑担从巷口晃过,码头方向隐隐传来号子声,青口镇又是寻常的一天。
陈平在吕程住处门口停住脚步,抬手叩了两下。
里头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吕程坐在屋里,见陈平进来,抬了抬眼皮:「淬骨圆满了?「
「嗯。「
吕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陈平大步走过去坐下。
吕程端起手边的粗瓷茶杯,撇了撇浮沫,喝了一口,没有急着入正题,而是沉声追问道:「接下来的炼筋境,你知道最难熬的坎在哪吗?」
陈平摇头。
「不是苦,」吕程把茶杯置于,「是慢。」
他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炼骨时你是有直观感受的。气血渗进骨髓,骨骼一天比一天硬实,每天都在变强,那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但炼筋不一样。」
「筋拉开一分,要固化,固化完了再拉一分,拉开容易,固化难,固化完了还会回缩,得反复熬,有时候熬了半个月,回头一量,分毫未进。」
陈平把这话在心里压了压。
「筋是传导气血的管道,」吕程继续道,「炼骨,练的是你肉身的底座和气血的储量,而炼筋,练的是你对这些气血的掌控。」
他停了停:「你现在气血雄浑,力气无匹,但你一拳出去,能打出几成?三成,顶多三成,剩下的全堵在骨骼里出不来,白白浪费,不是气血不够,是你掌控不了,指挥不动。」
「炼了筋,那就是脱胎换骨。」吕程又一次端起茶杯,声音拔高,「筋长的武夫,出拳那电光火石间能调动的气血更多,筋长三寸的,那一瞬或许只能调动四成,筋长四寸的,同样那一瞬能调动六成,多出来的两成,便是生死之差。」
「不是说筋长了便能将气血悉数用尽,」他置于茶杯,「而是那一瞬发力,筋长者调动得多,筋短者调动得少,差的便是这一口气。」
「寻常炼筋武夫,靠自己摸索,练到圆满,筋长三寸二厘,」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推到陈平面前,「这本《炼筋法》,是青衣社压箱底的东西,按这个练,能到四寸六厘,一拳便能打出五成气血的力道。」
陈平把册子拾起来,翻了翻,里头是拉筋的法门,每一式都配着注解,发力路线,呼吸配合,固化的时机。
陈平把册子合上,揣进怀里,起身抱拳:「谢香主。」
吕程摆了摆手:「去吧。」
回到自己院中。
刘老锅正蹲在石灶前生火烧水。
听见陈平脚步,他斜眼瞥了一下陈平怀里露出一角的册子。
他扔下手里的柴火站起身,走过来毫不客气地一把将册子抽走,随意翻了两页。
「庸才。」
刘老锅嗤笑一声,将东西扔回:「庸才才练此物。」
陈平接住,看了他一眼:「你有更好的?」
刘老锅咧开满是黄牙的嘴嘿嘿一笑,根本没接茬。
他回身钻进里屋,不多时拿着几张皱巴巴的黄纸和一支炭笔走出来,直接拍在陈平面前的石台面上。
「落座,我念,你记。」
陈平接过纸笔,在石桌旁坐定。
刘老锅在对面坐下,清了清嗓子开始口述。
一句一句地说,陈平就一句一句地记。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写满一张黄纸便换下一张。
两人就这么在院子里写了将近半个时辰,刘老锅才彻底住了嘴。
陈平把记下来的东西从头看了一遍。
拉筋的路线和《炼筋法》大体相似,但细节处处不同,固化的时机拿捏得更准,呼吸的配合也更讲究,有几处法门是《炼筋法》里完全没有的东西,单看文字就能感觉出来,比吕程给的那本精细得多。
他抬起头,望着刘老锅:「按此物练到圆满,筋长能到多少?」
刘老锅把旱烟锅往嘴里一叼,点上,深吸一口,徐徐吐出白烟,伸出一根手指。
「六寸二厘。」
陈平盯着他看了一眼:「哪来的?」
刘老锅把烟锅在石桌边缘重重磕了磕,抖落滚烫的烟灰。
他抬起松拉的眼皮,嘿嘿一笑:「年少那会儿在黄河上跑漕运,刀口舔血时偶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老头子我记性好,记在脑子里了。」
「这法子有名字吗?」
「抻筋录」
说完,刘老锅直接起身钻进厨房。
里头不多时传来锅铲猛烈碰撞的粗糙声响,彻底闭了嘴。
陈平低下头,将台面上那几张密密麻麻的黄纸仔细收拢。
对折,叠好,贴身压进怀里最深处。
六寸二厘。
每个人身上都有不想见光的死穴和秘密。
刘老锅既然肯把这种东西毫不避讳地念给他听,那便是绝对的信任。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对方不愿细说来历,陈平便绝不会再去刨根问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