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受害者还都在官府修养，苏纯便立刻去寻了那日见过的男孩，她言简意赅地说明来意，还不等她寻求意见，那男孩便微微颔首

苏纯有些震惊

「不要紧吗……？」

男孩笑着摸了摸头，手指还是有些紧张发颤，显然，他还没有彻底放下。

「……我没事…！能帮上忙就好……」

苏纯并未多言，她随即拿出了写好的文书，让他沾了印泥，摁了上去。

男孩这才攥紧了手，微微颔首，看着苏纯腼腆一笑，继续道

「就像姐姐你说过的……我清楚我没有错！我也不会觉这很可耻，我只是觉着他恶心！」

苏纯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他能如此听人劝，锻炼出如此心智倒也是不幸中的万幸，可若是没有这件事……他或许也不必有这份「幸」，不必自我坚强也能无忧无虑的一直活在阳光下。

苏纯心底暗叹一声，人人都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可这到底是失马之后的一种自我安慰，若是一开始便没这种损失，又何尝不是一件真真正正的好事呢。

她又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捏着画押文书去寻了太守。

她要去讨一个真凶、还一人公道。

可太守看完，却摇头叹息。

「他们精神不好难以成为人证不说，就算这是真的，可现在我们也没有一人不哑的嫌疑人能够告知天下、无法服众，再加之现在方云翟业已自行认罪，推迟处理他，才是怨声载道。」

「难不成，诬赖一个好人就是公道吗？！这明明不是他做的……！」

苏纯攥紧了拳，梗着脖子问着，太守瞧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想来姑娘尚且涉世未深罢。但，这就是公道——」

「一个物什，它是白的，可若大部分人都把它说成是黑的，那么唯一一个说实话、说这是白的此物人，才会被世人认定为‘错’的，这世上真的对错终究是比不上人心中的对错。」

「方云翟若还挣扎辩驳，本官自会追查到底，可他一口咬定都是自己错的，在现在这种情况，一无确切证词，二无物证，三无另外嫌疑人，本官也无能为力。我的确能够说真凶就不是他，然后呢？我要如何说服他人？」

「更何况现在是他当着世人的面，承认了，本官……没法子将他救下。能救他的一是真凶自投罗网、二便是他临时反口，说自己被迫顶罪。」

太守叹了口气，起了身，将一块令牌和那文书都递给了苏纯，他望着苏纯的眼神里，有一种莫名的哀戚与熟悉。

像是透过她，注意到了那初到官场的愣头青的自己

「……你去见他吧，若能劝他袒露一切，本官还有底气为他平反，若反之，本官也无法与万千世人对抗。只能任由他去死了。但无论如何，既然你今日为本官带来如此线索，本官会继续查下去。」

苏纯接过令牌，百感交集。

他说的冷酷，却也无可奈何的真切。这确实是世俗，苏纯也无法干涉也有些难以理解。

是非分明，可这条分明的线，不也是世人定下的吗？

那在它定下之前，是非，又是何呢？

苏纯的手攥紧了令牌，她没有再浪费时间去想，她转身就奔向了牢中。

狱卒替她开了道，引到了方云翟牢前

火光輝輝，虚影幢幢。方云翟自那一团乱发中抬了眸，看见了她，费力地发了一声

「……ni……」

苏纯抓着木柃，望着他道

「方云钥跑不掉的。你死了，我也有法子把他带回来。」

方云翟垂下了眸，并未应声也未手势回应，似乎不觉得苏纯有这种可能。

「方云翟，你不信我吗？」

方云翟继续无言不动，愣愣如石，苏纯的手指微微发颤，快要嵌进木柃里了。可方云翟依旧不为所动。

「……你清楚这件事惊动了谁吗？」

苏纯不等他，自顾自说着

「惊动了天子，他业已在查了，方云钥跑不掉了。」

方云翟依旧一动不动，连个眼神都不肯投过来，要不是先前他反应了下，苏纯都要以为他还聋了。

定了定神，苏纯觉着他是不信自己说的，可就在她要变出何来给他瞧时候，狱卒忽而开了牢门，抓起方云翟拖走，冷冷撂下一声。

「午时快到了。」

苏纯无言，站在了原地。

她现在，只能等着李秉文带来方云钥了。

她又一次感受到这种无力……

从未有过的，是她亲眼目睹了自己师父逝世。彼时她还以为，做了神仙或许就不会有这种感觉了，可这一次，她依旧体会到了。

她想动用仙法，可这般行为必然天地不容。

是了，神也是逃脱不掉的，天命如此。

苏纯垂下了眼睫，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她只能跟着狱卒去了，去见证方云翟的命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