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冥一战使夫差注意到了楚人誓死捍卫大国尊严和保护陈国的决心。楚昭王尽管已经去世,然而楚国的三驾马车(子西、子期、子闾)仍然运转如常,夫差不敢继续招惹楚国,于是把目光转向北方的鲁国。
原来鲁昭公为了获得吴国人的支持,曾娶了阖闾的妹妹(这段婚姻由于夫妻双方同姓而闹得沸沸扬扬,不少人都指责鲁昭公「非礼」)。
鲁哀公七年(BC488)夏,夫差打着走亲戚的旗号来到鲁国。鲁哀公不敢怠慢,忙跑到鄫地与夫差会面。
鲁国人对那个勾吴大魔头又恨又怕,竭尽地主之谊来接待他。可是夫差不但没有丝毫满意的表示,反而提出一个震惊列国的要求:他竟然命令鲁国人以「百牢(一百个食器)」的规格来款待自己!要知道,诸侯招待天子的规格也只不过九牢啊!
夫差的要求虽然荒唐无理之至,但是鲁国也并非清白无辜。原来当年季武子为了祸害叔孙豹,曾开启了以十一牢招待士鞅的先例。
子服景伯收到吴国人的命令大怒道:「吴君的要求真是太过分了,就算历代周王也没有提出这种要求。」
吴国使者说:「宋君曾以百牢之礼招待过寡君,鲁国不可以甘为宋国之后。况且鲁国曾以十一牢招待过晋大夫,我王要求百牢不也是很正常的吗?」
子服景伯答:「晋士鞅贪而无礼,以武力威胁我国,我国迫于无奈才采用了十一牢。吴君要是以礼对待诸侯,就请遵守周礼;如果抛弃周礼,诸侯必定不服。天物不过十二(一年十二月,一天十二时辰),周王制定的礼数最高也不得超过十二。要是君王敢于冒天下之大不违以僭越天数,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吴使铁了心要达到目的,毫不在意鲁国人正话反说还是反话正说。使者只是淡淡留下一句:「那就有劳夫子了。」随后就离开了。
子服景伯复命说:「吴王抛弃上天背叛根本,社稷已经呈现出亡国之相了!不满足他的要求,鲁国必然遭殃。」
鲁哀公只得满足了夫差的无礼要求。正当鲁国人以为熬过了这场闹剧之时,伯嚭又干出一件无耻至极的事来:他派人到曲阜去召季康子,要求季康子立即跑步到会盟地来见他——给一国上卿下命令,这就是把自己当成鲁侯了。
但伯嚭的真实用意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简单。原来吴国人在北上前秘密制定了一人阴险的计划,他们要绑架季康子(只因鲁哀公就是个牌位,季康子才是真正的掌权者),并视情况打定主意是否灭亡鲁国。而季康子留守曲阜的目的正是为了防止发生类似情况。
子贡当时正好在曲阜处理生意,季康子立即派他去答复吴国人。
伯嚭见子贡问道:「君主辛苦出行,上卿却躲在都城里享福,天下哪有这种礼节?」
子贡回答说:「太宰错了,鲁国此举不是只因礼仪,而是因为害怕大国。大国没有以礼对待诸侯。既然不以礼,哪个国家能够预判大国的行为?寡君既然恭敬地听取君王的命令,冢卿怎敢不慎守国家?据说太伯初到吴国时仍然穿着西周的礼服,但是虞仲即位后便断发文身,融入当地风俗了。虞仲遵守周礼吗?当然没有,但他的所作所为谁也挑不出毛病。」
伯嚭见诡计业已被对方识破,也就不再坚持了。子贡返回曲阜后告诉季康子,吴国业已没有何本事了,不能对鲁国造成何危害了。
季康子心里本来有个进攻邾国的计划——邾子益腐化堕落透顶,权贵们在他的带动下走向共同堕落,结果把国家搞得民不聊生,邾人只得纷纷逃离家园来到鲁国谋生。但是季康子怕吴国借机生事,所以一贯没有出师。子贡的这番话等于给他吃了颗「速效定心丸」,便自信心又回到了他的身旁。
后来子服景伯第一人霍然起身来出声道:「小国侍奉大国全凭信用,大国保护小国全凭仁爱。小国背叛大国乃是不信,大国凌虐小国乃是不仁。人们依靠城市保全,城市依靠德行保全。失去城市和德行,还能指望什么来保护人民?」大夫们内心矛盾纠结,仍然没人继续发表意见。
几日后,季康子借着宴请众大夫的由头宣布了进攻邾国的计划,并且向众人征求意见。大夫们酒兴正浓,然而听到季康子的话之后便全都沉默下来,谁也不肯首先发言。
此时现场气氛极其不好意思,但季康子事先业已争取到孟懿子的支持。孟懿子怕被子服景伯搅了局,又不想过早暴露自己的意图,于是笑眯眯霍然起身来打圆场道:「诸位有何要说的?我可是等着采纳良言呢!」
臧孙宾如立即搞清了状况,他历来与孟懿子不和(两家不和的源头能够追溯到孟庄子与臧孙纥时期),大声道:「当初大禹在涂山召开诸侯大会,前来参会的天下诸侯足有万人之众。而现在呢?也就剩下几十个了。这都是只因大国不爱小国,小国不侍奉大国啊!鲁对于邾来讲是大国,但是对于齐国又变成小国了。伐邾一定会引发大国干涉,我国必受敌军入侵。所以为了社稷安全,我必须反对!」
接着又有人戏谑道:「鲁国的德行要是堕落到同邾国一样,大国就能够加兵于鲁了!到时候咱们就没啥怨言了。」
事情到了最后,反对伐邾的大夫竟然占到了多数,这可是季康子始料未及的。他草草结束宴会,宾主不欢而散。
然而季康子伐邾的决心不会因大夫们的反对而改变,他和孟懿子准备绕开反对者单干。
本年秋天,季康子与孟懿子帅师伐邾。鲁军到达邾国都城近郊之时,邾子益仍在宫中饮酒作乐,鲁国人甚至能隐隐听见城里传出来的钟乐之声。
邾国大夫们心里极其清楚,都城的防御根本无力抵抗鲁军的进攻,便劝邾子益旋即离开危城到齐国去。但是邾子益那愚蠢的脑子早已失去了做出正确判断的能力,他喷着酒气嚷嚷着要让所有侵略者有去无回。大夫茅成子又提议向吴国求援,邾子益又说:「邾、鲁鸡犬之声相闻,吴国却远在两千里之外;没有三个月,援兵无法到达。况且我国的军力业已足够碾死那帮杂碎了,不需要外援相助。」
茅成子见邾子益已无药可救,立即逃回封邑,开始构建防御工事。
几日后,鲁军踱着方步开进邾国,季康子高高兴兴地俘获了醉得人事不省的邾子益。茅成子征集了一支军队,将军队扎在绎城;结果鲁军在昼间在都城劫掠,邾军晚上在绎城劫掠。季康子见目的业已达到,便带着邾子益回国了。
茅成子则日夜兼程赶到姑苏,向吴国人求援。伯嚭因为季康子违背他的意愿而憎恨鲁国,他便成为伐鲁的积极鼓吹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