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公主的倚仗

叙述过程并不长，大约也就一刻钟左右。

但对宁婉君来说，却恍如隔日。

这份震撼不在于夏凡的方案有多高深，而在于它确实如对方所说的那样，简单明了。甚至明了到连她这样对格物一窍不通的人，都能全然理解其原理，并判断它具有极高的可行性。

作何会这样一件事情，之前却从未有人提出过？

她忍不住道出了心中的疑惑。

「未必如此。」夏凡却回道，「或许有见识高、学问广博的人想到了这点，不过此类人基本身居高位，不会置于自己的名利场跑去海边投入毕生精力。而烧盐者大多为生计奔波，哪还有功夫去观察、思考身边的细节。」

公主若有所思，「能想到的不会去做，能做的却想不到？」

「不由得想到也不一定能做到，它还需要人力和财力，以及一笔持续的、不清楚有没有回报的先期投入。」

此物时代并没有风投的概念，拉拢投资全靠关系，而杀头的买卖有人做，亏财物的买卖没人做，如果不是夏凡事先清楚此法能成功，他也不敢一开始就把计划全盘寄托在这点之上。

要是把事物的发展过程分成一百等分，最难的一步便是从零到一，后面的九十九都不过是在「一」基础上的改进。

「这么说来，会不会有很多重要的点子，在萌发初期就夭折了？」宁婉君思绪发散道。

夏凡意外的看了她一眼——此刻的公主和在高山县石窟里的她判若两人，军队历练提高了她行动力的这时，似乎也没有限制住她对新事物的接受能力。

「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

「哦？这你都有主意？」

「是。尽可能让更多的人摆脱贫困，填饱肚子，并给予大众都能学习的机会——无论男女、不分贵贱。」夏凡缓缓出声道。「不愁生计，才有余力去思考更深层次的问题。而大家的平均学识水平越高，才越容易出现践行者。」

像他这样能得到公主支持的，显然不是常态。若想实现良性循环，不仅要提出者能理解其原理，那些握有财权的人亦应如此。想要做到这一点，普及教育是基础中的基础。

宁婉君眨了眨眼，随后笑言，「听起来更简单，但想要实现它，怕不是比登天还难。」

「当你想要实现它时，就业已在登天之路上了。」

「你想说，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吧……」公主长出了一口气，「那得需要大量的财物银和官府资源，而这两者我们目前都欠缺，所以还是回到跟前的事上来吧。试验的话，你需要多少人？」

「至少七八十个，人手越多自然越好。不仅如此这里面得有木匠和泥瓦工，特别是前者，需要活好的。」夏凡原本打算等到从凤华县回来后再着手此事，不过既然对方问起了，他索性将计划一并说了，「这些人得集中起来统一管理，开建的时候也应分批安排，以免走漏消息。」

「这要求可不低。」

「自然，所以才需要借助殿下的力气。」他直言道。

「我会让贺归才去安排。」

夏凡点点头，「不仅如此……你的人，也该把他们召集过来了。」

「我的人？」宁婉君挑眉，「什么人？」

「班底是明面上看得到的东西，众目睽睽之下不好多带，但你不可能只靠这好几个人就想夺州牧府的权吧？」夏凡摊开手，「没有足够的实力，别说盐场了，金霞城的任何东西你都守不住。是以……我想你理应做好准备了。」

……

走出密室，秋月长长的呼出口气，「您总算出来了，殿下！」

「发生什么事了吗？」宁婉君皱眉道。

「事倒没有何事……」她偷偷瞥了夏凡一眼，「我就是有些担心您的安危。」

夏凡翻了个白眼，拱手告辞道，「那么我先回去了。」

「嗯，若有进展的话，我会派人通知你的。」

等他走之后，宁婉君才给了她后脑勺一巴掌，「你觉着我和他待在一件房里，需要忧心的是我而不是他？若我想做点何，他根本——」

「殿下，慎言啊！」秋月连忙捂住了她的嘴，「您的身份何等尊贵，话千万不能乱说……开玩笑也不行！」

「行了，」宁婉君掰开侍女的手，「我就是举个例子而已。」

秋月拍拍胸口，「果然您还是少和倾听者接触的好，总觉着他们跟我们不是一类人。」

「确实有很大差异，」她感慨道，「至少在见识上是如此。」

「但也有可能是纸上谈兵。」秋月无不担忧道，「毕竟按您的说法，这些见识来源不明，谁也不知道它是否有效。」

「别人或许是，可他不一样……至少我在身上感受不到厌恶的书生力场。何况，他还提到了班底的事情。」

「您告诉他的？」秋月讶异的问。

「不，是他自己猜出来的。」宁婉君扬起嘴角，「能思考到这个地步的人，你还觉得他只是纸上谈兵吗？」

就像夏凡所说的那样，她走了京畿时，身旁确实没好几个亲信，但那不代表她对自己要做的事毫无准备。

在军队的三年里，陆陆续续有底层官兵退伍归乡。

只要宁婉君一声令下，他们就会从启国各个地方齐聚金霞城。

他们的名字、住址，都被公主一一记录下来。这些人也清楚，他们的除役不是告别行伍，而是等待某一天向公主殿下效忠。

这是一支只忠于她的部队，数量不多，仅有三千余人，却各个骁勇善战，指挥结构完整，重聚后随即就能形成战斗力。

这也是公主最大的倚仗之一。

她既不受朝廷百官拥戴，也不受陛下的青睐，但就在军中历练了那短短几年，她却拥有了一批追随之人。

如今她已入主金霞城，是时候让这些人再次聚集了。

「启用密令，把我的人都叫赶了回来吧。」宁婉君下令道。

秋月震声应下，「是，殿下！」

她本打算等金霞城的掌控者们放松警惕时再暗中召集队伍，不过夏凡的计划让她改变了最初的看法。

若对方的方案能得以实现，她真正拿下金霞，乃至整个申州的时间恐怕会大幅提前。

另外宁婉君心底的最后一丝担忧，也随着这场密谈烟消云散。

她原以为夏凡很难全心全意支持她今后要做的事情，但她如今却发现，对方对她的不臣之举像是压根就不在乎，而且不光不在乎，甚至有点习以为常的感觉。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或许君王厌恶像他这样的人，只不过对自己来说，他就是那再契合只不过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