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马车在官道上缓缓行进,周遭的景色也逐渐由陌生向熟悉转变,当密林被一片片田野取代时,意味着凤华县已离此地不远。
「最多还有半天的路,莫急啊,」车夫操着浓厚的乡音出声道,「只要不突然下雨,日落时分之前保证能够把你们送到屋。」
「有劳了。」魏无双拱拱手,又钻回了车厢里。这已是他一天里第四次询问同一人问题:还有多久能到达凤华县。
「都已经走了五六天,又何必急这半天时间。」夏凡揉了揉额头,有气无力的出声道,「你既然不晕车,不如好好拿这点功夫引气修习下。」
尽管叫了两架马车,不过白天赶路时他基本都和同乡挤在一起——倒不是他不想和狐妖同行,而是忧心魏无双无聊了来找他闲聊时容易撞见破绽。
这个时代长途跋涉绝对是一桩耗时耗力的苦差,哪怕有马车乘坐,体验依然没有好到哪里去——车厢与坑洼路面间的唯一缓冲只有乘客的屁股,速度稍微快一点马车都能摇得像要散架一般。如果不是方士的身体素质过硬,他估计自己业已吐了好几回了。
「让夏兄见笑了,我只是有点惶恐。」魏无双搓了搓手。
「紧张何?」夏凡直起腰,换了个让自己舒服点的姿势,「你业已是枢密府正儿八经录名的方士,最低也是八品官,你老爹肯定开心坏了。」
「夏兄有所不知,」魏无双露出一人苦笑,「我有一帮朋友……不对,理应说一帮认识的人,就是那种……做生意时经常会遇到的同行。」
「我懂,凤华县商业圈嘛。」夏凡顿时心领神会,能和魏无双玩在一起的,必然也是同龄人,哪家商户还没几个公子哥呢。
「商业圈?确实有那么点意思。不,这不是重点。」魏无双摇摇头,「在一般人眼里,我爹的粮铺或许算桩大生意,但对他们来说,其实也就普普通通。」
夏凡默默微微颔首,这大概就跟此男子样貌平平无奇一个意思。
「加上我天分有限,守成有余,做大不足,比起他们的成就要差上不少,因此平时他们也没少取笑我。至于这次去参加士考,他们都一致认为我不可能通过……」
「但你通过了。」夏凡奇怪道,「这不正好能煞煞他们的威风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魏无双烦恼的摸摸脑勺,「我们只是被枢密府录名,并没有能当作证据的东西。正式的任免令还要半个月才会下来,如果我说自己被选上了,他们一定不会相信。我一直在想,到底怎样才能说服那群人。如果解释不好,会不会被嘲笑得更厉害……」他说到这个地方抬起头,「夏兄……若是他们设下宴请,你能陪我一起去,替我做个证明吗?」
夏凡在心底翻了个白眼,「是以你惶恐的是——既想炫耀,又怕没人信?」
「咳咳,夏兄你太直白了。」
「我不去。」他断然道,「有礼了歹是圈子里的人,我呢?他们凭何相信一个来历不明者所说的话?」
魏无双的表情顿时沮丧了不少。
「而且我建议你也不用花心思去想该作何解释。」夏凡接着说道,「甚至说个结果就行,其余的话一概不接,任他们去猜好了。」
「那样我岂不是会成为他们的笑柄……」
「笑柄传得快啊。只有他们想把你当作笑柄时,才会尽力去传播。我想要不过一周时间,整个凤华县都会清楚此物消息吧。」夏凡冷笑一声,「只不过他们也最多笑上半个月。嘲笑有多大声,反噬就有多大。只要你忍得住,外加处理得当,他们一辈子都别想在你面前抬起头来。」
魏无双愣了愣,「你确定?」
「很确定。」夏凡抱胸道,「这我有经验。」
「夏兄教我!」魏无双连忙靠过来,「我要如何做才是处理得当?」
「简单。任免令会先送到官府,没错吧?首先你暗地里给官府打个招呼,让他们来了不要旋即送,而是约定个时间,之后再布个局……」夏凡循循善诱道,「总之,就是让所有人再次拿士考来嘲笑你时,房门蓦然打开,官差带着任免令赶到,当着众人的面交到你手中。那种转变,是不是甚是叫人印象深刻?」
魏无双哪接受过这么系统的装叉指引,听得双眸都亮了。
「从那一刻起,所有讽刺都会转到嘲笑者自己身上,这时这事本身足够喜闻乐见,是以会传得比之前还快还广。你只要注意一点,不要落井下石即可。」夏凡最后总结道,「你全程越是风轻云淡,就越能凸显你和对方的层次差距。转身走了,留个背影给他们,如此便足矣。」
「夏兄……」魏无双深吸了一口气,「你真是无所不知啊!」
「害,这只是最基础的而已。」
「还有更厉害的?那该怎么做?」
「你此物叫莫欺少年版,那个则是退伍战神版……不太适合你。不过能够说给你听。」
「夏兄请讲!」魏无双连连点头道。
「大启有战神,多年归家后发现家中大变,一声令下十万将士奔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夏凡索性祸害起自己的同乡来。
就在严肃又活泼的装叉教学中,马车徐徐驶进了凤华县。
……
「夏兄……你真不去我那里住住吗?」街道口边,魏无双依依不舍的挽留道,「我家空室内挺多的。」
夏凡回到自己的马车上,朝对方拱了拱手,「我流浪惯了,不喜拘束。加上这段时间里你估计会非议不断,我就不给你添麻烦了。」若能白吃白住那自然好,可惜车厢里还有一只狐妖需要安顿,他只能忍痛拒绝了。
「夏兄既然生性潇洒,那我也不强求了。等到风波稍息,我一定请你吃饭。」魏无双郑重道。
「好说好说,我先走一步。」
「后会有期!」
告别同乡后,夏凡让车夫载着自己直接去了「迎松栈」——那儿房价适中,又不在县里的中心地带,很适合悄无声息的藏下一个人。
有了枢密府补发的安置费,他直接订下了一间带别院的大厢房,套内有三间房不说,院子外便是竹林,即便狐妖被人发现,也能轻松借助院墙逃脱。
「在上任之前,这儿就是我们暂时的住处。」打发走店家后,夏凡找了个空当将黎带进屋内,「三间房你可任选一间,另外还有什么需要你直接跟我说就行。」
黎摘下头顶层层包裹的棉布,撑手轻哼着伸了个懒腰——显然这种长途跋涉对她来说也不太好受,躺在车厢里不光要尽可能不动,以防车夫察觉他的「行李」有异,同时头上的布条还不能摘,免得发生意外时连周寰的余地都没有。如此一来,在又颠又热的狭小空间中是何感受便可想而知了。
只不过狐妖的恢复能力同样令人震惊。她的伤口尽管还未痊愈,但已能下地行走,况且预后情况极其不错,未见任何炎症或感染出现,放到他那年代,绝对是百分百的医学奇迹。
黎上下打量了屋内一圈道,「我平时饮露餐风的,有个躲雨的地方就不错了,所以没什么好挑剔的。」
不……至少你得要套新衣服,夏凡忍不住暗自思忖。
还有那一双赤足,五指分明,足弓曲线协调圆润,光是望着都让人赏心悦目。
之前对方一贯躺着,又浑身血迹,他也没太在意,现在才察觉狐妖的身材着实有些傲人,站立时不仅高挑修长,露出来的手臂与肩背也不似寻常女子那般柔弱无骨,而是有着自然的肌肉轮廓,匀称中又带着一丝坚韧之美。
要清楚此物时代的女子把双脚部分遮得比身体还严,任何时候都被粗糙的布袜包裹着,像狐妖这样毫不介意光脚丫的,便已是屈指可数。
如果她总是穿着这套破衣服在室内里晃来晃去,他只怕几天后就要缺铁了。
「你在看何?」黎忽然问道。
「咳,没何……」夏凡连忙偏开视线,「我在想晚上该吃什么好。」
「哼,不怎么像真话。」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真话那能说出来吗?他正准备岔开话题,黎却先开口道,「行了,不用担心我,先去忙你的正事吧——我依稀记得你曾说过考方士的一人原因是要赎你的师父?」
夏凡点点头。
「你已完成了第一步,现在理应等不及把他救出来了吧?比起这个,晚饭的事能够之后再说。」
的确……自己去青山镇考试差不多花了一个月时间,师父只怕已吃了不少苦头。虽说是路边捡到的便宜师父,他至少把自己带入了一人全新的领域,光凭这一点便有了师徒之实,不能放着不管。还是早点把他从黑恶势力手中解放出来为好。
希望经过这一番教训后,师父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好赌。
「我清楚了。那你在这儿等我赶了回来。」
黎「嗯」了一声。
走到大门处时,夏凡又停下脚步,略有些迟疑的回头道,「关于之前我说的去京畿那些话……」
「这不很正常吗?以你的能力,我本来就没有报太多希望。」黎耸耸肩,「放心,只要你仍是方士,就总有机会打听到我想要的消息。」
果真,还是熟悉的味道……既然她有心情嘲讽人,看来真没太在意此事。
夏凡也放下心来,背上钱囊走了了厢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