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元凶

夏凡回到厢房时，耳边仍回荡着老太太的感激话语。

「作何样，从未有过的帮人除祟的感觉？」狐妖似笑非笑的望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是不是觉着自己成了救世主，能够将别人的命运掌控于手中？」

「老实说，还挺不错的。」夏凡自动略过了她的后半句话，「我算是知道师父为何会走上这条路了——比起进入枢密府，像这样云游四方、为民除害，感觉也是一个不坏的选择。」

他现在才意识到，尽管自己的师父毛病多多，但好歹也是一名能引气入体的修士。光凭引气这一点带来的优势，就足以让他在大户人家或镖局谋份稳定的工作，不至于大部分时间过得跟流浪汉一般。

师父之是以走上条路，说不定正是只因这些感谢。

要是不是只有进入枢密府才能进一步了解世界的奥秘，他理应也会和师父做出同样的选择吧。

毕竟行侠仗义这种事，差不多是每个人都有过的幻想。

另外老太太关于枢密府的怨言，也让夏凡颇为在意。他跟随师父流浪时，听闻过好几次枢密府方士斩除邪祟、护一方平安的事例，官府亦把枢密府宣扬成处理一切异常现象的结构，这与田老太说的似乎有所冲突。

只是他现在没有什么求证方法，师父从不提及这方面的内容，遇到方士也是避之为上，大概只能等到自己进入枢密府后，才能清楚这之间是否存在误会了。

「对了，我还有一点不恍然大悟，」他将话题带回到最感兴趣的灵异知识上来，「要是猫死后能成为魉，那其他动物岂不是也有可能？何鸡啊、羊啊牛啊……街巷里理应到处都有魉存在才对，可我的实际感受却并非如此。」

这已是保守的说法了，夏凡低头瞅了瞅自己的手掌，如果把微生物也算上的话，他掌心中每分每秒都有细菌死去，也会有新的细菌诞生，要是这些生物都需要气才能降生，死了还能够变成魉，那这世界未免也太热闹了点。

况且细菌要怎么感知啊……猫用窗纸隔着还能注意到一人模糊的影子，微生物别说隔纸了，显微镜倍率不够高目视都成问题，谈何去清除？

「无缘无故可没办法变成魉，无论是哪一种邪祟，都需要依靠强烈的情绪方能有机会转化。」狐妖摇摇手指，走到茶几前坐下，给自己和夏凡倒了杯茶，「这种情绪能够是愤怒，痛苦、不甘、怨恨，也可以是狂喜和极乐，或是别的何难以概括的感受。」

「正如大量的枉死者能形成大荒煞夜一样，他们尽管身死，意识消亡，但饱含强烈怨恨的气却会久久不散，直至引发异象。」

她将茶推给夏凡，「那么你发现这其中的关键之处了？」

夏凡立刻领悟了她话里的意思，「关键是多样化的情绪。」

黎点点头，「你的反应算是为数不多值得称赞的地方了。」

原来如此……按狐妖的说法，情绪越多样的生物越容易在死后留下痕迹，这也可以理解为意识越强大，越容易对客观世界产生影响。而之前担心的微生物，只因不具备复杂的意识，自然不也会变成邪祟。

而论情感之丰富，人绝对是万灵之首。

不对……夏凡看了黎一眼，或许还要再加上妖。

只是妖的数量要远低于人类，因此没那么明显而已。

由此能够推出，人之气转化为祟的几率要远高于其他物种，危害性也更大。

思及此处，夏凡感到了一股由衷的满足，世界的面纱仿佛对他又褪下了几分。

把狐妖拐过来果然是个正确的选择。

不过又一人问题浮上他的心头。

……让猫变成魉的情绪，究竟是何？

田氏妻像是说过，阿花是病死的，但动物病死是一种再常见只不过的事，哪怕牲畜因为瘟疫成片倒下，也没见出过何大问题。

夏凡脑海中忽然念头一闪。

他有些惊讶的望向黎，「那只猫……不是生病而死的？」

后者仿佛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问一般，「就算是人，在知道自己的大限将至时也很难有什么反抗的想法，更何况是一只猫？想要让它留下深刻印象，寻常遭遇可不行。」

那么答案已呼之欲出。

唯有痛苦，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令生灵刻骨铭心。

它是被人折磨死的。

并且施暴者不是以杀死它为目的，而是尽可能延长了痛苦的过程——要是只是宰杀，不至于让狐妖说出「寻常遭遇可不行」这样的话来。

「不会是……田氏妻自己下的手吧？」夏凡感到背后有些起毛。

「此物可能性倒不大，」黎的回答让他微微松了口气，「如果狸花猫死于田家人之手，生前逃离都来不及，哪会死后还悠哉的满屋子闲逛。不仅如此……那名女子对猫的感情，应该是发自真心的。」

「这样就好。」夏凡仰头喝了一大口茶，至便谁对阿花下的毒手，恐怕已无从考证，他也不可能为了一只猫追查到底——毕竟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虐杀动物根本不算什么事，别说法律惩治了，道德上都不会受到任何谴责。

但细思下去，若施暴者的真正目的也不是为了折磨狸花猫，而是想谋害田氏妻呢？

此人知道施加足够的痛苦，就有几率让普通的生灵死而不散，成为邪祟，那么只需稍加针对，邪祟第一个祸害的，必然是田家的活人。

不……这些想法过于阴谋论了，应该不会有这么凑巧的事。夏凡摇摇头，将杂念抛之脑后，既然找不到施暴者，以上猜测就永远只能是猜测，无法得到证实了。

他耳边忽然响起了黎之前说过的一句话——

「魉是原因，但不一定是元凶。」

她在那时就不由得想到了这一点吗？

解决完这突如其来的「闹鬼」事件，时间已差不多接近午夜，哪怕是夏凡，也感到了一丝倦意。他打着哈欠朝狐妖示意道，「时候不早了，今天先歇息吧。」

倘若如秋真的死于体虚，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折磨猫的人都算是杀人凶犯了。

黎点点头，起身朝里屋走去。

快到门口时，夏凡又开口叫住了她，「还有，今日的事……抱歉。」

「哦？」狐妖饶有兴趣的扫了他一眼，原来方士也会向妖道歉吗。不知为何，她的心情忽然好了不少。但这一点不能轻易显露出来，否则对方会以为自己太容易妥协，得让他深刻的意识到今日的问题才行。

「你又没做错什么，何须道歉。正如你说的那样，我帮的是你，又不是她们，这不过是偿还之前的救命之恩罢了——」

「我说的不是此物。」夏凡的回答却令她出乎意料，「明明是我们一起帮助了田家，但最后只有我一人人得到了她们的感谢。而真正的有功者，却只能屈居于幕后，换而言之，我独占了你应得的那一份感激。」

「何嘛……」黎怔了片刻后偏开视线，「我才不在乎人类的感谢。」

「我在乎。总有一天，我希望人们能够清楚，是妖帮助了他们；总有一天，你向他人施以援手时，不必再藏于暗处。」夏凡望着她的双眸，轻声说道，「有了这层联系后……人类也会主动去帮助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