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雷霆、烈焰与荆棘

「恍然大悟了，来吧。」夏凡点点头。

「……」狐妖怔住，「我说你不再多考虑下吗？要是我出现失误，或是故意慢上一步——」

「但你会全力以赴，而我也清楚这一点。」夏凡说完后叹了口气，「我们已不是第一天认识了，你为何还要怀疑自己？相互信任不是伙伴应当做的事吗？」

黎感到胸口忽然被何东西缠住了，有些闷，又有些刺痛。

是啊，自己怎么会要说这样的话？

只因自己从未相信过，能真正得到人类的信任吧？

可如今地位高高在上的方士，却愿意被一名见不得光的狐妖控制，并在行动无法自主的情况下身赴险境，如果这都不能说是信任，那还有何才算得上？

黎咬了咬嘴唇，「既然如此，希望你准备好了——」

说完她捧住夏凡的脸颊，猛地拉向自己。

两人顿时面对面贴在了一起。

好近！

夏凡甚至感到业已碰到了对方的鼻尖。

但下一刻，他的注意力就全被对方的双眼吸引住了。

「坎术为卯，引神魂！」

刹那间，夏凡感到自己坠入了她的眼眸之中——那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浩海，无数色彩扑面而来，他仿佛注意到了神经与髓鞘构成的拓扑网，又好似瞧见了气组成的漫天星辰。当[笔趣阁

夏凡迟疑的动了动五指，身体很快执行了大脑的指令。

「失败了？」

「不，术很成功。我业已在你的意识中埋下了楔子，只要一个念头就能发动。」

「那我岂不是成了你的提线木偶？」他故作轻松道。

「这是你自找的。」黎瞪了他一眼，「放心吧，术的效果只有一次，无论成功失败，都不会有再来一次的机会。我想你理应清楚，方术的第一要素是什么吧？」

「所思所想。」

「没错，任何针对身体的控制都不会妨碍你构思术法，准备好你最强的术和引子，我会把它们递到该在的位置上。去吧！」

夏凡不再多言，回身朝上官彩的方向冲去。

此刻她已挡下了血鸦的第二轮进攻，呼吸的频率明显比之前快了不少。王任之和魏无双虽然也有参与战斗，但作用聊胜于无，要是不是上官彩展现出了惊人的实力，两人根本撑不到现在。

因此当夏凡重新出现时，大家都不由得一喜——尽管他没办法立刻扭转不利局面，但多一个人总归多一份力气。

然而令三人目瞪口呆的是，夏凡掠过火光区域后脚步不停，直接朝藏身于阴影中的女鬼冲去。

「夏兄，快停下，彼处危险！」

「喂，你找死吗！」

上官彩试图拦下他，但枪杆的距离短了几寸。

眨眼之间，夏凡便已踏入黑暗之中。

随后他浑身一颤，生生停在了邪祟面前。

「这下真完了……」魏无双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不想亲眼目睹同乡的惨死。

而处于众人目光中心的夏凡却是另一种感受。

当自己已经知道，接下来的举动和自身想法无关后，那些不必要的惧怕与恐慌都跟着消失得七七八八，占据他脑海的，是不断重复的施法步骤。高度集中的精神让他清晰捕捉到了邪祟的每一人动作，包括它露出斗篷下的狰狞面容，徐徐举起干瘪细长的前臂……

毫无疑问，只要让那骨镰落在自己身上，一分为二都已是最好的结局。

他感到时间的流逝都变慢了。

不过……黎真的已经控制住自己的身体了么？

要是她没能激活坎术，或是被污血干扰了怎么办？

她是不是在背后拼命提醒自己，取消此计划？

恐惧尽管不在了，但杂念却逐渐冒了出来——它仿佛将大脑分成了两半，一半用于筹备方术，紧盯敌人，而一半用来胡思乱想。

但无论时间变得有多慢，终究不过是瞬息而已。

「嘶——」

伴随着沙哑的尖啸声，血鸦挥下了如双镰般的手臂！

夏凡感到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快动动！

喂，不会真出问题了吧？

直到骨镰离他脑袋不到寸许，他都能隐约嗅到上面的血腥味时，视角蓦然发生了变化！

他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不退反进，向前迈出一步，和对方腹部的口袋紧贴在一起。镰刀口几乎是擦着后脑掠过，切碎了他头顶的束带。

绑紧的长发顿时扩散开来。

大概是没料到这一记本该致命的袭击毫无成效，连女鬼都愣了片刻。只不过渊鬼已抢先做出了反应——大概是嗅到了血肉的香味，它那丑陋的脑袋从袋中探出，朝夏凡裂开了血盆大嘴。

而夏凡——或者说黎的应对更为直接。

她直接「伸手」将渊鬼的脑袋按回了袋子里，同时送进去的，还有一枚小小的铜丝坠。

同时，夏凡看到自己的另一只手已经将符箓夹在指尖。

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

他在心里大喊出声！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震术归申，雷鸣！

海量的气喷薄而出，连同引子与符纸一起，化为了引动天地的力气。

粗壮的电光在夜空中来回穿行，最后以势不可挡的姿态砸向地表，瞬间吞没了血鸦！

……

那就是他所说的「改良方术吗？」

看来他之前反复唠叨的在士考中一锤定音的故事，并不全是说大话来着……

黎望着那个被银蛇狂舞所笼罩的模糊背影，前胸再次抽痛起来。

她大概清楚缠着自己的东西是何了。

那是一条在日积月累下逐渐形成，名为不信任的荆棘。

只是只因它和内心纠缠在一起太久，使得自己渐渐习惯了它的存在，并把它当成了一件理所当然之事。

现在，它开始剥离了。

正因为从固化的血肉上剥离，才会制造新的疼痛。

黎闭上双眸，任由痛觉在前胸流淌。

她不知道这样下去内心最终会变成何样，但她打定主意接受之。

……

高山县所有人都听到了这一记旱地惊雷。

在它的面前，连夜幕也要退避三分。

当耀眼的白光褪去，当地居民纷纷走向街头，眺望闪电落下的方向。

「这是仙师大人在除祟吗？好厉害啊！」那是孩子的声线。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何仙师，要收财物的。」

「嘘……慎言。」有人捂住了他的嘴。

「只不过这雷声也忒大了吧，咱一直没有见过如此吓人的旱雷！」

「俺也是，感觉房子都抖了几下。」

「哎，看来邪祟不好对付呀。」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希望这次除祟结束后，高山县能多撑一阵子吧……」

这话得到了大多数人的附和。

他们尽管不希望注意到枢密府方士的身影，但事情既然业已发生，也只能让它早点过去，好令自己的生活尽快回到正轨。

……

此时的大宅中，雷击带来的高温业已将室内屋顶整个引燃。

正如在青山镇的那晚一样，熊熊烈火不多时会顺着顶板和墙壁蔓延开来，直至把整个房子变成一人巨大的火炉。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三重术的威力比夏凡预想的还要大一些，以至于他耳朵里现在都嗡嗡作响，跟前的砖石地面甚至被劈出了一个浅坑。

至于那两只鬼，如今只留下一块焦黑的遗骸。

「原来洛微微那天没有说错，彻底击倒魔的一击是你干的……」魏无双一脸震惊的望着他，「夏兄，你什么时候已经将震术掌握到这种程度了？」

「呃，我和师父流浪时，曾恰巧遇到过一颗雷击木……」

「就算你能捡到雷击木，也不可能当着那只鬼的面放出来吧？」王任之的表情同样惊愕无比，「我想问下，你是怎么做到在阴影中施术的？不理应无法动弹才对吗？」

为他解围的反倒是上官彩——她双手抱着洛悠儿，朝两人呵斥道，「有何话出去再说，没见这里着火了吗？」

两人这才反应过来，相互搀扶着朝大门处走去。

夏凡和上官彩则紧随其后，一并走了了火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