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独自一人从公寓大楼出了来,一边走还一面将绷带缠回眼睛上。
「结……结束了吗?」伊地知洁高战战兢兢地追问道。
「嗯,结束了。」
五条悟露出愉快的笑容,坐进伊地知为他打开的车门里。他靠着车窗,单手支着下颌,无聊似的望着窗外。
只不过……深渊(abyss)吗?
在异常者们的世界中,一直流传着许多关于「异界」的传说。
妖怪们讳莫如深的「魔界」。
魔术师们追寻的「根源」、「世界外侧」、「星之内海」。
就算是咒术师们,也有自己隐秘流传下来的……关于「异界」的传言。
彼处究竟有什么,谁也不恍然大悟。那里究竟是什么样子,谁也不清楚。彼处究竟要怎么进入,谁也不清楚。
而在这种种「异界」的传闻之中,「深渊(abyss)」一贯是最为神秘而又难以揣测的。
关于「深渊(abyss)」,一切都是未知。至今为止,谁也不恍然大悟要作何前往「深渊(abyss)」。甚至连有谁进入了深渊都不是很恍然大悟。
但是,偶尔,非常偶尔的时候,会有从「深渊(abyss)」赶了回来的「人」。
无一例外,那些都业已不再是人了。业已完全变成了人类以外的何东西——无论是肉丨体,还是灵魂——全都被扭曲得不成样子。
甚至能够说,业已全然变质了。
说得直白一点,那根本就只是会蠕动的肉块而已。
樱川六花却说,朝日遥的作品中有真正的「深渊(abyss)」。
「曾经有一次,我在濒死之时,非常偶然地接触到了关于‘深渊(abyss)’的可能性(未来)。」那个女人抱着双肩,似乎至今依然为之感到战栗一样,「我没能捕捉到那可能性(未来),但我看到了……」
看到了何呢?她没有说。
但是从她眼中倾泻而出的疯狂,已经说明了一切。
樱川六花想要通过引导与逼迫朝日遥,以「想象的怪物」的方式,将朝日遥所见到的「深渊(abyss)」拉入这个现实,以此来杀死她自己。
为了此物目的,不管要害死多少人、不管会带来何样的后果她都不在意。
她业已全然疯狂了。彻彻底底的无可救药。
如果让她活下去,她一定会继续做这件事,只要一有机会就会做,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罢手。
所以五条悟杀死了她。
坐在返程的汽车上,五条悟随手翻开了要带给家入硝子的绘本。
她见证过真正的「深渊(abyss)」……吗?
还真是比他想象的更加有趣啊……那孩子。
他「啪」的一声合上绘本,不感兴趣地丢到一面。
「只不过……真让人好奇啊。」他忽然弯起了嘴角,「蓦然被解除了‘暗示(wish)’,小堇要作何应对那些蜂拥而来的书迷呢?真想看看她现在的表情。」
开车的伊地知先生缩了缩脖子。
人渣!这个人毫无疑问!是最差劲的那种人渣啊!
而那个被不良青年教师解除了魔术暗示(wish)的倒霉蛋,在终究结束了漫长的签售环节之后,几乎是刚一被扶进轿车后座就倒了下去。
「作何,很难受吗?」
天野文阳用被冰水打湿的毛巾给她敷着额头和脸颊,又熟门熟路地从早就备好的药箱里拿出药来。他业已做了她三年多的编辑,很清楚远坂堇常吃些何药,车上总是常常备着。
用矿泉水喂她服药之后,天野文阳将她放平在后座上,拿过一个柔软的抱枕垫着她发颤的手腕。
「此物是……小远子的玩具吧。」晕晕乎乎地感受着玩具的轮廓,远坂堇含混道,「我依稀记得她还蛮喜欢此物的。」
「嗯。是的。」天野文阳手法轻柔地开始替她卸妆,「远子很喜欢你的绘本呢,我都不记得替她买了多少本了……来,侧一下头。」
「是吗。」
少女却没有调侃何「买那么多书做什么又不是要用来吃」之类的笑话,她侧过头,任由天野文阳擦掉了眼睑上格外夸张的眼妆,她闭着双眸,呢喃自语一样说着。
「那下次要给小远子单独画一人故事才行啊。」
「那样的话,远子大概会不舍得吃吧。」天野文阳将被染得乱七八糟的卸妆棉丢到一面,重新拾起了一片补上卸妆水,「只因她是我的女儿,何是可以吃的故事,何是不能吃而要拿给大家看的故事,她分得很清楚。」
天野家有一个秘密。
他们是来自远野的一族,在这片神秘的土地面,曾经诞生过数也数不清的妖怪,而天野一族,就是以「书」为食的妖怪。他们吃人类的食物就如同人类在嚼书一样,而吃书却像是人类在享受真正的食物一样。
只不过除此之外,他们就与人类没有何区别了。
而远坂堇会得知这个秘密,完全是出于巧合。只是某一天她在拜访自己编辑家的时候,无意间注意到了天野文阳的独生女远子此刻正吃自己的绘本。幼小的孩子还不太懂得掩饰,一慌乱就把家族的秘密暴露给了远坂堇。
而后,远坂堇便在小远子的拜托下,一直帮她保守着此物秘密。
看起来……还是被天野文阳发现了的样子。
能够吃的故事,和不能吃的故事……吗?
分得这么清楚,还真是天野文阳的风格。
「我的故事,你也会想吃吗?」她忽然问。
「嗯,每次注意到原稿都想吃得不得了,但是一贯都忍耐着呢。只因是要给大家看的,是以绝对不能吃。」天野文阳答道。
卸妆棉摁在少女的嘴唇上,擦去了朱红的唇彩。
天野文阳垂下眼看她。
在同龄的女孩们还满足于开架化妆品和模仿杂志穿搭的时候,这个孩子就业已习惯于华美的洋装、昂贵的珠宝、奢侈的化妆品了。为了扮演好「朝日遥」,她很认真地研究着化妆技术和服装穿搭,有自己独特的审美。就像她的作品一样,早早具有了自己的风格。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说起来,今日你的表现有些奇怪呢,和那蓦然出现的男人有关系吗?」天野文阳打趣似的问,「男朋友?还是追求者?」
「……只是个恶趣味的大人而已。」
远坂堇稍稍皱起眉头来。以天野文阳对她的了解,这孩子一向都有些过于礼貌周道,会作出这种表情……已经是很讨厌那个男人了。
「只不过我觉得,他对你还是很在意的。」天野文阳微笑言。
「……我清楚。」
远坂堇叹了口气。不一会后,她又一次叹息般重复了一遍。
「我清楚的……」
「好了,卸妆完毕。小遥这么累了,今晚回去大概不会好好卸妆吧。这可不行,女孩子还是要爱惜自己的容貌,难得生得这么漂亮。」
天野文阳又拿了一张面膜给她敷上,这才回到驾驶座去开车。今天他还要负责将远坂堇送回家去,这是作为编辑对体弱多病的作家的特别照顾。
「你明明只关心我作为作家的价值,却每次都会表现得这么体贴。这种地方都不知道让人该说你温柔还是冷酷好了。」
远坂堇淡淡道。
「但是小遥却全然不会对此生气,不是吗?」
「比你更过分的家伙我都习惯了。」某张带着令人厌恶的笑容的神父脸庞在跟前一闪而过,「我身旁总是围绕着过分的男人。要是每一个都要生气……也气不过来吧。」
「那还真是运气不好。」
天野文阳发动了车辆,在发动机的噪音中,却听见后座传来少女呓语一般的声音。
「只不过,也有很好的男孩子。」
她轻轻抬起手来,在长发下拢住自己的耳朵。
「就像静谧又安宁的湖水,平静地超然一切,只是看到他就会觉着世界都寂静下来……我很喜欢他那样的人。」
「听起来真不错啊……」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天野文阳也微笑起来。
「下一次画关于‘初恋’的小短篇怎么样?」
现实而又为文学痴狂的男人一秒提出了这样的建议,全然无视了恋爱中少女脆弱又敏感的内心。
「……我暂时不想和你说话,天野编辑。」
「哈哈哈,只不过你和叶子其实是一类作家呢。」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为了不颠到后座的人,天野文阳平稳地驾驶着车辆。
「让评论家听到这种话大概会觉着你脑子出问题了吧,天野先生。」
远坂堇依然躺在后座上,倦意如同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樱井叶子,那是天野文阳负责的作家之一,出道作就是根据个人经历改编,以她父母的殉情丨事件为原型,是出了名的「自传类」作家,太宰治或者杜拉斯那一类型的。而朝日遥是奇幻类的绘本作家,以天马行空的想象而著称。
一人现实,一人幻想,无论是谁,都不会将她们两个人联系到一起。
「不啊,我在从未有过的看到你的作品的时候就意识到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天野文阳用的是陈述句。
「你的作品,本质上是为了‘献给某人’而画的。尽管是幻想,却也是为了某个人,拼命创作出来的东西。」
他微笑着说了下去。
「只是不知道,你想要满足的人究竟是谁——是具体的某一人人,还是一贯目不转睛地看着某人的你自己。」
远坂堇终于睁开了眼睛。
许久之后,她移开了视线。
「是想要送给朋友的故事。」她轻声说,「如果有一天,能够再见到面的话……至少想要把这样的幻想送给她——送给她们。」
想要送给那时候一贯陪伴着自己的朋友们,送给已经连梦都无法做的她们……这样简单的梦。
「至少要让她们看见这样的幻想。这就是我的梦。」
「这样啊。」天野文阳道,「做梦是很好,不过,不要太长时间地注视着深渊啊,会被深渊所迷惑,最后也许会被深渊带走也不一定。」
「在关心我的精神健康吗?」远坂堇又闭上了双眸。
「那是自然的,你要是没办法再画绘本的话,不管是我还是你的读者都会苦恼的。」他停了几秒,又补充了一句,「远子也会哭的哦。」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我时常觉得……天野编辑你其实是何恶魔吧。」
催更的恶魔之类的?或者读者的诅咒这种东西的具现化?
「哈哈哈哈,没有那样的事。」
他笑了起来。
「我是妖怪,爱书的妖怪。」
「……」
远坂堇不想理他了。
「不过,今日的签售会反响很不错呢。」
天野文阳感叹道。
「就算是商品大众也更喜欢真实一点的东西吗……也许那个男人帮了你一个大忙呢,小遥。今后就以‘作品与本尊的反差萌’作为卖点怎么样?」
「我拒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