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对于情侣们来说，任何节日都能变成情人节。圣诞节更不例外。街道上随处可见情侣模样的男男女女，远坂堇和宗谷冬司手牵着手混迹在他们之中，看起来也只是一对再平常也不过的高中生情侣。只不过由于两个人的颜值太高，走在一起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好冷……」

出了店门之后，远坂堇便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先前为了早点见到宗谷冬司一路跑过来的时候还不觉着，然而在运动带来的热意褪去之后，直面十二月末的寒风，便成了一件格外难熬的事情。

特别是她今天为了约会，还特意穿了一件会露出脖子和锁骨漂亮线条的裙子……世间有不少事都是不能两全的，美丽与保暖便是如此。

在她忍不住要缩起肩头对抗灌进脖子里的冷风时，一条柔软的织物忽然落在她的肩上，格纹羊绒的男士围巾细细环过她的脖颈，紧贴着皮肤的部分还带着男性略高的体温。

远坂堇下意识抬起头来，正好迎上宗谷冬司垂下来的目光。和自我意识过剩的一般男子高中生不同，宗谷冬司并不会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进行一番「你这个笨蛋巴拉巴拉」之类的说教，他只是自然而然地摘下自己的围巾为她围上，又牵起她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放进自己温暖的大衣口袋里。

在做了这些之后，他便又抬起头去，望着前方，并非是为了体贴她的情绪，也不是想要岔开话题，理所当然一般一面走一边问起接下来的计划。

「要先喝点东西吗？还是先去看电影？」

「我想想啊……」远坂堇连忙用另一只手从手袋里翻出小笔记本，递到宗谷冬司面前，「我做了好好几个计划，冬司你觉着哪个好？」

宗谷冬司也将头靠过来，大致扫了一眼小本子上端正秀丽的字迹之后，他的目光落在少女冻得发红的耳朵上，用手指无声地点了点写着「plan c」字样的那一行。

「啊，先去咖啡店坐一会儿吗？」远坂堇微微颔首，左右看看，不多时便确定了方向，「往那边走吧，从那里走会更快一点。」

宗谷冬司无声地微微颔首，只是在跟着少女离开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错了一下，下意识回过头去，环视着人流如织的街道。

圣诞节的京都街头，几乎称得上是人来人往，在这条商店街上的许多店家都摆出了圣诞气氛十足的装饰，各色各样的人们行走在街道上，从一扇扇门中进出，就算在这一刻，也有人此刻正与他们擦肩而过。

在这样的人群中，想要确认某个人，是异常困难的。

「作何了，冬司？」

因为他忽然停下脚步，正和他牵着手的远坂堇也被他扯得顿了一下，宗谷冬司收回目光，轻轻对她摇头叹息。

「没什么。」

只是，似乎感觉到了某种视线。

他一面跟着远坂堇往咖啡店走去，一面无意识垂下视线来，望着自己的手指。

那种每次下了坏棋都会出现的直觉，如同指尖的皮肤剥走了一般的感触，难以言喻的奇妙不安……又一次上浮到了他的意识当中。

这种微妙的感觉，一直追随着他们的脚步，直到进入咖啡店之后，宗谷冬司才感到那种奇异的感觉逐渐褪去了。

咖啡的香气和店里暖融融的力场，如同一大团雾气一样将他们包裹起来，配合着点心烘焙时候所散发的暖暖的甜香，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好暖和……」

少女稍稍松了口气，从冻得人脑子都要木掉的寒意中回过神来。圣诞节的时候，这种店的生意总是格外好，但说来也是巧合，他们没等多久便等到了空位。

热气腾腾又堆满了奶泡的卡布奇诺，光是端在手里就让人觉得从指尖暖和起来。远坂堇靠坐着座椅靠背，稍稍伸直了腿，和宗谷冬司的小腿贴在一起。

「你在想何？」她捧着咖啡杯，冷绿色的眼眸沿着宗谷冬司的视线朝外面看去，「是最近的对局有何不顺的地方吗？」

「没有。」宗谷冬司也喝了一口自己的黑咖啡，「排位上升了，还不由得想到了新的棋路。下次对局的时候能够试试。」

「那很好啊。」

远坂堇紧绷的肩头放松下来，她双手捧着杯子，带着小小的微笑抿了一口卡布奇诺。过了几秒，宗谷冬司才听见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加细微，如同喃喃自语。

「……我一贯很担心，要是因为我让冬司输了作何办。」

少女垂下眼帘，避开了宗谷冬司的目光。

「要是只因我让冬司输掉的话……我会没法原谅我自己的。」

「为何会这样想？」

宗谷冬司望着眼前的少女，那目光中没有质问，没有惊奇，也没有大怒之类的情绪，只是平静地询问着而已。然而在这样的目光之下，一向坦率地过于直白的少女，却不由得露出了从未在他面前露出的，隐忍着什么一样的表情。

「只因……」

少女用一只手紧紧扣住自己的手腕，指尖都陷进肉里，她张了张口，最后只是吐出一人短促的音。

「我……」

只因我可能会希望你输掉。

因为我可能会希望你为我而分心。

只因就像我时时刻刻都在想着你那样，希望你也时时刻刻想着我。

但是，如果又一次轻率地许下愿望的话……要是我连这一点都扭曲的话……

「不，我只是在问，你为何会认为我不会输？」

少年的声线如同掠过冰海的白鸟，微微掠过她的心上。远坂堇抬起头来，正对上他的目光。

平静而安稳的，如同澄澈而又幽深的湖水一样，让心中纷纷扰扰的吵闹，都在这电光火石间寂静下去的目光。

「就算是我也是会输的。」他平静地陈述着这样一人事实，「一贯以来，胜率大概在六成……最近大概是……七成左右吧。也就是说，十局里面至少有三局我会输。」

「……」

听到了意料之外的话语，少女微微睁大了眼睛。

「没有人可以做到一次也不输，多么厉害的职业棋士都做不到。」

宗谷冬司单手支着脸颊，静静注视着她，没有任何耍帅或者逞强的心态，理所自然一般说出了那对远坂堇来说无比陌生的常识。

「运气、健康、状态……在实力之外，能够影响棋局的因素也有很多。况且，和我对局的人之中，有不少都是天赋、努力与经验都出类拔萃的人。输了的话，也没有何好奇怪的——只是这次没能赢罢了。」

要是这次输了，就继续努力，争取下一次赢赶了回来。

跟前此物人的目光，理所自然般诉说着。

「所以，就算输了的话，尽管会很不甘心、会很羞耻，但那并不是什么‘无法原谅’的事情。」

此物人的目光，在这样告诉她。

原本已经掐进肉里的手指渐渐地放松下来，远坂堇看着因为手在颤抖而不住波动的咖啡液面，徐徐搁下了手里的杯子。而后，对着渐渐恢复平稳的咖啡色水面，露出了怅然般的微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什么啊，这样说的话，一贯为你或许会输忧心得不得了，苦恼得不像样子的我……不就像傻瓜一样吗？」

「不像。」

宗谷冬司的话语让远坂堇抬起目光看向他，这一次，却是少年避开她的目光了。她听见他的声线，平稳而又坚定。

「一点也不像傻瓜。」

「……」

「只因在意，所以才会担心吧。」

仿佛是在说着「这份忧心就是喜欢的证明」，少年稍稍偏过头去，用望着窗外的方式回避了和她视线相接。

「我也一直很担心你。」

——就像你在意我那样，我也一直很在意你的事。

一点也不曾预想过会听到的话，陡然传到了她的耳中。远坂堇怔怔的望着他，微微张开口，却何也说不出来。

许久，她才微微露出一人苦笑来。

「好吧。」她用手指摩挲着咖啡杯，声音里透出一点甜蜜的苦恼，「那就是两个傻瓜了。」

两个恋爱的傻瓜。

所以啊……

远坂堇伸出手去，紧紧攥住了少年的手。

……我绝对不会放手的。

就算是扭曲来的，为了让此物人继续留在自己身旁，为了让他能够继续这样对自己说话，她也会扭曲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