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坂堇言简意赅地和五条悟讲述了一番远坂家和间桐家的恩怨, 以及间桐家已故的家主,间桐脏砚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原来如此。」
五条悟微微颔首,一面喝着自己的珍珠奶茶——说到底作何会咖啡店里会有珍珠奶茶呢这真是一个不解之谜——一边笑眯眯地望着远坂堇吃自己的香橙派。待她吃掉了一半之后, 他才用自己的话总结了一下远坂堇方才透露给他的信息。
「也就是说,那差不多活了两百年还是几百年的老不死,在搞阴谋诡计的中途被自己的亲生儿子给干掉了, 但是他像是并不甘心就这么退场,又搞出点何奇怪的把戏了, 是吧?」
远坂堇尽管觉着自己的言辞并没有这么过分, 只不过既然大概意思的确如此,她便也点了点头。
「真是,该死的老东西就给我老老实实去死啊。」五条悟的面上浮现出露骨的厌恶之色, 「不要拿年少人大好光明的未来给自己腐烂生蛆的生命做垫脚石好吗?太难看了, 痛痛快快去死还能赚得一两滴眼泪, 别像条蛆虫一样从粪坑里爬上来啊。」
远坂堇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五条老师。」
「嗯?」
「我在吃东西。请不要打这么恶心的比喻。」
「啊,抱歉抱歉。一想到接下来要去祓除这么恶心的东西,就忍不住变得刻薄起来了。」
似乎想要表达歉意吧, 五条悟将蛋糕上最大最红的那颗草莓叉到了远坂堇的盘子上, 少女垂下睫毛, 静静看了一会儿那枚草莓,还是将它叉起来吃掉了。
「这样一来, 也能解释他为何会去袭击那名女士了。」
五条悟收回那只手, 单手撑着下颌, 笑眯眯地望着少女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碎草莓吃掉, 朱红的汁液润湿了她的嘴唇, 让总是缺失血色的嘴唇看起来像是玫瑰花蕾一样。
「因为他需要补充魔力, 或者说, 生命力。」
远坂堇拾起手绢,微微掩了掩自己的嘴唇。尽管草莓的红色被沾去了,然而随着按压的动作,她总是略显苍白的嘴唇也比平日红润了些许。她稍稍垂下眼帘,端起咖啡杯,浅浅地啜了一口。
「魔术师补充魔力的方式无外乎就是那几种……活生生地吃掉一个人,或者吞噬灵魂,也是一种方式。」
「那么……」五条悟歪着头看她,饶有趣味地抛出了橄榄枝,「你要一起去看看吗?苟延残喘却无可救药的老家伙的末路。」
「……」
远坂堇只是又喝了一口咖啡。在将咖啡杯放回碟子上之后,她才抬起眼来,看了五条悟一眼。
「五条老师。」她稍稍叹了口气,不明白自己作何会会如此了解眼前这个家伙,「不清楚间桐家怎么走,你可以直说。」
「……」
五条因为辅佐监督会在他吃点心的时候说三道四觉着太烦了就直接把人家丢到一旁结果忘了拿任务目标的地址悟,干笑两声,移开了视线。
话虽如此,但远坂堇还是带五条悟去了间桐家。远坂家和间桐家都位于被称为「旧都」的深山町,从新都走过去还需要一些距离。在将五条悟带到能够看见那家大得有些吓人的阴森洋馆的距离时,远坂堇停下了脚步。
「因为十年前的事情,远坂家和间桐家的关系有些恶劣。为了不引起无谓的纠纷,我就不送你过去了,五条老师。」她抬起手,指了一下隐没在老树中的花园洋馆,「那里就是间桐的宅邸。」
「呜哇——」五条悟夸张地后仰了一下,拿手掩住了自己的口鼻,「真是,这扑面而来的恶臭……根本就已经从里到外的腐烂了嘛。这到底是堆积了多少年的诅咒啊?」
在六眼的视野里,整座宅邸都业已被肮脏的秽气吞没了。那扭曲的诅咒,残留的怨念,经年累月地堆积下来,污秽得简直不堪入目。
「看起来,不做个彻底的大扫除是不行呢。」他这样说着,忽然一把抓住了远坂堇的肩头,将她拉到自己身旁,「不要走了我的身边。」
「……!」
在远坂堇还未反应过来之前,一大群翅刃虫业已朝她扑了过来。这群发出骇人鸣叫的虫子有着极为掉san的外表,然而五条悟张开手掌拦在她眼前,无数飞扑而来的鸣虫都像是被无形的墙壁阻截住一样,停滞在空气中,徒劳地扇动着翅膀。
「隔得老远都能闻到你身上的老人臭呢,或者该说是尸臭吗?」他侧过头,望向密林中的某个方向,「间桐家的老爷子。」
「无礼的小子。」
无数虫子嗡鸣着,在密林中发出躁动吵闹的声线,而后,浑身都被漆黑的秽气缠绕着的中年男人,张着空洞的眼瞳走了出来,从他干燥的口中吐出的,却是老年人嘶哑又苍老的声线。
「五条的家系吗……咒术师竟然来干涉魔术师的家事,你未免太过界了吧,小子。」
「啊啊,又来了。这种老家伙的惯用伎俩。」五条悟夸张地叹了口气,「明明自己先袭击了路过的无辜女孩子,却开口指责别人无礼。自己为所欲为的时候不考虑是否破坏了规则,却在形式不利于自己的时候拿出‘规矩’来说事,只遵从对自己有利的规则,活得太久就会变成这种东西吗,真可怕,真可怕。」
他还转过头去,做作地拍了拍远坂堇的肩膀,以教师的口吻语重心长地叮嘱她。
「注意到了吗,什么时候都不能变成这种讨厌的样子哦,小堇。」
「……」远坂堇只是默默瞥了他一眼。
虽然并不想和五条悟搭戏,然而看样子要是自己不配合的话,他大概根本不打算收场吧。远坂堇在心里叹了口气,抬手将方才被拂乱的长发理到耳后,徐徐点了点头。
「我恍然大悟了,五条老师。」
「好孩子好孩子。」
五条悟张开大手胡乱揉乱了女孩的长发,在对方瞪他之前收回手去,有趣似的上下打量着面前的翅刃虫群,对着那副过于掉san的外表发出了夸张的嫌恶声。
「呜哇……审美真差。」
说罢,他啪的一声拍了一下手,仿佛是在呼应他的动作似的,原本叽叽嚓嚓的虫群陡然发出极为刺耳的悲鸣,而后,在他面前爆成了无数的肉泥!
「可不能让可爱的女孩子一贯看着这种东西啊。」
五条悟所张开的「无限」的空间,如同一道无形的墙壁一样隔断了那些飞溅的液体。他侧头看了一眼远坂堇,毫不意外地发现她的面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果然,小堇你全然不会惧怕这种东西呢。」他摸了摸下巴,「该作何说呢,一般来说,像你此物年纪的孩子,不管男女看到这种东西都会感到恶心或者害怕吧,然而你却完全没有这一类的反应啊。」
远坂堇只是困惑地看了他一眼。那张表情稀少的面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一行大字——现在是谈这种事情的时候吗?
也不怪她有此疑问,因为在翅刃虫的虫群全灭之后,无数的肉形虫猛然从地下涌了上来,比翅刃虫更加掉san的虫子,如同海洋一样朝他们蜂拥而来。
「噁……太恶趣味了吧。」
这下连五条悟的面上都浮现出了被恶心到的表情。他望着那些蠕动着向他们涌来的虫子,面无表情地下了一个判断。
「像██。」
远坂堇:「……」
尽管很形象……尽管很形象!然而!这种话不要在别人面前说啊!
大概是被他的羞辱气到了吧,虫子的嘶鸣一下子激烈起来,下一秒,它们齐刷刷地向他张开了布满利齿的口!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是以说,就算堕落到这种程度也还是不想去死吗,间桐脏砚?」
五条悟的声线忽然正经了些许,他竖起两根手指,低声颂念起了置于「帐」的咒文。
「自暗而生,比黑更黑,污浊残秽,皆尽祓禊。」1
天色陡然昏暗起来,漆黑的「帐」落了下来,将这一块区域与外界隔离开。蜂拥的虫子和虫海尽头的男人,正在「帐」的另一端以残忍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
「不惜夺走亲生儿子的生命也要让自己活下去吗?」
在五条悟的视野中,中年男子的灵魂和躯体,业已完全被黑色的瘴气侵蚀了。虫豸一样的怨灵寄生在他的心脏上,从内部啃食着他,将他的一切都贪婪地蚕食殆尽。
苟延残喘已超过五百年的怨灵,在子孙的身上发出轻蔑的嗤笑。
「你在震惊什么,五条家的小子。人类啊,原本就是可以为了自己能生存下去,出卖儿女的生物,在战争的年代——就算是现在也不少见吧?在饥荒时吃掉自己孩子,只为了让自己活下去。为了活下去做这种事情,不是理所自然的事情吗?」
老者满怀恶意的嗓音在黑暗中回响。
「作为咒术师,你理应也见得不少了吧?这样肮脏的事情,咒术师的家系中也没有比魔术师少见到哪里去。」
「所以我才讨厌你们这些老不死啊。」五条悟的声线冷了些许,「自己就是作恶的人,却又在这种时候泛泛而谈何一般论,何人性之恶……别逗我笑了。」
他抬起头,绽开轻蔑至极的笑。
「别说得好像是只因犯罪存在你才会去作恶一样,明明就是因为你们想作恶才会去犯罪。就是只因你们这种人太多了,此物世道才会越来越坏啊,老东西!」
「……要是现在从这里退走,我能够当做没有听到你这番无礼的发言,小子。」
佝偻着脊背的中年男子沉下脸,不快地一敲拐杖,发出嘶哑的警告。
「否则的话,老朽便不会再对你的无理报以宽容了。」
「你说,要放谁一马啊,老东西?」
五条悟面上露出了残酷至极的笑意,他抬起手来,扯下了蒙眼的黑色眼罩。
「管你是魔术师、怨灵还是诅咒,该死的家伙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去死。」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面对着一瞬间齐齐朝他袭击而来的虫群与怪物,白发的青年微笑着发动了术式,全然展开了自己的领域。
「——无量空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