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凶案发生在列车的厕所中。

一名女士面带惊恐地站在门口, 方才的惨叫就是她发出的。一具染满鲜血的尸体倒在她的脚下，死者是一名上班族打扮的中年男子，他双目圆睁大张着口, 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死去了。一柄尖刀插在他的后背。刀刃闪烁着慑人的寒光。

这是一场昭然若揭的谋杀案。无论作何看, 都不应该发生在这种地方。

行进的列车如同天然的密室，断绝了从中逃脱的可能, 也没有可能是外来的人所做；

上车的人员是固定的, 很容易便能确认凶手的身份。人员构成的复杂极大增加了被撞破的可能性；

使用刀具袭击受害者难免会被鲜血喷溅到, 只要逐个搜身就立刻能确认是谁做下了此物案子。

无论作何考虑，都找不出凶手要在这种地方作案的理由。

江户川柯南和服部平次也是这样想的。

托了服部平次是上过好几次电视报纸的关西名侦探这个身份的福，柯南二人不多时便与乘务人员和乘警达成合作, 开始对乘客们进行排查。

鉴于柯南内心对那两名黑衣人的身份还是怀有疑虑, 服部平次便自告奋勇申请去询问对方。他快步走到那两人面前，却敏锐地觉察到了有何地方甚是不对劲。

那名作何看都可疑得不得了的男人姑且不论……那一开始他还以为是柯南多心的黑衣少女, 看起来也太过平静了。

明明发生了杀人案, 在场的气氛非常惶恐，疑虑与恐慌在小小的空间里迅速发酵开来，每个人面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异样之色。就连那名黑衣男子, 也颇感有趣似的朝着那方向探出身去, 嘴角和眉梢也稍稍扬了起来，像是注意到了何很有意思的东西。

但只有这名少女，她的神色依然很平常。

人是很难控制自己的微表情和肢体动作的, 那是生物在千万年进化中积累下来的本能反应, 比一个人以为的更容易出卖自己真实的想法。就算经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工和间谍, 也还是会有颇小的概率泄露出自己本能的反应。

跟前的少女却没有任何反应。

她很平静地吃着手里的药, 按大小和剂量分次服用。端着矿泉水瓶的手没有分毫颤抖, 喝水的动作没有偏差, 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心不在焉。在喝完药之后，她把空掉的方形药盒和半空的矿泉水瓶也放回包里，细细地拉好拉链，调好了缀在拉链尾端的小小装饰物。

似乎是留意到服部平次的目光了吧，她回过头来，冷翠色的眸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如同上好的宝石一样澄净明澈。

「有何需要我做的吗？」她很自然地发问了。

有的时候，没有异常才是最大的异常。

那种平常的态度，仿佛眼前的事情根本没有什么特别，有人在自己附近死去也完全没何大不了的样子……冷静得几乎让服部平次感到有些毛骨悚然了。

他回过头去，和一直藏在一边暗中观察的柯南对上了视线，对方冲他微微颔首，这让平次恍然大悟，柯南也留意到了这个人的异常。

「因为发生了谋杀案，我们将会对每个乘客展开问话和调查。」他稍稍侧过身，示意少女转头看向等在一边的女性乘务人员，「会有专门的女性工作人员来展开搜身，希望你能够配合我们的工作……」

平次低头看了一眼乘务人员给他的乘车名单。

「远坂堇小姐。」服部平次念出了她的名字。

「我恍然大悟了。」远坂堇温顺地点了点头，思考了一下，又道，「只不过，我从进来以后一贯坐在座位上没有离开，我旁边这位先生可以给我作证……就算这样也还是要搜身吗？」

「是的。」服部平次下意识挠了挠后颈，「非常抱歉，但这是我们的工作。」

「这样啊。」远坂堇拾起放在膝上的背包，解开安全带便试图起身，「那么，我……五条老师？」

一只大手摁在她的肩上，将少女又压回了座位上，黑衣青年舒展开长腿，高高翘起右腿，单手托着下巴，笑吟吟地把脸转向他。

「没有那种必要。」青年的声线懒懒的，「这种时候只要‘吧咻’一下把凶手抓出来就行了。」

「……」

服部平次的微表情清楚地表现出了他的心声——此物人到底在说何p话。

「唉，没办法了，为了可爱的小堇不感到为难，我就勉强自己看一次吧。」

服部平次这才惊觉，不知何时黑衣的青年已经抬起手来，稍稍将蒙眼的黑色眼罩掀开了一角，冰蓝色的双眸在阴影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不知为何让平次感到了背后一阵发寒。他下意识后退一步，五条悟的双眸在车内上下打量一番，不多时便停在了某个方向。

「喏，就是那个人。」

他懒懒地指着缩在同伴的安慰中，一脸惊恐的年轻女性。那名最早发现了死者的人。以一种颇感无聊的慵懒语调开了口。

「动机什么的你们自己去查吧。证据就在她的手提袋里，你们大概不多时就能查出她用了何手法吧。」

他的目光转向江户川柯南，明明语气是对着服部平次，双眸却没有离开僵立在原地假做无事的小男生。

「我可是很相信你的，小侦探。」

服部平次整个人都僵住了。但他还是吩咐了那名女性乘务员，对那个第一发现人展开了调查。「」

理所自然的，他们不多时便在那名女性包里发现了行凶的证据，还沾着受害者血液的手绢。

而行凶的动机也甚是单纯——是情杀。

五条悟拉下眼罩，将那边的一连串骚动都抛到耳后，转而很感兴趣地转头看向了坐在一旁的远坂堇。

「他们像是把你当成和我一样的危险人物了，为何呢，小堇？」

白发的青年微微地笑着，用手指卷起少女的发梢，很有趣似的在指间绕来绕去，一贯缠到了指根处。只不过看来他对此物问题也不是真的关心，很快便提起了另一个话题。

「说起来，我一贯很好奇，小堇的头发是天然卷吗？」

「是的。」

「这么说的话，你是混血吗，小堇？」

「远坂家像是有一点外国血统。不过我也不是很清楚具体情况。比起那个，请不要再玩我的头发了，五条老师，你这样会让我很难办的。」

远坂堇出手去，试图把自己的头发从他的手指中解救出来，但是幼稚的成年男子却不给她这个机会，像逗猫似的忽然把手往上一抬，错过她的手指。远坂堇为了不让自己的头皮被他扯到，只好顺着他的力气朝他的方向倾了倾身。

「请不要这么坏心眼，五条老师。」她像是真的有些生气了，「偶尔微微表现得像个成年人一点作何样？」

连幼儿园的小男生都没有揪过她的头发。

远坂堇面无表情的想。

「抱歉抱歉。」五条悟没有何诚意地道着歉，但还是松开了手，「只不过，你现在的表情比之前好多了啊。不得不说，我一点也不喜欢呢，你那种人偶一样的表情。」

最后一缕发丝也被少女从他手中抽走，缎子一样光滑的长发勾过他的指根，从指间泉水一样流走。这样奇妙的触感让男人稍稍眯起了眼，语气也变得微微认真了一些。

「比起要我像个大人一样，你先表现像个小孩子一样作何样？」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远坂堇稍稍睁大了双眸。片刻之后，她有些无措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露出了些许困惑的神情。

「那……」她犹疑着问道，「我的表情，很奇怪吗？」

「嗯，甚是奇怪，全然被当成怪人了。」

五条悟肯定地微微颔首。不如说，在远坂堇周围的人里，只有他才会如此坦然地说出这些真相来。

「刚才那种情况，一般人都会感觉到害怕的。就算不惧怕，也会有点反应才对。但是小堇你没有反应呢，一点都没有。漠然到这种地步，就算是我也有点震惊了。」

「可是……」

远坂堇的眼神流露出些许迷茫，她犹豫着往那边看了一眼，不管是看到被袋子包裹起来的尸体，还是正哭叫着被乘警带走的凶手，亦或是周遭或窃窃私语或沉默或兴奋的人们，她的瞳孔都没有一丝一毫的颤动。

好一会儿，远坂堇才转过脸来，那双宝石般的眼瞳看着五条悟，问出了那无法向其他人提出的问题。

「……这种事情很平常吧？」

法国人偶般的少女，声线里透出一丝不解。

咒术师常常会见到各种各样蛮不讲理、突如其来的死亡。被卷进诅咒里的人们，能落得一个全尸已经甚是幸运了。

就算是五条悟，也不得不承认，此物回答可以在他人生中听过的奇怪发言里排上top3。

五条悟已经见惯了各种凄惨的尸体了。

然而一人像远坂堇这样的女高中生，过去好几年都生活在全封闭的寄宿制女校里，按理来说理应天真又充满好奇心的年纪里……作何会会有这种近乎漠然的生死观？

说得夸张一点——

她简直像是那些年纪微微就经历过无数残酷战场的少年兵一样。

「我又说了奇怪的话吗？」远坂堇看着他，有些不知所措起来，「这种时候……应该做出何表情才对呢？」

「不，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五条悟笑起来，忽然伸出大手压住了她的脑袋，揉乱了她精心打理的长发。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只只不过我忽然觉着，我们两个大概会很合得来。」

「？？？」

远坂堇抱着脑袋，脸上的神情更加迷茫了。

是啊。

五条悟望着她想。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们两个，或许会非常合得来也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