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讨厌的家伙。」
望着言峰绮礼走了的背影, 五条悟有些不快地抱起双臂。
「我说啊,他说话的时候你都不会想直接给他一掌吗?」
远坂堇沉默了不一会,抬起那双冷翠色的双眸, 幽幽地把五条悟望着。
五条悟:「……作何会露出那种表情?」
远坂堇:「没什么,只是在对五条老师的无自觉程度有了新的认知。」
这个家伙, 完全没有自己说话也很欠揍的自觉啊。
他到底知不清楚自己活到现在还没有被打死只是只因一般人打不死他。
要论欠揍, 言峰绮礼哪里及得上五条悟。
认识这么久也只给过五条悟一记耳光,远坂堇发自内心的认为,自己真是太不容易了。
↑并不知道五条悟的无下限术式能够隔绝所有身体接触的某人,同样也很无自觉。
「把我和那种家伙相提并论也太失礼了——」五条悟伸手压住她的脑袋,胡乱地转来转去, 「那家伙一看就是个别有用心的人渣,肯定是以别人的痛苦为享乐的类型,没事离那种讨厌的愉快犯远一点啊……嗯?你这又是什么表情?」
「作何说呢?」远坂堇这次倒没有拨开他的手, 只是歪了歪头, 「评价得很精准,所以感到有点意外。」
「什么啊, 你知道吗?」五条悟的语气有些讶异,松开了手。
「要是是说他对我不怀好意……准确说, 他在期待着我的不幸这件事,我是清楚的。」
她准备乘巴士回家。只是,还没走出两步, 就感觉自己的长发一坠,原来是被五条悟拉住了发尾。
远坂堇理了理自己被揉乱的长发, 转而向着车站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少女有些不解地回过头去。
「作何说呢, 虽然以前就已经意识到了……」
五条悟把玩着她的长发, 忽然抬起左手, 用食指微微戳了一下她的额心。
「你这家伙,要多保护自己一点啊。」
男人的口吻中带着些许无可奈何。
「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想说了,你不痛吗?」
那根手指从她的额头上滑下去,隔着柔软的衣物,轻轻在她心口点了一下。
「你其实一贯都在痛吧,不对,到了你这种地步,疼痛又算得了什么。」
五条家的六眼,能够注意到甚是多的信息。有的时候,能无限接近于事物的本质。
所以,在从未有过的见面的时候,五条悟就已经发现了。
眼前的这名少女,无时无刻不在与【根源之涡】相连接。
换而言之,她无时无刻不在维持着【打开】的状态。
「说到底,以人类的肉丨体想要容纳【根源】原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不只是不被允许,那种纯度的神秘和人的肉丨体完全不相容。本质上就是相冲突的东西,按照常理来说,你理应根本无法出生才对。」
偶尔——甚是偶尔的情况下,也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从根源之涡中流出的生命,获得了具体的肉丨体,以胚胎的形式出现在母体之中。
但通常来说,这样的胚胎,都会在出生之前就死去,以死胎的形式消失。
可跟前的少女,不仅出生了,还拥有了人格,以这样的方式成长到了此物年纪——
远坂堇理所自然一般道:「因为父亲和母亲许愿了。」
——那是超越了奇迹的现象。已经无法用不可思议来概括的巧合。
本该在胎内就死去的生命,回应了他们的祈愿。
「要是能顺利出生就好了。」
「希望此物孩子可以获得普通人的幸福。」
「真想快点见面啊。」
只只不过是那样平平无奇的话语,是真心相爱的夫妻在孩子出生前都会有的念头,是满心期待着孩子到来的父母……在出生前所送上的祝福罢了。
只只不过是那样而已。
仿佛随处可见的爱,仿佛谁都可能说出的祈愿……却被回应了。
就这样,她出生了。
作为人类,作为远坂堇,开始了她的一生。
「原来如此。是‘爱’吗?」
不知道从她的话语中理解了何,五条悟了然地微微颔首。
「你有被好好爱着呢。」
——此物世界上,没有比爱更扭曲的诅咒。
「是的。没有爱的话,‘远坂堇’原本就不应该出生。」
远坂堇微微点了点头,承认了他的说法。
说到底,祝福这种东西,原本就和诅咒是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
就像某个男人曾经对她说过的那样——生命的.道路上,原本就充满了无尽的祝福与诅咒。
「是以,你一贯在实现此物愿望吗?」
五条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像是在注视着何悲哀的风景。
生命充满了苦痛。不被世界所期待,不被世界所允许的生命,尤其如此。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理应不存在的生命,仅仅是为了活下去……就业已耗尽全力了。
即使是五条悟也很难想象,这样多年以来,跟前此物人究竟是怎样活下来的。
于她而言,生存的每分每秒都需要代价,连呼吸都会疼痛,一切对常人来说理所自然的生命活动,对她来说都是额外的负担。
即使如此,此物人也还是活下来了。
「因为那也是我的愿望。」远坂堇微笑着说,「我是以我自己的意志活下来的,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那是作为孩子来说,不,作为一个人来说,甚是理所当然……却也非常了不起的发言。
她堂堂正正、坦坦荡荡地在这里宣告了——
虽然出生是只因父母的愿望,然而与一切的苦痛战斗至今、存活到了现在……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父母只是将她带到了此物世界上,要在此物充满苦痛、挣扎与不合理的世界上生存下去,是孩子自身的想法。
「让我出生是父亲和母亲的选择。」她以理所自然的口吻出声道,「可是,是我自己想要活下去。」
生命是属于自己的,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如此。
人终究只能为自己而活。
「父母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就把我生到了此物世界上」——远坂堇绝不会说这样看似很有道理的空话。也绝对不会把活下去的责任推卸到父母的头上。
大家都只是只因想要活下去,是以才一直没有死去。
只因——就算没有任何超能力,没有许愿就能够实现的特权,每个人只要自己愿意,都可以轻而易举地结束自己的生命。
「只因爱着爸爸妈妈」「因为不想让他们难过」「因为有不少人希望我活下来」……就算是这样看起来光鲜亮丽的理由,归根结底,也还是为了自己。
我想要活下来。
只是,这么朴素的一句话而已。
「尽管很辛苦,但是……」她微笑着说,「我很幸福。」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那句话并不是谎言。
生存尽管充满苦痛,充满不幸,充满了悲伤的事情、不好的事情、无能为力的事情……然而,活着本身就是幸福了。
就算是不被允许的生命,就算是每吸一口气都会感觉到痛楚的人生,她也能够挺起胸膛,微笑着说出那句话。
我很幸福。
活在此物世界上,我真的甚是幸福。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五条悟微微张大了眼睛。
「现在的年少人还真是了不起。」他喃喃,「真是……美丽得有点过分了吧。」
那种拼尽全力,为了生存而努力的样子……是这样的凄惨,却也这样的秀丽。
「……?」
远坂堇站在彼处,十分不解地看着他。像是无法理解作何会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五条悟笑了笑,抬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放心吧。」他以轻佻的语气许下了郑重的承诺,「在你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之前,我都会保护你——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来破坏的。」
是啊。
不管对手是谁,不管要与什么为敌。
只要跟前的此物孩子还想要活下去,他就会一贯保护她直到最后。
「那么,就拜托你了。」
远坂堇稍稍垂下头,以近乎轻描淡写的姿态,将自己的生命交托到了此物男人手中。
这是多么任性而又残酷的请托,他们两个人都知道。
无论是要她活下来,还是要他保护她。都是既任性又残酷的……异想天开一般的愿望。
不会被允许的。他们都很清楚。
但是,他们依然会实现它。
「不过,你不是这样对我说过吗?」远坂堇以细微的声线,这样重复了五条悟曾经对她说过的话语,「以扭曲的方式开始,只会得到扭曲的结果……我们这样,真的没有关系吗?」
正是因为理解了一切,少女才会发出这样的疑问。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我活下来真的没有关系吗?
你保护我真的好吗?
让事情这样发展下去的话,也许会变成最糟糕的结果……这样也能够吗?
不,最重要的是……
他们真的可以扭曲到最后吗?
「嗯。没有关系。」
五条悟带着微笑,以坚定的口吻回答了她所有未曾出口的问题。
「一人人扭曲的话会失败,但是,两个人一起就没问题了。」
他收回手,用大拇指比着自己,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你和我两个人一起,就什么事情都做得到。」
他是最强的五条悟。
她是根源的公主。
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就是无敌的。
「……」
远坂堇稍稍张大了双眸,须臾,她也静静地微笑起来了。
真奇怪啊。
她轻轻压着自己的心口,方才被触碰到的那地方,明明残留在彼处的体温早就消失了,她却莫名感到一阵热意,从那里涌入她的心脏,随着那个器官的鼓动,沿着血液传达到全身。
这种温暖而又安心的感觉,伴随着酸楚而又甜蜜的悸动,熟悉却又陌生……模模糊糊地,她捕捉到了它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