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幕间物语】

【幕间物语】the butterfly emerge

圣杯战争开始前夜。

远坂樱独自一人, 来到了空无一人的公园之中。

十年前的那场灾难，造成了数百人凄惨死亡的的大火灾。大火燃烧了一天一夜，几乎将整个住宅区都焚为灰烬。

在那废墟之上，为了纪念建立了此物公园。

因为有那种过去, 只有此物公园, 不管何时候都没有人来。

只不过, 作为魔术师——作为持有冬木灵脉的远坂家的次女——樱知道更多的真相。

这片土地，业已被怨念污染了。过于强烈的诅咒渗透到每一寸泥土之中, 几乎形成了一种无形的结界。

这里是上一次圣杯战争的最终决战之地。

那场凄惨至极的灾难，是魔术师的罪孽。

但是, 由于她自身的魔术属性，这片对一般魔术师来说异常恶劣的土地, 却意外的甚是适合她。

用蛇血画好了召唤阵之后，樱攥住右手的手腕, 平日一贯用魔术遮掩起来的, 三色堇模样的令咒清晰地在手背上浮现出来。

「关闭吧。关闭吧。关闭吧。关闭吧。关闭吧。周而复始, 其次为五。」

大气中的魔力汇集于此，魔术回路完全打开, 变为了吸纳魔力的工具。身体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一样, 魔力如同生着毒牙的蜈蚣, 在血液与神经之间游走。

少女不得不咬紧牙关，对抗着那种仿佛要溶解在其中的痛楚。

「宣告——」

在寒冷的冬夜之下, 在无人的空园之中，少女独自一人颂念着漫长的祈祷词。

「汝之身体在我之下，我之命运在汝剑上。」

这是必须避开姐姐展开的行动。樱很清楚。

姐姐一定不会同意的, 她唯一不希望的就是自己也参与其中。

而且……姐姐一定不会理解的。

「要是遵从圣杯的归宿, 遵从这意志、这道理的话就回应我吧——」

魔力在体内回转, 如同高速旋转的引擎，几乎要将血液都燃烧殆尽的高热贯穿了她的全身。

视觉业已被关闭了。

因为眼前第五元素的浓度超过了视觉能够承受的极限，为了不被破坏，眼球自行关闭了视觉。

「在此发誓。

我是成就世间一切善行之人，

我是传达世上一切恶意之人。」

即使如此，她依然需要圣杯，需要这万能的许愿机。

就算要与姐姐为敌。

就算……要与世界为敌。

「缠绕汝三大言灵七天，从抑止之轮而来吧、天秤的守护者啊——！」

身体内奔流的魔力已经超过了极限，大气以她为中心压缩，强力的风压冲得人几乎站立不稳。

第六架空元素——以太，汇集于此。

在那一刻，樱无比明确地感觉到——连接上了。

在令人目眩的光辉之中，在压倒一切的风暴之中，那高大而又漆黑的身影，显现了身形。

通往世界外侧的路径，连接英灵的御座与人世的通道，在这里打开了。

「试问——」

女人的声线，冰冷得几乎没有人的力场。长发蜿蜒及地，如同黑暗的结晶。那双紧闭的眼睛，却给人以强烈的、被目不转睛地看着的错觉——或许，那也并不是错觉。

「你是我的master吗？」

这就是她所召唤出来的英灵。在这一次圣杯战争之中供自己使役的servant（从者）。

远坂樱在召唤出来的刹那，便知晓了她的名字。

「rider……」她呢喃着，「……美杜莎。」

希腊神话之中赫赫有名的蛇发女妖，戈尔贡的怪物，美杜莎。

「我是樱。远坂樱。」

尽管畏惧着传说中的怪物的声名，她还是在这里报上了自己的姓名。

「这一次圣杯战争之中，还请你全力协助我。」

便，在这瞬间，她的魔术回路与英灵连接起来了。

契约达成。

远坂家的第二名魔术师，将以「rider（骑兵）」的御主（master）的身份参战。

「master……参加圣杯战争的理由是何？」

在召唤仪式结束后，rider（骑兵）的英灵这样询问她。

这是很自然的问题。

没有无论如何都想实现的愿望的话，从一开始就不会被圣杯选中。

在冬木市展开的、六十年一度的圣杯战争，是以七名魔术师为master（御主），以七名英灵为servant（从者）展开的殊死相搏的降灵仪式。曾经在人类历史上留下过姓名的英雄们，被圣杯从世界外侧的英灵座上召唤而来，与提供魔力的魔术师们结下主从契约。而后，在短短数日之内，展开殊死搏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最终，圣杯将在唯一的胜者面前显现身形。只有最终的获胜者，才能向这一万能的许愿机许下愿望。

——厮杀到只剩最后一人。

不惜做到如此地步也要实现的愿望，究竟是何呢？

美杜莎所询问的，其实是这个问题。

樱沉默了不一会，而后垂下脸来。长发从她的耳边滑落，截住了她的神情。

好一会儿，黑衣的女英灵才听见了她的声线。

「我有一个妹妹。」樱轻声说，「我们是孪生的姐妹。我出生的时候甚是健康，然而她的身体甚是不好。常世的方法……不管是医学还是魔术都无能为力。我想要用圣杯治好她。」

「想要……保护自己的姐妹吗？」

美杜莎的声线透出一丝柔和。太过细微，几乎无法察觉。

「不错的愿望。」

可，远坂樱却摇头了。像是想要否认这称赞一样，像是想要表示根本不像她以为的那样高尚一样，她的眼神越发阴郁下来。

「那是我的责任。」

少女的声线，不知为何像是蒙着一层阴影。她无意识抓住了自己的手臂，像是忍耐着何一样扣紧。

「我曾经害死过她一次。」她顿了顿，纠正道，「不，是几乎害死了她。」

「……」

高大的女英灵沉默着倾听。这份无言此刻成了最大的温柔，如同宽广的夜色一样，包容着面前的少女。

servant（从者）是英灵的投影，是仅存于圣杯战争期间的七日之梦，在仪式结束之后，就会回归座上。

换而言之，便是极为短暂的缘分。

也许正是只因如此，有些不能告诉旁人的话语，对着美杜莎很容易就能说出口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明明应该是我保护她才对。」

因为她才是姐姐，她才是拥有健康的身体、能够修习魔术的那一人。

「可是一贯以来，都是她在保护我。」

远坂樱始终也无法忘记那一天。

年幼的自己要被送去间桐家的那一天。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大人们已经做好了打定主意。父亲对她说「这是为了你好」，母亲对她说「抱歉」。但是谁也不肯听一听她的愿望。

年幼的远坂樱只能拼命忍耐着，为了做一人好孩子，拼命又拼命的忍耐着。

间桐家的爷爷，好可怕。

不能再喊自己的父母为爸爸妈妈，见到姐姐妹妹也要装作是全然不认识的人，好想哭。

从今天起就要变成别人家的孩子，不清楚他们会作何对待自己，不清楚未来会变成何样子……

然而，年幼的孩子对这一切都无能为力。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小樱只能抓紧了姐姐借给自己的缎带，像是想要从中获得勇气那样，拼命忍耐着几乎要把她吞噬掉的不安和悲伤。

为了逃避那种快要哭出来的冲动，远坂樱离开大屋，跑到庭院里。

随后，她看到了自己的妹妹。

小堇的身体一向很差，平时都是住在医院里，很少能看见她在家里，然而那一天，她很难得的呆在家里。

小小的女孩独自站在庭院的角落，望着盛开的三色堇出神。

像是是被她的动静打扰了吧，女孩转过脸来，用那双宝石一样的绿眼睛望着她。

有那么电光火石间，樱对着幸福的妹妹……能够一贯留在家里的妹妹，无法自控地产生了嫉妒之情。

——为什么，只有我呢？

——只有我不一样。

——明明同样是姐妹，出生在一样的家里，我却何也没有。1

到底还是小孩子，远坂樱再作何善于忍耐也无法完全压制住自己的情绪，在对上妹妹的视线之后，她才觉察到自己的面上业已湿漉漉的，原来眼泪早就淌了满脸，她手忙脚乱地去擦，眼泪却越擦越多，作何都停不下来。

「你想走了这个地方吗？」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一只冰冷的小手搭在她的脸上，而后，远坂樱听见了女孩的声线。

细弱的，平静的，不知为何让人觉得有些空洞的声线。

「我……」

像是是洞察了她将要出口的话语吧，人偶一样的小女孩摇了摇头，静静地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双眸。

「不要说爸爸妈妈的想法。」那孩子轻声对她说，「你自己真正的愿望是什么？」

——樱是好孩子。

到底是谁曾经这样对她说过呢？

为了做一人好孩子，年幼的女孩一直勉强着自己。勉强着，勉强着，勉强着……勉强到了最后，终究在这样简单的问话下，越过了自己忍耐的极限。

「我想留下来……继续和大家生活在一起……」

年幼的孩子抽噎着，终于说出了自己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愿望。

「……我不想被送去别人家。」

而后，在被泪水模糊成一片的视野之中，远坂樱看到小堇微微地笑了。

那是她从未有过的看见妹妹露出微笑。素来都缺乏表情，如同人偶一样的孩子，第一次对她微笑了。

「嗯。」那孩子微笑着说道，「你的愿望……会实现的。」

接着……

接着发生了何？

就连远坂樱也记不清了。

她唯一清楚依稀记得的，就是一片血红。

「父亲大人——堇、小堇她——」

被姐姐的惊叫惊醒的自己，呆呆地望着脚下。

鲜血一贯溅到她的裙摆上，流动的赤红一点一点扩大，淹没了她的双脚，就连脚下的土地，也被她的血所浸没。

一人人的身体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血呢？

远坂樱站在血泊之中，呆呆地想。

那问题，直到现在她也想不明白。

不过，有一件事却是明确的。

「小堇救过我。」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十一年后，站立在这个地方的远坂樱，以坚定的口吻陈述了自己的愿望。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是以，这一次轮到我去救她了。」

——不管要杀死多少人，不管要与谁为敌。

「是吗。」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美杜莎微微微微颔首，不知为何，她的语气听起来有一丝温柔。

「那么，我会帮你实现这个愿望。」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明明看不到她的眼睛，却能感觉到来自rider（骑兵）英灵的注视。

「为何？」

樱感觉到了一丝不解。

就算是圣杯所召唤而来的英灵，尽管以令咒和servant（从者）的身份加以束缚，但是，既然是能够在人类史上留下姓名的女性，没有理由会因为区区一道主从契约，就对她的愿望顺从到如此地步。

「只因我们很相似。」

虽然召唤基本是由圣杯完成的，但是……servant（从者）的本质会随着召唤者而改变。

心中有着阴暗面的召唤者，无法召唤身处光明一侧的英雄。2

而无论作何看，被冠以「蛇发女妖」、「戈尔贡的怪物」这样名号的美杜莎，都不是能够被称为英雄的英灵。

歪曲的召唤者，会召唤出歪曲的英灵。3

然而，美杜莎所说的相似，却不是那个层面的意思。

那是更本质的相似。

「我也曾经有过两个姐姐。」

黑衣的女性，用有些寂寞似的口吻说了下去。

「想要保护姐妹是一件好事……但是，不留意到是不行的。」

曾经为了保护姐姐们不断战斗，最后却因此而发狂，被唤醒了作为「戈尔贡（恐怖之物）」的技能，在无尽的战斗中完全失去了理性……反过来吞噬了自己的两个姐姐，化作全然的魔物。

美杜莎回忆着自己荒诞的一生，停顿片刻，说出了最后的叮嘱。

「你真正想要的是她的幸福。这份幸福之中，没有你的存在是不行的。」

说完这句话之后，rider稍稍后退一步，灵体化消失了踪迹。

只有如同叹息般的话语，被吹散在晚风中。

「我会为你夺来圣杯，mas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