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万一是真的呢

宋秀云在忙印染的事情，完全不清楚自己被儿子、儿媳惦记上了。

早餐店的生意早早忙完了，刘淑芬觉得太轻松了，她是个闲不下来的人，还在研究馄饨馅的各种搭配。

宋秀云由着她去折腾，自己则专心忙起了印染的事。

一说起印染，她就忍不住想起小妹宋秀芝。

上辈子，她做印染，宋秀芝刺绣，两人是实打实的黄金搭档，她们家祖上那点手艺都传给她们姐两个了。

她妈常说，她们家的手艺，是染配绣、绣托染，少了一样都不算完整。

就像她们姐妹一样，一定要相互扶持。

也是她妈告诉她们的。

说她家祖上，早先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染绣世家，而且这门手艺只传女不传男。

曾祖母那一辈，曾在大户人家做过活计，那一手植物染布、苏式刺绣的绝活，当年也是被人捧着求着的。

当年多少人为了买曾祖母的绣品，都挤破了头。

她们家的染料是用自家采的花草晒干、泡制、入缸制成的。

主打纯手工制作，做出来的颜色正且不掉色，染出来的布透着一股子天然的润气。

她们家绣工更是讲究，花鸟鱼虫、龙凤呈祥，针脚细得看不见线头，摸上去又平整又服帖，挂在墙上就像活的一样。

只是后来世道变了，机器布一多，手工印染、刺绣就渐渐地淡了。

家里老手艺也就半失半传，没落了。

到了宋秀云妈这一辈，只偷偷把最精髓的法子，记在了心里，实际操作却很少。

宋秀云从小就心细、对色彩敏感度极高，她妈便把印染的方子，配色的诀窍，一点点教给了她。

而小妹宋秀芝，自小就手巧、坐得住，她妈就教她学刺绣，一手刺绣练得炉火纯青，针下的东西，比画上的还活灵活现。

一人掌染，配色、上浆、入缸、晾晒，布色鲜亮持久。

一个主绣，描样、穿针、走线、定型，纹样精致灵动。

两人凑在一起，染出来的布配绣出来的花，绣出来的花衬染出来的色，那才叫真正的祖传手艺，绝配搭档。

不由得想到这个地方宋秀云不免唏嘘。

上辈子，她们都被家事拖累，被男人和儿女捆着，一手好手艺，只能在街边摆个小摊子，卖点零碎糊口。

没能把祖上的光彩，真正亮出来，也算是人生憾事了。

尤其是她小妹，命实在苦，白瞎了她一手好手艺。

一辈子省吃俭用，偏偏嫁了个不上道的男人，挣多少输多少，全拿去赌了。

宋秀芝年轻时也是个犟脾气，明明丈夫吃喝嫖赌样样占全，她却死咬着牙不跟家里吐一人字。

宋秀云是一点也不知道。

她小妹熬到晚年，又为了儿女忍辱负重，不肯离婚，最后只能跑出来跟着宋秀云摆摊，卖点印染刺绣糊口。

宋秀云想起上辈子的自己，也是个糊涂的。

抱着「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的糊涂念头，从头到尾没敢强硬插手小妹的家事。

平时妹妹抱怨几句，也当是小打小闹劝和不劝分。

到头来，宋秀芝辛辛苦苦攒下的一点积蓄，被那赌鬼丈夫抢得一干二净。

宋秀芝日子过得看不到半点希望，最终心灰意冷，喝了敌敌畏，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直到现在，宋秀云都清清楚楚记得，小妹走之前跟她说过的那句话：

「姐，你比我好，至少你还有我姐夫对你百依百顺，生活还有个盼头。」

那时候她只当是小妹随口感慨，况且她一门心思都在儿女身上，竟没看出对方心里早已没了活路。

宋秀芝走后，她悔得肠子都青了，恨自己当初没能多劝几句，没能早一点把人从火坑里拉出来。

也是小妹走后，她才知道她这几年都过着何日子。

自从她重生赶了回来，一想起宋秀芝心里就难受。

这一世，她打定主意，要提前把小妹拉出来一起做生意。

她不光要救宋秀芝出火坑，还要把宋家这门快要断了的染绣老手艺重新捡起来，做大做强。

只是宋秀芝那丈夫，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村霸，硬碰硬肯定不行。

宋秀云只能先按捺住心思，渐渐地盘算对策，重生几天了，她心里大约也有了主意。

她在店里一忙就是一下午，等天快擦黑了才往家走。

回家就注意到大女儿王红梅坐在客厅里。

王红梅已经来了小一个小时了。

她今日特意下了血本，手里拎着好几个油纸包，还有一罐在供销社凭票才能买到的麦乳精。

点心、糖块、稀罕吃食塞得满满当当，每一样都是花了大价钱，攒了许久才弄来的好东西。

她站在屋里，一会儿理理衣角，一会儿探头往大门处望，那点小心思，只要是明眼人，就能一眼看穿。

王红霞靠在边上，抱着胳膊，把她姐那副上赶着巴结的模样尽收眼底，嘴巴微微撇了撇。

她早就看不惯王红梅这副吃相，平日里何好处都想抢，何便宜都想占，现在倒好，为了一个工作，连脸面都不要了。

「姐，又买这么多好东西呢？」王红霞慢悠悠开口，语气里的挖苦藏都藏不住。

「这又是点心又是麦乳精的，平常你连块糖都舍不得给我吃，今日倒是大方得很。」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说着，她就伸手想去扒拉那些油纸包，想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何好东西。

王红梅眼疾手快，「啪」一声打掉她的手，力道之大，让王红霞手都红了。

「谁让你碰的？给你脸了是不是！」王红梅面色一肃，言语尖锐，半点情面都不留。

「哼，我又馋又没脑子咋啦，我反正清楚咱妈的工作都卖了，你还在这个地方上杆子要工作呢？」

王红梅听了，身子一软：「你说啥？」

王红霞更得意了，她刚开始清楚也生气，但是她姐肯定比她更恼，为了这个工作，她姐业已磨了很久了。

现在轮到她看她姐的戏了，让她笑话她。

王红梅根本不相信：「这不可能，哪有不给亲闺女，自己卖掉的？」

那工作可是铁饭碗！

她妈作何可能不跟她商量就卖掉？那本来就该是她的。

她不信！

一定是王红霞挑拨离间！

宋秀云刚跨进门槛，就听见客厅里吵得鸡飞狗跳。

她实在累了，脸上没什么表情，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形，脚步都没停，径直往里头走。

王红梅正心慌意乱，一抬头看见亲妈赶了回来了，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立刻红着眼冲上前：

「妈！王红霞说你把工作卖了？这是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