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现代时,柳贺以为科举是按地域往上一层层考的,从县城考到京城,最后考中进士就是最高功名,这话只能对一半,事实上,明朝科举设立之初,功名只有举人和进士,考试只有乡试、会试和殿试三级。
乡试就是省一级的考试了,而乡试之前的考试,总结起来就是四个字——应考资格。
这就是提学官存在的意义,提学官就是为了提调考生去参加乡试而设的。
提学官两京及各布政司只设一位,云南与贵州两个布政司则共用一位提学官,专管一省之学政。
一个人管一省如何管得过来?尤其在明朝中期以后,参加科举考试的人数日益增多,一省之中就有数千考生参与乡试,而这些考生都是经过提学官筛选后送考的,考虑到实际情况,才慢慢衍生出了由县试到府试,再到院试的格局。
院试即提学最终送考的那一场,过了院试,才真正跨过童生这一关,获得了乡试的应考资格。
丁氏族学中童生已有多位,只等提学莅临筛选。
……
童生们一回家,往昔热闹的族学随即安静了下来,柳贺他们倒是一切如旧,每旬交一篇文章,只是榜上少了几位眼熟的童生,排名的含金量都似跌了不少。
「柳贺,明日我约了几位同窗爬山,你可愿同去?」
汤运凤喊过柳贺几次柳贺都没去,只因对方常约在文会、酒楼等地,柳贺着实提不起兴趣,然而爬山他倒是很乐意去,尤其最近天天闷头写文章,整个人写到头昏脑胀,精神像是都低落了不少。
「去!」柳贺把笔一搁,他要去锻炼身体!
汤运凤约他爬的是焦山,天刚蒙蒙亮,一众同窗就一同外出了,往日里族学同窗若是爬山,首选必是金山与北固山,焦山距族学略远些许,要多费些功夫才能抵达。
在名气上,焦山也不如金山与北固山,后者的知名度来自于王湾及辛弃疾的诗词,焦山则为长江所绕,论风景并不逊色于金山与北固山。
几人雇了一辆车,到了江边又坐了船,这才到了山脚下。
「柳兄你成日闷头读书,该多出门逛逛才是。」
汤运凤也邀请了施允,施允对爬山兴致不大便没有来,他是府城人,府内三山少时已游遍了。
焦山高倒也并不高,稍稍爬上一段便到了,站在山顶,视野之中,长江波涛滚滚,一叶扁舟在江中往来,视野再远一些,西津渡口人潮如旧,但在长江的辽阔下,壮观的镇江府城似乎也变得渺小了。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柳贺不由吟了一句。
「杨升庵此句倒是符合此景,却不符柳兄的心境。」田志成淡笑道,「杨升庵看透了官场得失因而生出此感,你我县试尚未下场,又何来的几度夕阳红呢?」
杨升庵乃是杨慎,杨廷和之子,也是有明一代的大才子之一,杨家父子因大礼议一事触怒嘉靖,杨慎被贬谪滇南,在浮沉的宦海生涯中写下了这首《临江仙》。
焦山中还有一寺,为普济寺,寺被山包住,论宏大远不及金山寺,却也独有一份佛家气韵。
柳贺撑着寺庙的栏杆,吹着江风,只觉一身清爽,来到大明朝,虽然没有手机和外卖,可风景环境却是一等一的好,大脑昏沉的时候来吹吹风,人都变清爽了。
「柳兄,我等正欲赋诗一首,柳兄可有诗作与我等共赏?」
柳贺:「……」
他很想吐槽,爬山就爬山,怎么会连爬山也要作诗啊!
他最不擅长的就是作诗了!
可汤运凤几人却已开始吟诵了,甚至有人带了笔墨过来,一人吟一句,就有一人将该句默
下,一捧一和煞有介事。
柳贺在一旁静静围观。
「柳兄,只差你一人了。」汤运凤提醒道,「我也知柳兄你不擅诗,可既来了一趟,作上一首也无伤大雅。」
「噗。」汤运凤话还未说完,只听对面传来一阵嗤嬉笑声。
「丹徒县虽为附郭县,可县中诸生科举一途却不如金坛与丹阳,可笑士子只知吟诗作对,可这诗嘛,依我看倒也不作何样。」
「石兄倒也不必这么说。」
「杨兄莫要谦虚,你十岁便能作诗,倒是比他们还强些许呢!」
石姓书生话语中连讥带讽,丝毫不掩饰对众人的鄙视,他这话一出,包括柳贺在内都是怒了。
「何人在此大放厥词?」
「在下石景江,乃是句容士子,话是我说的,你们又如何?」
石景江与杨越都是句容的士子,两人游历焦山时恰听得几位府城士子在此作诗,若未听到倒也罢,一听几人所作的诗,石景江与杨越二人均是无言。
这诗作得毫无美感,焦山的风景似都被毁了!
「你二人倒是作一首来,容我等一观!」
石景江与杨越当即作了诗,二人能出声嘲讽众人,自然是有底气在的,论秀丽隽永,二人所作之诗的确胜过汤运凤几人。
几人搜肠刮肚,却无法想出胜过石杨二人的诗篇,此刻不禁有些懊恼。
「柳兄不是还有一篇未作吗?」这时田志成出声提醒道。
几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用热切的目光转头看向柳贺。
柳贺淡淡瞥了田志成一眼:「我不擅诗,学堂人人皆知。」
「柳兄你文章都已上榜三次,柳兄之才就连丁先生也称赞过数次,又何必谦虚呢?」田志成却没有放过柳贺,反倒不依不饶了起来。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既田兄一再要求,我便拿出来又何妨?」柳贺看向田志成,「只望田兄莫要责怪,我乡间出身,不如田兄有句容风水可沾。」
众人这才想起,田志成并非丹徒户籍,他是句容人,与石景江杨越二人来自一地。
柳贺借了笔,写了几行短诗。
众人一看,所见的是纸上写着「江心高塔耸,水面雀儿鸣。落叶萧萧下,篷船昼夜行」四句,果真如柳贺所说,他诗才只是平平。
石景江道:「这位兄台倒是有自知之明。」
柳贺冲他略微拱手,语气平淡:「石兄诗才高,可惜科举不考作诗,不然石兄倒是能够拿个状元回去。」
族学几人正要应和柳贺,汤运凤却一摆手,轻声提醒:「几位莫要出声,让柳兄先说。」
之前柳贺舌战葛长理一事汤运凤还记得清晰,柳贺这人平素寡言,也不爱吟诗作对,像极了古板的老学究,可柳贺一旦开喷,战斗力比之平素最爱争论的几人都不弱。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只听柳贺又道:「句容一县纵文运昌盛,又与石兄何干?石兄是哪一榜的进士,又得了什么功名?石兄所想,是石兄一人的想法,还是整个句容士子的想法?」
「石兄一人在此大肆讥笑我丹徒士子,可知嘉靖朝开科十四次,句容一县上榜者仅三人?许汝敬相公为官在乡名声一贯很好,可知家乡出了石兄这位才华冠绝一县之人?」
「柳兄说得好!」
「我丹徒科举再弱,也是出过头甲的!岂容你句容士子胡乱污蔑!」
「科举向来以功名定胜负,诗才再高又如何?」
「在下并无小看石兄诗才之意。」柳贺声音不高,石景江听着却分外刺耳,「若是石兄有一日蟾宫折桂,倒是能够笑我丹徒无人。」
……
石景江与杨越走了,可是众人已无吟诗的兴致,在山上稍转了几圈便返
回了族学。
柳贺在山上为众人出头,这让原先和他关系一般的同窗们对他多了一分佩服,只觉柳贺平日虽不爱说话,却从不让自己人吃亏。
反倒是田志成所作所为令人不喜,明知柳贺诗才平平,却依旧架着柳贺出来作诗。
众人不由想,平素虽与田志成相处甚佳,可此人毕竟是句容人,到了一众同窗合力时他竟毫不尽心,反而撺掇着柳贺交文章。
同窗之中,汤运凤也是丹阳军籍,可他已在丁氏族学读书,石景江羞辱的是他们所有人,这时候又何来户籍的区分呢?
柳贺因此在同窗中名声更好,在众人看来,柳贺有一股侠士的风范,平日虽话语不多,可一开口便是雷霆千钧。
田志成一贯圆滑老到,此刻给众人的印象却只有精明了。
柳贺的感想是,下次再也不作诗了。
他把自己写的那首五言诗偷偷藏起来,只觉文采没有,用词简单,可让柳贺用后人诗篇震惊全场他也做不到,不然来一句「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或者「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那是绝对能达到一下子出名的效果的。(注1)
但经此一事,柳贺的学堂生涯反而更愉快了。
即便学堂众人都以科举为目标,为了科场中式翻脸不认人的都有,可日常相处中,众人还是偏向于有担当之人,不看那人说了何,只看那人做了什么,谁也不愿被人在背后捅刀。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次去过焦山之后,等学堂下回放假,众人都借了柳贺自己家中的《诗经》注释与注疏,众人知晓柳贺家境艰难,也曾见过他在学堂抄书,于贫家子弟来说,买书无疑是奢侈的。
其实柳贺家倒没有众人以为的那么穷,不过相比多数同窗,他家境确实很一般。
柳贺谢过众人好意,借书之后总第一时间读完,再及时归还,若是同窗与他探讨文章,他也毫不推拒,擅长便是擅长,不会便是不会,他不敷衍,却也不虚伪。
「柳兄真君子也!」
自焦山回学堂后,众人在作诗一道上输了石景江,尽管科场不考诗赋,可输便是输了,便是有再多借口也无法掩盖事实。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因而这段时日,晨课时学堂中读书声朗朗,众人原先还有些懈怠,眼下却专注于读书一事。
镇江府上一榜无人中进士,此事看似与他们无关,可作为镇江府的士子,若是旁人以此讥笑于他们,他们也无话可说。
唯一能做的,便是再勤下功夫,以期登上黄榜之日。
柳贺则继续学他的《诗》,一面学一面写文章。
「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这句出自《伐檀》,是《诗经》中骂当权者尸位素餐的一首诗,现代人更熟悉的是前一句中的「不稼不穑」与「不狩不猎」,柳贺读完题目先看朱熹解读,再自己琢磨文章。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自学《诗》开始,他每旬所交文章中必有一篇出自《诗》,可他习经时日尚短,文章远称不上出色,至少去考童生试还是不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