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试过后这几日,柳贺与施允穿行于南京城各处,秦淮河畔的画舫两人并未去,但同客栈住着的士子们却极爱此地,以至于在客店的这几日,柳贺觉着空气中都飘着脂粉香气。
他和施允基本都在吃吃喝喝。
应天府的繁华远胜镇江府,江南贡院附近的一家书肆中,书目有镇江府的五六倍之多,且此地士子众多,便是只看不买伙计们也不会驱赶,柳贺与施允几日内都泡在书肆里,用力看了一阵书。
闲暇之余,他和施允也坐了一辆小船游览秦淮河,但只是欣赏河两岸景色罢了,对游船中的佳人们两人没有丝毫觊觎之意,倒是画舫中时不时传来嬉笑声:「这穷书生也来游河,恐怕连脂粉钱也付不起。」
柳贺:「……」
说得没错。
考完乡试的士子们就如同现代高考结束的高三生那样,到处撒欢玩乐,不过到了放榜前两日,众考生也逐渐收敛了,考中的士子才有继续欢乐的资格,落榜的则没有了,定要再苦读三年才成。
在这期间,唐鹤征来拜访过柳贺一回,两人互换了住址,约定日后写信交流文章,唐鹤征年纪比柳贺大了一轮,身上却没有多少官宦子弟的傲气。
放榜前一日,贡院前贴出了告示,宣布明日巳时丁卯科举人榜将公布。
快活了几日的士子们此时终于惶恐了起来,平素不见人影的客店也被塞得满满当当。
柳贺嘴上说着不在意结果,可告示贴出的这一晚,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都没有睡着,干脆披了件长衫出去看月亮,谁知开门出去的时候,客店里不少士子都与他一样,街上也有不少士子提着灯笼走来走去,恐怕都是等放榜等到睡不着的。
夜色越来越深,风中的凉意也越来越明显。柳贺回了客房,脑子里一会儿想着明日中了的情景,一会儿想着明日不中的情景,迷迷糊糊还是睡着了。
第二日起床时他便呵欠连天,喝粥时差点把脸埋到粥碗里。
施允问他:「夜晚没睡好?」
柳贺点点头:「实在是睡不着。」
「我也一样。」施允道,「睡不着的恐怕比能睡着的更多一些。」
「你今日去看榜吗?」施允又问。
柳贺环视了一圈客店:「去是要去的,但还是迟些去吧。」
客店大堂中此刻只剩下他二人在慢悠悠地吃早餐,其他士子想必都去贡院看榜了,此时才过了辰时不久,距离放榜还有近一人时辰,但考生们对看成绩这种事一贯积极,早些去也能挤占最佳位置。
柳贺和施允吃完早餐,时间还早,两人便一人带了一把伞往贡院的方向走去。
天色有些阴沉,过些时候恐怕会有雨。
到了贡院前,果真人山人海,巡查的兵丁在贡院门前隔出了一条道,以防士子们挤得太狠,历年乡试放榜都是如此,把鞋子挤掉头发挤散了都是小意思,年纪大的考生被挤到晕过去的情形也曾发生过。
而来看榜的又不止考生本人,有考生的家人亲朋,还有仆役,以及负责报录的人员,今天天色不好,柳贺站到贡院外时竟觉得有些热。
「还是来早了。」柳贺感慨道,「早知如此,不如在客栈等着报录人上门了。」
等过成绩的考生都知道,最惶恐刺激的其实就是放榜的前一刻,脑袋里的各种心思能让胆小的心脏炸开——是以柳贺选择来贡院前看榜,人多了能一起壮壮胆。
他和施允在风中等了一会儿,果真下起了小雨,众士子带伞的撑起了伞,没带伞的又是躲雨又是喧闹,让贡院前显得更为混乱。
来到此处的应天巡抚林润眉头一皱:「读书人的斯文都不顾了吗?
」
但随着一声「放榜了」传来,士子们几乎是一哄而上,向着贡院前的红榜围去,但列好队的兵丁制止了这种混乱:「莫要喧哗拥挤,上榜者都有唱名,诸位只需耐心等待便是。」
他当即令兵丁搭起了雨棚,又要求士子勿得喧闹,贡院前的混乱这才减少了一些。
贴榜所耗费的时间远不如众士子等待的时间长,然而只要榜上有名,便是数年的时间士子们也等得,这一点时间根本算不得何。
柳贺性格一贯沉稳,此刻却也听见了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小小一榜,便定了他今后三年所做之事。
他视线朝施允一瞥,对方看起来是很淡定,但柳贺知晓,此刻还能保持镇定的,恐怕只有贡院高台上的两位主考及巡抚、提学等人了。
贡院门外,众士子翘首以待。
只听锣鼓敲响,一位书吏开始念唱,原先还在喧嚷的士子们顿时收了声,唯恐错过自己名字被念起的那一瞬。
「丁卯科应天乡试第一百三十五名,溧阳县附学生,卢洪超,书!」
那名为卢洪超的士子立时喊了一声「我中了」,自人群中踏出。
众士子不由都对他投以羡慕的视线,尽管此人名列孙山,但对于场中士子来说,能中便是最好的消息。
「丁卯科应天乡试第一百三十四名,南京国子监监生,滕利,易!」
「……」
士子们的名字一人个被念出,被念到名字的士子面上难掩喜色,他的同窗及好友们也在这时纷纷送上祝福,没有念到名字的士子却既惶恐又失落,有些士子面上更是有了绝望之色。
「我的文章如何我还是知晓的,赵兄如此才学都仅在百名之列,我又如何能入前五十呢?」
但尽管如此,未被念到名字的士子依旧留在原地,以期待希望来临的那一刻。
「丁卯科应天乡试第四十七名,镇江府学增广生,施允,诗!」
施允名字被念到的瞬间,柳贺忍不住朝他笑言:「祝贺祝贺!」
平静如施允,在听到自己考中举人的瞬间,眼眶也微微有些发红:「我中了?」
「你中了。」柳贺摇晃着他的肩头,「你是举人了。」
施允还未彻底接受此物消息,左右的士子却都来向他道贺,众人虽不认识施允,但中举毕竟是一件大喜之事。
柳贺也是心下愉快,他与施允一道来应天赴考,自是希望一同带着好消息回去,在他看来,施允的才学并不逊色于任何人,只是院试的发挥有些失常罢了。
院试之后,施允看上去有些闷闷不乐,柳贺就担心院试的发挥会影响他之后的乡试。
好在现下已尘埃落定。
场中书吏依然在唱名,但此时业已念到了第四十五名,只剩三分之一的考生姓名还未被念出了。
考后众人的生态便在这一刻被显著放大,有人心灰意冷,也有人担心失落,更有人心中大怒:「为何我不在榜上?」
「丁卯科应天乡试第三十七名……」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第二十六名……」
念到第十一名的时候,柳贺手心也有些冒汗,他虽然对自己的才学有信心,但只剩十人了还没念到他的名字,这事着实令他忐忑。
「丁卯科应天乡试第十名,姚纯臣,苏州府学附学生,书!」
接下来便是五经魁了,不少士子自知并无中五经魁的可能,此刻却依旧不愿离去,他们想知道,在四千余名士子中,究竟是哪五人能笑傲诸生。
第十名到第六名的士子名字依次被念出,柳贺只觉心跳声又快了些。
「丁卯科应天乡试第五名,常州府宜兴县学附学生,吴达聪,春秋!」
「……第四名,徽州府歙县县学附学生,曹楼,礼记!」
「……第三名,苏州府学增广生,周汝砺,书!!」
周汝砺此时面上才露出讶色,还有一句话他未问出口,为何我是第三名?
周汝砺原以为,今科秋试诸生中,唯独唐鹤征文章可与他相较,若是唐鹤征能中解元,他必然能得第二,眼下他虽在五经魁之列,名次却比他以为的要靠后些许。
书吏继续念起了第二名。
「丁卯科应天乡试第二名,常州府学生,唐鹤征,易!」
唐鹤征是这一科士子中的名人,他的名字一被念出,士子们顿时议论纷纷:「还有《诗》一经的士子未被念出名字,解元想必将出自《诗》一房了。」
」就连唐鹤征也只取了第二,第一是谁?」
常州府学一众士子中,唐鹤征被众人围在中央。
「恭喜元卿兄了。」
「恭喜元卿兄!」
在这时候,唐鹤征的视线在人群中扫了扫,仿佛心有所感似的,他向后稍一偏头,便与柳贺的视线对上了。
唐鹤征面上毫无得色,他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乡试能取第二也在他意料之中。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唐鹤征遥遥朝他拱了拱手。
其余士子此时也注意到唐鹤征与一年轻士子见礼,心中正疑惑着这士子是何人,却听一旁唱名的书吏大声道——
「丁卯科应天乡试第一名解元……」
此时周遭一片沉寂。
柳贺心中同样扑通扑通。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从概率上来说,解元是四千士子取其一,万分之二点五的可能。
说不想中是不可能的,但解元又太遥远了些。
他能够做到吗?
柳贺也并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考场上的七篇文章作得已十分努力,将生平所学都毫无遗漏地展现了出来。
「丁卯科应天乡试第一名解元,镇江府学生,柳贺,诗!」
贡院的雨这一刻也停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飞鸟掠过屋檐,留下无声的残影,柳贺心中却不由得想到了一句经典动漫的台词——
我的光辉时刻,就是现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