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节：这就是……真实

顺着足迹，小心翼翼地前进，众人很快有了发现。

「蓝藻，是你？你还活着！你这是作何了？」当苍须注意到了蓝藻，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眸。

在他的印象中，蓝藻是一人健壮沉稳的中年大汉，他有着坚定的意志，并且时时刻刻都保持着警惕。

紫蒂也跟着心头一沉，暗中猜测：「难道他受到了何魔兽的攻击，导致灵魂遭受重创，变成痴呆了吗？」

但现在的蓝藻，却是瘦了一大圈，蓬头垢面，满脸血迹。他像是一具木偶，呆坐在茂盛的草丛中，毫无防备的意识。当听到有人呼唤他的名字，他这才缓缓侧身转头，满脸都是恍惚和呆滞。

发现蓝藻的那一刻，众人是喜悦的。

他们并不清楚蓝藻、黄藻暗中撤离，见死不救的事情。在针金等人看来，蓝藻和他们在沙尘风暴中分离，能够在绿洲这里和蓝藻汇合，自然是惊喜的。

然而这种喜悦像是一阵风，伴随着蓝藻的精神面貌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不定。

「蓝藻，除了你之外，还有其他人吗？」

「你弟弟黄藻呢？」针金询问。

听到黄藻这个名字，蓝藻顿时浑身一颤，像是被口令激发起来的魔像。

他楞住了，旋即面上表情剧烈变化，像是忽然间恢复了所有的记忆。

他无比焦急、慌乱又惶恐地嚷道：「大人，针金大人您来了！！快救救我的弟弟，快救救他。」

说着，他就扑到了针金的脚步，一把抱住针金的小腿。

他又注意到了紫蒂，仿佛刚刚才看到一样，更加惊喜地喊道：「还有还有紫蒂小姐，太好了，您也在。有您在，一定能治好我的弟弟的！」

「究竟发生了何？冷静一点，蓝藻。」针金紧皱眉头，俯身抓着蓝藻的肩膀，将他提得霍然起身来。

「快，快来这个地方！」蓝藻猛地挣脱针金的手，回身向这最近的椰树跑去。

刚跑几步，他就被草丛绊倒，一下子半跪在了地面。

他甚是焦急，手足并用，又爬又跑，在前方领路。

情况很不对劲，问又问不出来，针金等人提起精神，跟在蓝藻身后方。

等到了那棵椰树下，走在最前面的针金瞳孔微微一缩，他注意到了草丛中的黄藻。

黄藻的衣服甚是破烂，大半边的血肉都没有了，惨白的肋骨、臂骨、腿骨等都裸露出来。

他躺在地面一动不动，剩下的半边血肉之躯已经发生腐烂，开始产生一股恶臭。

黄藻已经死了，现在的他是一具彻彻底底的尸体。

但诡异的是，尸体还被包扎起来。

包扎的绷带明显是撕扯衣服做成的长布条，还盖着好多片巨大的椰树的树叶。

「弟弟，弟弟，你快睁开双眸。」

「你看看，针金大人来了，紫蒂小姐也来了。你有救了，你有救了！」

「你真是好运气，沦落到沙漠里，还能在碰到两位大人，哈哈哈……」

蓝藻跪在黄藻的身旁，用臂膀撑住黄藻的后脑勺，让后者上半身挺立起来。

不得不说，这是令人惊悚的一幕。

黄藻早已死亡，满脸惨白，浑身残破，血污和白骨让人触目惊心。

随后而来的苍须、紫蒂看到这样的情景，脚步猛然停顿在了原地。

「呕。」

紫蒂猝不及防之下，顿时干呕了一声，差点吐出胃里的酸水。

「黄藻？」破碎的双眸镜片后，是苍须瞪大的双眼，「他死了！何时候死的？作何死的？」

蓝藻受到刺激，疯狂摇头，连声反驳道：「不，他没事，他没死！」

「他还活着。」

「苍须，你老眼昏花了！你再细细看！」

之后，蓝藻又转头看向他的弟弟，拔高的音调猛地低下去：「弟弟，你快醒来，睁开眼看看啊。」

黄藻早已死得不能再死了，怎么可能睁眼？

蓝藻近距离盯着黄藻的脸，看到后者毫无反应，渐渐焦急起来。

「弟弟，弟弟。」

「你睁眼看看啊，快睁眼看看！」

蓝藻开始癫狂起来。

他伸出右手手指，拨开黄藻的眼皮，顿时露出渗人的眼白。

「你们看，你们快看，他睁开眼睛了。我弟弟睁开双眸了！」蓝藻欢喜地大叫。

紫蒂、针金都默然不语。

苍须摇头，深深叹息道：「蓝藻，你清醒一点，你弟弟……的确业已死了。」

「不，他没死。他没有死。你胡说，你胡说！」

蓝藻大吼，变得歇斯底里。

他把耳朵贴在黄藻的右胸，彼处一半是血肉，一半是白骨，心脏业已不翼而飞。

「你们听，他还有心跳！」蓝藻忽然满脸惊喜。

众人沉默。

蓝藻望着众人如此神色，变得无比焦急，他又伸出手指，贴在黄藻的鼻翼下端。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你们看，他还有呼吸！」蓝藻大声叫道。

众人仍旧沉默。

蓝藻向着众人狰狞大吼：「他还活着！！！」

吼声甚是巨大，这是蓝藻拼尽全力的呼喊，震荡众人的耳膜。

众人站在原地，像是三具铁人，一动不动。

「他还活着啊！！」蓝藻半跪在地面，胳膊挽着黄藻的尸体，他瞪大双眼，向众人又一次发出嘶吼。

但吼声只有方才音量的一半。

蓝藻满眼布满血丝，眼泪汹涌而下，迅速在面上划出两道泪痕。

「他还活着，还活着……」

蓝藻低声呼喊，他像是仍旧在向众人证明这一点，又像是在对黄藻呼唤。

这位壮汉挺直的上半身佝偻下去，他徐徐低头，将头沉沉地地埋在黄藻残破不堪的胸口。

太阳已经沉没在地平线下，最后的一缕光线也没了。

一切都处在昏暗中。

蓝藻的哭泣声，在绿洲中飘荡。

他哭泣着，诉说着。

「是我……是我……」

「是我害死了他，是我杀死了他。」

「我杀了黄藻，我杀了我弟弟，我杀了他，我杀了世上最后的亲人！」

「呜呜呜……」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些天，我都是在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我活下来了，他却死了。」

「我是凶手，我是凶手。」

「抱歉，对不起，弟弟。」

「对不起，妈妈……我没有照顾好他，我杀了他。我该死，真是该死啊。」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呜呜呜……」

难以想象，一人壮汉会发出这样凄切的哭声。

哭声就像是幽灵在平静的湖面上飘荡。

深夜的星空依旧璀璨。

绿洲中的气温比外界正常得多，没有深夜沙漠那般酷寒。

并且还有篝火。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橘红的火焰静静地燃烧着，时而发出噼啪的木头烧裂开来的脆响。每当响声发出的时候，就会有一小股的火星火苗串上去，随后在上空迅速消散。

篝火上还有木架子，串着蜥蜴肉的肉串正在烹饪当中。

而在针金等人的身旁有好几个椰子。

绿洲中的椰树不少，品种大概有两类，一类结椰果，一类结椰枣。

用刀剖开椰子的果壳，里面是新鲜可口，但带着明显的硫磺气味的椰汁。

水的问题得到了更好的解决。

比料想中还要好得多——针金等人现在不仅有了湖水，还有果汁。

自然，因为入夜，湖边情况无法探明，为了保险起见，针金等人没有着急过去汲水。

不远处，蓝藻半跪在草丛当中，目光呆滞，只盯着黄藻的尸体。任凭烤肉的香气、针金等人的呼唤，他都没有反应。他形同木偶，除了能够呼吸之外，好像业已是死了。

白芽则躺在篝火旁。

他双眼紧闭，一贯昏迷不醒。

他仍旧在发烧，并且温度越来越高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很显然，他的情况在恶化。

或许当第二天来临的时候，这两个人就都成了尸体。

火光映照在针金、紫蒂、苍须三人的面上。

紫蒂朝蓝藻的方向看了一眼，之后视线挪到针金的身上。

少女主动打破之前一段很长时间的沉默：「大人，这种人不能留。」

「黄藻的尸体上有不少牙印。」

「蓝藻吃人，吃的还是他的亲弟弟。这种人太残忍了，我们作何能够留呢？」

「我还发现，蓝藻的背后似乎被酸液喷射过，伤口业已腐烂不堪，但明显之前有过护理和包扎。这明显就是黄藻干的，但凭蓝藻对他的后背上的伤是做不到这种程度的。」

「黄藻帮助他的哥哥，为蓝藻细心包扎。但蓝藻却将他杀死了，沦为自己饱腹的食物。」

针金没有回应，目光一动不动，仍旧盯着眼前的篝火。

苍须此物时候开口：「我有一个疑惑。既然蓝藻业已到了绿洲，绿洲中食物充沛，他身上也有武器。就算狩猎不到野兽，也有掉落在地面的椰果。」

紫蒂立即回答：「很显然，蓝藻是在杀死了黄藻之后，才赶到这个地方来。也只有吃了黄藻的血肉，蓝藻才能支撑到这里。或许也正是因为来到了绿洲，才让蓝藻陷入无边的懊悔和痛苦当中。只因他恍然大悟，如果他没有急着杀掉他的弟弟，再坚持那么一会儿，就能够来到这里。到那时，他的弟弟不会死，他们兄弟俩也会因此存活下来。」

苍须点点头：「紫蒂大人的猜测甚是合情合理，所以，紫蒂大人也认为——蓝藻正是只因后悔和痛苦，才沦落到如此地步的。也就是说，蓝藻他在承受着他内心的善良、道德以及亲情的折磨，是这样吗？」

紫蒂顿时大皱眉头，她微微瞪向苍须：「你是何意思？你是想给一人杀死自己亲弟弟的人开脱？」

苍须连连摇头道：「紫蒂大人，您误会了我的意思。我并不想给任何人开脱，不管他蓝藻是什么样的人，他总归亲手杀死了他的亲弟弟，他是一位杀人凶手！」

说到这里，苍须又看向针金：「我只是想阐明一些我所清楚的，微薄的或许狭隘的道理。」

针金起了兴趣，面无表情：「苍须学者，请你务必言无不尽。」

苍须微微一笑，将手中的一根柴火扔进篝火当中。

「我们人族其实很弱小。和野兽相比，我们没有锋利的爪牙，没有坚硬的甲壳，没有飞翔的翅膀，没有在水中呼吸的腮。」

「并且，我们引以为傲的智力，其实也不是我们独属的。精灵、兽人、恶魔、天使、地精等等，都拥有着不弱于我们，甚至高出我们人族的智慧。」

「尽管在当今世界，我们人族的综合实力最强。但只要回望历史，我们就会发现，人类的先祖都是处于下风，在危险当中艰难求生。人族的昌盛，成为第一势力，也是最近几百年的变化而已。」

「所以，很早以前，当我们人类的祖先茹毛饮血，衣不遮体地在自然中求生时，我们的先祖就发现了重要的一点：作为人类个体，我们实在太弱小了。唯有相互帮助，借助彼此的力气，才能有更多生存下去的可能。」

「逐渐的，最早前的人族部落产生了，之后是家族，随后是国家的雏形，到现在我们人类建成了统治整个人族大陆的强大帝国。」

「而在此物过程当中，我们产生了伦理和道德。我们崇尚强者，是因为依附强者能够生存。我们认可血脉带来的高贵，是因为优秀的血脉更可能能够培养出强者。我们有了集体观念，有了个人牺牲，有了荣誉感，我们鄙视自私自利，我们提倡分享，我们不希望被集体排斥。这是只因个人太弱，在集体中得到其他人更多的认可，更有利于个体的生存。」

「然而，事实上，自利才是生命最初的本能。伦理和道德的产生，还在自利之后。究其根本，伦理道德也是因为生命的自利本能。」

「就像分享，本质上是为了交换更有利于自身生存的条件。就像我们鄙视自私，是因为我们不希望他人变得自私，这样将不有利于我们个人的生存。我们帮助他人，是因为帮助能让我们在群体中更好地生存。独自求生会降低我们的生存率和繁育率，会让我们的血脉不管高低还是贫贱，都更难传递下去。」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够了。」紫蒂低喝，她盯着苍须，目光穿透之间的篝火，带着一股愤怒，「苍须学者，你是想说，蓝藻之是以杀死他的亲弟弟，是因为求生的本能。你不仅是为蓝藻开脱，这时也在为你自己之前提议吃掉白芽而开脱！」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的目光一直集中在针金的面上：「在交配之后，雌性蜘蛛或者螳螂，会吃掉雄性。它们没有爱情的伦理。」

苍须没有只因紫蒂的打断而停住脚步，在此刻，他罕见地表现出了强硬。

「健壮的公狮驱逐了年迈的老狮子，成为狮群新的领袖。它会尽全力把守自己的领地，在上面耀武扬威。它会让母狮群外出给它猎食，它会将之前老狮子的子嗣——那些幼狮尽数杀死。它们不会有尊老爱幼的道德。」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番话听起来甚是刺耳，我的大人。」苍须最后苦叹，他的目光诚挚而又悲伤，「但这就是……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