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没有光。
楚烈被人推进来的时候,撞翻了何东西,哗啦一阵响。然后是铁门关上的声线,锁链缠上的声线,踏步声远去的声音。
最后只剩下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楚烈趴在冰凉的地上,一动不动。
肋骨疼,膝盖疼,背上被鞭子抽过的地方火烧火燎。可最疼的是脑子里那一句——
「把她送进内门,当练功的炉鼎。」
炉鼎。
他清楚那是什么。
以前听人说过,有些邪修专门抓女弟子,用她们的元阴修炼。被当过炉鼎的姑娘,活过三个月的都算命硬。
赵刑天那张脸在跟前晃。
四十来岁,内门首席,人模狗样。
楚烈咬着牙,手指抠进地面的石缝里,指甲劈了也不觉得疼。
「喂。」
一个声线忽然响起来。
楚烈浑身一僵。
那声线沙哑得厉害,像两块砂纸在互相磨,可在这死寂的地牢里,听得清清楚楚。
「新来的?」
楚烈渐渐地坐起来,朝声线的方向看去。
何都看不见。
「别看了,看了也是黑的。」那声线说,「老子在这儿待了八年,早就不长眼睛了。」
八年。
楚烈心里一沉。
「你犯了何事?」
「我?」那声音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我把内门一人长老的脑袋拧下来了。」
楚烈愣住。
「那老东西欺负我徒弟,我就把他脑袋拧了,当球踢。」那声线说得云淡风轻,「八年了,他们没弄死我,我也出不去,就这么耗着。」
楚烈沉默了一会儿:「你徒弟呢?」
对面安静了。
很久,那声线才响起来:「死了。那老东西糟蹋完,她自己跳了井。」
楚烈攥紧了拳头。
黑暗中,他什么都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对面有一双双眸正盯着他。
「小子,你呢?犯的何事?」
楚烈没回答。
那声线也不催,就等着。
过了很久,楚烈开口:「我有个师妹。」
「嗯。」
「她十四岁,从小就病着。我师父临终前把她托付给我。」
「嗯。」
「我为了给她炼丹续命,偷偷苦修,被人告发了。现在他们拿她要挟我,让我说出身上的秘密。」
「什么秘密?」
「我也不知道。」楚烈说,「他们说我有血脉,可我自己都不清楚那东西从哪来的。」
黑暗中又是一阵安静。
然后那声音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难听的笑,是真的笑,笑得越来越响,笑得整个地牢都嗡嗡作响。
「哈哈哈——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楚烈皱起眉。
「小子,你知道这八年我在这儿想什么吗?」那声音说,「我一贯在想,老天爷到底长没长双眸。我徒弟那么好一个姑娘,凭什么死?那老东西那么坏,凭何活?」
「我想了八年,没想通。」
「可今天你来了。」
黑暗中,忽然亮起一点光。
楚烈眯起眼。
那是一双双眸。
隔着三丈远,黑暗中,一双眼睛亮了起来,像两盏小小的灯笼,泛着暗红色的光。
那张脸终于能看清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一个老人,头发胡子全绞在一起,乱糟糟一团。面上全是泥垢,可那双双眸亮得吓人,死死盯着楚烈的手。
「小子,你知道你手上那是何吗?」
楚烈低头。
他看不见自己的手,可他能感觉到。
那丝金色又出现了。这一次,它不再是一闪而过的光,而是像血管一样,在他手背上蔓延、跳动,发出微弱的金芒。
「不清楚。」
「那是命。」老人的声线忽然变了,变得很低,很沉,「是你的命,也是你那师妹的命。」
他往后一靠,靠在墙上,那双双眸还是盯着楚烈。
「小子,我问你,要是让你选——你师妹活,你死。你干不干?」
楚烈想都没想:「干。」
老人沉默了一瞬。
「那如果让你杀了那些欺负她的人,你干不干?」
楚烈的双眸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干。」
「那如果让你把这地牢烧干净,把这宗门烧干净,把你见过的所有坏人全烧干净——你干不干?」
楚烈没有说话。
他只是渐渐地霍然起身来,朝着那双眼睛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过去。
铁链在地面拖动的声线,在黑暗中格外刺耳。
他走到老人面前,低下头,望着那张满是泥垢的脸。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你是谁?」
老人咧开嘴,笑了。
那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可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楚烈心里一震。
那是疯狂。
和他自己一样的疯狂。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我?」老人说,「我叫什么,早忘了。他们叫我疯老头,叫我老疯子,叫我杀人魔。随他们。」
他抬起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可指甲有三寸长,像野兽的爪子。
他指着楚烈的前胸。
「小子,你身上那东西,叫焚天血。」
「万年出一人。上一个有这血的,是三千年前那个把半个大陆烧成灰的魔头。」
「这血,平时藏着,可你越恨,它越亮。你越疯,它越强。你要是为了你师妹,敢把这天下都烧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老人的双眸亮得像两团火。
「那你就天下无敌。」
楚烈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黑暗中,那里也在发光。
金色的光,透过破烂的衣裳透出来,一下一下,像心跳。
「可这血有个毛病。」
老人的声线忽然冷下来。
「你每用一次,就得烧掉自己一部分。用多了,人就废了。上一个,最后把自己也烧成了灰。」
他盯着楚烈:「就这样,你还用?」
楚烈抬起头。
黑暗中,他笑了一下。
那笑,让老人的瞳孔骤然一缩。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我本来就是个废物。」楚烈说,「我活着就是为了她。她活着,我就活着。她要是出事——」
他转过身,朝铁门的方向走去。
「那我就让这天下,给她陪葬。」
身后方,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流下来,顺着面上的泥垢淌成沟。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八年了,总算等来一人有种的……」
他看着楚烈的背影,望着那层淡淡的金光在黑暗中越来越亮。
「小子,想出去吗?」
楚烈停住脚步脚步。
「想救你师妹吗?」
楚烈转过身。
黑暗中,两双眼睛对视着。
一双血红。
一双金黄。
「过来。」老人说,「我教你一人法子。用你这条命,换她那一条。」
楚烈走回去,在他面前蹲下。
老人出手,那只干瘦的手,按在楚烈的头顶。
「闭眼。」
楚烈闭上双眸。
黑暗中,有何东西涌进他的身体。
滚烫。
比那天的火还要烫。
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只因他清楚——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任人宰割的废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