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三个条件

山神庙外，黑影幢幢。

楚烈撑着身子坐起来，透过破败的门缝往外看——至少二三十人，把这座破庙围得水泄不通。每个人身上的力场都比周元霸强，最弱的也有筑基境巅峰。

「别看了。」黑脸青年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看也没用，就你现在这样，出去也是送死。」

楚烈低头看自己的手。

还在抖。

体内的焚天血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可就是使不上劲。那十八条经脉倒是通了，可通了之后才发现——他根本不会用。

老疯子只教他怎么打通，没教他怎么控制。

「师兄……」

林婉儿缩在他旁边，小脸煞白，却死死攥着他的袖子。那架势，仿佛外面那些人是冲她来的，她要挡在楚烈前面似的。

楚烈把她往身后方拨了拨，转头看向那个老头。

老头还在烤兔子。

外面那么多人，刀都亮了，弓都拉开了，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慢条斯理地翻着木棍，偶尔往兔肉上撒点何。

「前辈。」

楚烈开口。

老头没应。

「前辈，外面那些人，是冲我来的。」

老头还是没应。

楚烈吸了口气：「前辈救我一命，我记着。但我不能连累你们——」

「连累？」老头终于抬起头，瞥了他一眼，「小子，你拿何连累我？」

楚烈愣住了。

老头把烤好的兔子从火上拿下来，撕下一条腿，放进嘴里嚼了嚼，满意地点点头。

随后他才转头看向门外。

「外头的，进来吧。」

声音不大，可话音刚落，门外的黑影们齐刷刷往前迈了一步。

又停住了。

没人敢进。

老头笑了，笑得满脸褶子：「作何？大老远跑过来，连门都不敢进？」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一人声线响起来，瓮声瓮气的：「前辈在此，晚辈不敢造次。只求前辈把那小子交出来，我等随即退去，绝不打扰。」

老头又撕了条兔腿：「那小子？哪个小子？」

门外的人噎住了。

黑脸青年「噗」地笑出声，被老头瞪了一眼，赶紧憋回去。

「前辈，」门外那人硬着头皮说，「就是您身后方那个——身上有焚天血的小子。他是烈火宗的逃犯，打伤了内门弟子，抢走了宗门财物——」

「放你娘的屁！」

林婉儿忽然弹了起来来，小脸涨得通红，「我师兄何时候抢东西了？你们打我、关我师兄、拿我要挟他，现在还说我们抢东西？」

她声线又尖又细，可这一嗓子喊出去，门外寂静了。

楚烈也愣了。

他一直没见过林婉儿这样。这丫头从小病着，说话都细声细气的，被人欺负了也只敢躲在他背后偷偷哭。

可现在，她站在他前面，对着门外几十个强者，骂人。

「婉儿……」

林婉儿回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愣是没掉下来：「师兄，我不怕。他们要抓你，就先抓我。」

楚烈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让林婉儿愣了一下。

「好。」楚烈说，「那你就站这儿，站我旁边。」

他把林婉儿拉回来，让她站在自己身侧，然后转头看向老头。

「前辈，刚才的话，您还没回我。」

老头把兔腿啃完，舔了舔手指：「何话？」

「您救我一命，我不能连累您。」

老头望着他，忽然问：「小子，你觉着我是谁？」

楚烈摇头。

「你觉得他呢？」老头指了指黑脸青年。

楚烈又摇头。

老头笑了：「什么都不清楚，就敢说‘不能连累’？」

楚烈沉默了一会儿：「您救了我，这是事实。至于您是谁，以后有机会再知道。」

老头双眸眯了眯。

门外的人等急了，那声音又响起来：「前辈，晚辈奉烈火宗赵长老之命——」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闭嘴。」

老头轻飘飘两个字，门外那人的声线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老头霍然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楚烈面前。

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小子，你体内流的，是焚天血。」

「万年出一人。上一个，把半个大陆烧成灰。你猜，外面那些人为什么追你？」

楚烈没说话。

「他们不是来抓你的。」老头一字一句，「他们是来抢你的。」

「抢回去，养起来，等你能打了，给他们当狗。或者，趁你没长起来，一刀宰了，把你的血放干净，炼成灵丹。」

楚烈的瞳孔缩了缩。

「你以为逃出烈火宗就完了？」老头嗤笑一声，「这才刚开始。从今往后，全天下的人都会追你。正道要你死，邪道要你人，那些不正经的道，要你的血。」

「你带着这么个小丫头，能跑多远？」

楚烈没说话。

他的手在抖，不知道是焚天血在烧，还是别的原因。

林婉儿攥紧他的手，攥得死紧。

「前辈，」楚烈抬起头，「您跟我说这些，是想帮我，还是想吓我？」

老头愣了一下。

随后他笑了，笑得比刚才更大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笑够了，轻拍楚烈的肩头。

那一巴掌拍下来，楚烈浑身一震——有一股力量顺着肩头涌进来，把他体内乱窜的焚天血，生生按了下去。

「小子，我在这儿等了你三天。」

楚烈愣住了。

「三天前，我就算出有人要在这儿出事。一人带着焚天血的小子，背着一个病丫头，从北边杀过来。」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老头看着他：「你知道焚天血作何会万年出一人吗？」

楚烈摇头。

「只因难养。」

「有这血的人，十个有九个，活只不过二十岁。不是被人杀了，是自己把自己烧死的。剩下那一个，活下来的，都成了祸害。」

他指着楚烈的前胸：「你体内现在有十八条经脉通了。可你会用吗？」

楚烈沉默。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不会。你只会让血乱窜，窜到哪儿烧到哪儿。今日你能打退那五六十人，是只因他们弱。次日来好几个金丹境的，你就得死。」

他顿了顿：「后天来几个元婴境的，你连跑都跑不了。」

楚烈低着头，不说话。

林婉儿急了：「前辈，您教教我师兄吧！他很聪明的，一学就会！」

老头看着她，眼神柔和了些。

「小丫头，不是我不教。是这焚天血，没人教得了。上一个有这血的人，是自学成才的。他把自己学成了魔头，也把自己学成了灰。」

他看向楚烈：「你要学，能够。但我有三个条件。」

楚烈抬起头。

「第一，从今往后，你不能再叫‘废物’。」老头说，「你以前是废物，那是只因经脉没通。现在通了，再叫自己废物，那就是给自己找借口。」

楚烈沉默了一会儿：「好。」

「第二，这丫头，你得养好。」老头指了指林婉儿，「她身上有病，我看得出来。不是何绝症，但拖久了也麻烦。你得让她活着，活得比有礼了。」

楚烈转头看向林婉儿。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林婉儿眼眶红了，又想哭。

「第三。」

老头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

「你得答应我，等你以后强了，不能变成魔头。」

「你不能见人就杀，不能把天下烧了。你得记住，你杀人，是为了护人，不是为了爽。」

楚烈看着他，看了很久。

随后他问：「前辈，您以前，见过那个魔头？」

老头没说话。

可那电光火石间，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过。

很快，一闪就没了。

可楚烈看见了。

那是恨。

也是痛。

「见过。」老头说，「还打过。」

楚烈沉默了。

门外，那帮人等急了，开始躁动。

「前辈！您考虑好了没有——」

老头没理他们，只看着楚烈。

「三个条件，答应不答应？」

楚烈站起来。

他走到林婉儿身旁，攥住她的手。

随后他转头看向老头。

「前辈，我不是何好人。」

「谁动我师妹，我杀谁。谁想弄死我，我弄死他。这我改不了。」

「但我答应您——我不乱杀人。」

「我只杀该杀的。」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老头盯着他。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盯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行。」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黑脸青年。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黑子，把那两个小崽子的东西带上。」

黑脸青年咧嘴一笑：「得嘞！」

老头推开门。

门外，几十个人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月光下，老头站在门槛上，影子拉得老长。

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你们刚才说，要谁？」

没人敢答话。

老头点点头：「没人说话，那就是不要了。不要就滚吧。」

领头那人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前辈，那小子身上有焚天血，是天下公敌——」

「天下公敌？」

老头笑了。

笑着笑着，他抬起手，随便往旁边一指。

「轰！」

五十丈外，一座小山头，炸了。

碎石飞溅，烟尘冲天。

等烟尘散去，那座山，没了。

只剩一个巨大的坑。

老头收回手，吹了吹指尖。

「还有谁要说话？」

全场死寂。

月光下，那群人站了不到三息，忽然一哄而散。

跑得比来时还快。

老头转过身，望着门内的楚烈。

楚烈张了张嘴，想说何，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头迈入来，从他身边走过，往火堆旁一坐。

「别愣着。」

「兔子快凉了。」

「吃完睡觉，明天开始，有你受的。」

楚烈愣愣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门外那刚被轰平的山头。

黑脸青年凑过来，撞了撞他肩头。

「愣着干嘛？过来吃啊。」

「对了，我叫黑子。那老头，叫老陆。」

「以后，咱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