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理性抉择

程老爷子人老成精，哪里看不出钟毓是故意找借口走了的。

这次见她，就是想先摸摸底，不管背调的结果有多完美，没接触过本人心里总是不踏实。

而试探的结果他也很满意，钟医师虽家境普通，但她本人各方面足够出色。

不论是她的专业能力，还是与人谈话的社交能力，那股不卑不亢的气质，很是让他欣赏。

到了他此物岁数，什么样的事都经历过，早参透了人生的真谛。

他那独孙，还是找个能力出众的妻子过日子才踏实。

对方现在不接受不要紧，软磨硬泡总能让她动心。

等程老爷子再回病房时，程野的麻醉药劲过去了，他正疼的浑身不舒坦，刚跟护工发了脾气。

望着扔在地上的杯子，老爷子皱眉问道:「你又作什么妖？」

程野因先前隐瞒身体状况这事儿过意不去，面对老爷子时还有些理亏。

他仰面躺倒，有气无力道:

「我刚才要喝水，这护工根本不会伺候人，弄的我脖颈都湿了，也不清楚拿个吸管过来，蠢死了。」

程老爷子眼眸微眯，语带嫌弃道:

「这可是你自己挑的人，伺候不好你也受着，谁让你逞能，我看你就是活该遭罪。」

程野知道这顿埋怨迟早会来，他索性耍无赖道:

「我不管，我要换个高级护工，此物不行，小高赶紧替我把人打发走。」

小高就是一贯跟在程老爷子身旁照顾的助理，他闻言随即看向老爷子。

程老爷子在外风格强硬，对唯一的孙子却是无比纵容。

他朝小高点头，声音苍老的出声道:「换就换吧，替他挑两个好的，轮换着来照顾。」

小高颔首，立刻去外边打电话找人。

那护工也被他拉走了，没了外人在，祖孙俩能够敞开心扉说说话。

老爷子望着孙子惨白的脸说不出的心痛，他语重心长道:

「下回你再有什么事，一定要先告诉我，我这么大年纪经不起吓，还想多活几年抱重孙呢。」

程野自知理亏，他声音闷闷的出声道:

「我不想您老人家跟着操心，这病我也实在无法说出口，何必让您跟着干着急呢。」

程老爷子不悦的说道:「何叫我跟着操心？我这都半截身子入土的年纪了，不为你操心，还能为谁操心，万幸手术顺利！」

程野也很庆幸，他语气稍显轻快道:

「钟医师医术高超，没有她我这后半辈子也不清楚该怎么过。」

程老爷子对这一点也是感激的，他笑骂道:

「没出息的样儿，喜欢人家就大胆去追，以后娶回家再好好疼她，也算是报答她了。」

程野面上的表情一僵，他无可奈何道:

「爷爷～你别乱说，人家哪会看的上我，我又算哪根葱。」

程老爷子不赞同道:「你哪点比别人差了？之前去剧组做武术指导，不也闯出名堂来了，等身体休养好，好好打理机构，我不信你做不出成绩来。」

程野苦笑，这些都不过是借口而已。

他是喜欢钟毓的，但不由得想到钟毓在手术室说的那些话，心里就打起了退堂鼓。

无奈道:「爷爷～我与她不仅是事业上的差距，她是我的主治医生，对我的情况太了解，在她面前我会没有尊严。」

程老爷这才恍然大悟自家孙子顾忌何，他好笑言:

「傻小子！知根知底才好呢，她以后还敢嫌弃你不成，只要你不多想，我相信她也不会在意。」

程野细想钟毓的为人，直觉告诉他，钟毓不会只因这病看不起他，可他自己心里自卑，要是能够，他还是宁愿找个不知道他缺陷的女人共度余生。

想通之后，他自己也释然了，对着爷爷劝道:

「其实我对钟医师的感激之情更甚，她是个值得人尊敬的医师，她的优秀有目共睹，让她做豪门少奶奶实在屈才，我跟她是两个世界的人，与她在一起我会有压力的。」

程老爷子气的吹胡子瞪眼，「没出息！什么叫有压力，她再有本事，那也只是个女人，娶回家照样要给你暖床生孩子，你喜欢就抢回来，有何好迟疑的？」

程野并非狂妄霸道之人，他也知道自家爷爷的脾性，正面与他说不清，干脆找借口道:

「程远与钟医师认识更早，他一贯暗恋钟医师，都是自家兄弟，我不好夺人所爱。」

程远刚去药房取药赶了回来，到病房大门处时，恰好听到这一句，正准备推门的手停了下来。

而病房里面的程老爷子眉头紧皱，他蛮横道:

「程远要是跟她有戏，你现在就该喊她嫂子了，难不成你还怕自己竞争只不过他？」

程野从不认为自己比程远差，他疑惑道:

「爷爷不是很看好他嘛，做何鼓励我与他竞争？」

这也是程远不解的，难道叔爷爷以往对他的那些好都是骗人的？

不等他想清楚，就听程老爷子嗤笑道:

「我对程远的确很看好，可并不妨碍我偏着你啊，他再优秀那也不是我的亲孙子，你再不成器，那也是我的血脉，有可比性吗？你要是真喜欢钟医师，就不要考虑那么多。」

程野叹口气，要是不打消爷爷这念头，只怕将来会给钟医师增添不少麻烦。

他不耐烦的蒙上被子，嗡声嗡气道:

「好了，您就别念叨了，跟谁结婚我自己做主。你要再这么逼我，等我身体好了，我还跑到港城去，让你永远都找不到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程老爷子强势一辈子，偏拿这孙子没法子，他又一次询追问道:

「你确定不要钟医师？」

程野捶床，大发脾气。

「您还有完没完啦？我说了不喜欢她，你要是把她得罪了，我的身体好不了，这辈子你都别指望抱重孙！」

还是这话最管用，程老爷子立马认怂。

「行吧，我不管你了，那你可得给我找个不输钟医师的孙媳回来，家境我不在乎，最重要的是她本人得有本事。」

程野懒得搭理他，程老爷子正想开口继续劝，门外就传来了小高的说话声。

「远少爷，你拿药回来了吗？」

门外的程远面色不变，他谦和的笑着道:

「药拿赶了回来了，叔爷爷也在里面吗？」

小高并不清楚他在门外待了多久，笑着回道:

「老爷在里面呢，您请进！」

他能在程老爷子身旁站住脚，就是因为会来事儿，谁也不得罪。

程远仿佛从未听到祖孙俩先前的谈话一般。

他拿着药进了病房，先跟程老爷子打招呼，随后面色不变的对程野道:

「这止痛药不能多吃，你只能吃一粒缓解一下。」

程野痛的冷汗都出来了，接过程远递来的药就往嘴里塞喝水吞服。

有外人在，程老爷子又恢复人前那张慈爱的面孔，他对程远道:

「还是你最靠谱，有空多来照看这傻小子，毕竟你是医生，比我老头子懂得多。」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程远拿个橘子剥好皮递给程野，他面上带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小高说高级护工一会儿就到，我前段时间刚做的阑尾手术，刀口有些发炎了，医院那头的病假也刚结束，次日还有手术要做，恐怕顾不过来。」

程老爷子脸上的笑意收敛了起来，他皱眉问道:

「你刀口都发炎了，怎么还给病人动手术呢，要多保重自己身体，你要是出事，你妈作何办？」

老爷子提起他最脆弱的部分，让程远心里有种针扎似的疼痛，他轻声道: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我会注意身体的，您放心！」

他脾气向来温和，哪怕灰心愤怒到极致，也都会体面与人相处。

等从病房出来，程远后背业已汗湿，他不知是身体难受所致，还是心底失望太大。

他下意识的想去找钟毓，走到诊室才发现，她正给病人包扎伤口。

看见他来，钟毓随口道:

「你先稍等一会，我旋即就好。」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程远点点头，自己找了个凳子落座来。

钟毓在处理患者伤口的时候，是没有时间理会他的。

程远只静静的看着，他眼里有让人看不恍然大悟的情绪涌动。

等到患者离开诊室，钟毓却见程远走神。

她大声喊他，这才回过神来。

「你作何了？想何呢？」

钟毓边给自己的手消毒，边跟他说话。

程远无所谓的摇头，他声线低沉的出声道:

「你这会儿有空跟我聊几句吗？」

钟毓侧过头，这才察觉到他有些不对劲。

「暂时没有病人过来，可以陪你说说话，你情绪不太对，有何事就直说吧。」

程远低下头，有些歉疚的追问道:「我叔爷爷是不是找过你？」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钟毓毫不避讳的承认了，她半开玩笑道:

「他让我给他做孙媳呢，可惜我对程野没什么感觉，入不了这豪门，是以就直接拒绝了。」

程远面上的表情有些绷不住，他涩笑道:

「我也不清楚作何会会变成这样，你的这些麻烦都是源于我，真是对不住！」

钟毓觉得他这话说的有些奇怪，平静道:

「只不过是个小误会而已，我已经回绝了老人家的好意，程野那边也说的够清楚了，他们理应不会继续对我做何的。」

程远脸色不大好的摇头，斟酌着说道:

「叔爷爷虽对我有恩，但他性格着实霸道了些，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就此作罢，如果他去刁难你，你能够来找我。」

钟毓不以为然道:「你就别操心我了，程野对我没心思，你那叔爷爷也不会对我怎样，倒是你身上跟背负着枷锁似的，太沉重了。」

程远眼神忧郁的看向窗外，过了半晌，他才开口道:

「只因我欠叔爷爷人情啊。」

钟毓有些明白他为何对程野那么紧张了，回身替他倒了杯水，示意他慢慢说。

程远不想再给钟毓增添麻烦，他把该说的都说清楚，将来才能保持单纯的同学关系。

他一上午忙前忙后，连口水都没喝，端着杯子喝口水润润嗓子，这才开始娓娓道来。

「我爸一直很爱酗酒，每次喝醉了就打我妈，我八岁那年他失手把我妈打残，不想承担高额医药费，干脆一走了之。」

想起小时候那段痛苦经历，程远的身体止不住的微微颤抖，很显然他还没有出了阴影。

钟毓也没料到，温和谦逊的程远竟会有如此悲惨的童年，她的表情也凝重起来。

程远继续说道:「其实叔爷爷跟我们家只是同宗，已经隔了好几代，早就没往来了，但我走投无路求上门时，他还是出手帮忙了，不仅帮我送我妈去医院，还出钱养着我们，直至我大学毕业他才停止资助，我爸后来回来抢房子，也是他帮着打发的，我们母子俩能有现在的安定日子，全都仰仗他。」

说完最后一句，他才转头看向钟毓，眼里满是无奈。

自古人情债最难还，钟毓能理解程远的苦恼。

「我妈现在还坐在轮椅上，她勉强能做些家务，但还是离不了人照顾，我上大学的时候叔爷爷给她安排了保姆照顾，上大学期间我攒了些钱，想一点点的还给叔爷爷，但他说何都不要，只让我好好工作，不要有负担。」

钟毓直觉，拿这财物的代价一定不会小，出声劝道:

「这笔财物你得还，哪怕他不要，你也得还，等你攒够了可以一次性还清。」

程远也是这么打算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他拿给我们家的每一笔财物，我都有记账，我肯定会一次性还清，财物可以还，但人情债作何办？是以我只能对程野多尽心些。」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钟毓的眼神满是不舍。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我从大学时期就喜欢你，但我没勇气背着烂摊子向你表白，我那还不完的债，更不该由你来承受，无论如何，我都不希望你被人算计的失去自由。」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这话无端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钟毓意味深长的转头看向他。

程远并未回避，他担忧的提醒道:

「如果你不喜欢程野，一定要跟他保持距离，千万不要小看我叔爷爷的势力，他手里掌控着国内百分之七十的船运业务，手底下的人也并不都是走正道的，离他们远点，你才能过你想过的生活。」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钟毓甚是感谢他这善意的提醒，正色道:「我知道了，谢谢你！」

程远内疚的摇头，「你来广州这么多天，我不仅帮不了你何，还给你招来了麻烦，真是抱歉。」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钟毓并不觉着他有什么错，宽慰道:

「不少事情，都是注定的，你不用自责，有些事就算你想帮，我也不一定会接受。路要自己走才踏实。」

程远望着她的目光满是爱慕，可说出口的话，却又满是无可奈何。

「叔爷爷心眼小，说他睚眦必报也不为过，他和程野都相中你，如果我还跟你纠缠，只怕会惹他不快，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我只能选择放手，我还有瘫痪的妈妈要照顾，请你原谅我的懦弱。」

钟毓笑着摇头。

「我一贯拿你当普通同学对待，你置于执念反而让我松口气，你用理性的方式处理感情问题是对的，能与我实话实说这很好。」

拿的起放的下何尝不是勇者，会权衡利弊才能步步为营。

钟毓并不认可，两个人爱的死去活来，冲破一切阻碍都要在一起才是真爱的观念。

爱人先爱己，程远并未做错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