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8章 「全知全能」
格林收起翅膀。
咻。
一缕红光自极远处飘来,小蝙蝠张嘴啜进肚子里。
她不久前收回了多年前意思意思做做样子缠在船舵上的「束缚」。
随着一根根「束缚」断裂。
随着四座塔先后下沉。
随着永夜一点点被暴力撕开。
夜空下。
一只小蝙蝠与一只红色的晴天娃娃,安静地悬浮在那处,无人可探无人可查,似是与世隔绝,遗世独立。
「呀,」
格林收回「束缚」后,抬着小脑袋转头看向某个方向,咂咂嘴:「要出事了。」
「是大事。」深红驯兽师感受着无限遥极远处的震荡,内心忐忑:「整不好,可是要暴涌‘主宰战争’的咯。」
「爆就爆呗,」格林无所谓地掏掏耳朵,似乎听见了什么,撇嘴道:「老娘的字典里就没‘害怕’这字。」
「嘶!大人你这……」深红驯兽师本想说「大人你这是舔瓶舔魔怔了吧」,但不由得想到这位大人的恐怖之处,便立即从心改口:「啊不,小的意思是,我也没有。」
「你是不是觉得咱舔瓶舔魔怔了?」格林虚眼刮着晴天娃娃。
晴天娃娃身上嗤出一道道血痕。
「那自然不。」深红驯兽师从容否认。
「嘿,」格林嗤笑指着那处:「你们知不清楚,他的权柄是啥?」
「‘无限’。」深红驯兽师答。
这些年,关于「无限子」的传闻,剧团里早传开了,都嗑瓜子八卦了一轮又一轮,谁还能不知道呢。
「无限?」
「无限。」
「无限?」
「无限。」
「你再动点脑子想想?」
「无……」深红驯兽师刚想顺着茬往下继续接,才说了一字,冷汗冒出:「对啊……这不可能!」
「是呀,从一开始,他的‘无限’,就是一个不可能诞生的‘权柄’。」格林神情一肃:「可偏偏,他坐上去了。」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深红驯兽师越思越恐,晴天娃娃上跟漏水似地,下面冒着水儿,那是止不住的冷汗:「悖论!这是悖论!这根本就是悖论!我们作何就没不由得想到呢?」他转而变脸,腆道:「不愧是格林大人。」
「那当然,咱慧眼如炬。」格林竖起一根翅膀,郑重其事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之前根本不清楚,我在他身上,下了多大的赌注。」
「可不,你将整个‘剧团’压上去叻。不过,小的有一件事不恍然大悟。」
「不懂就要多问。」
「啊对对对,我不恍然大悟的是,既然大人您如此看好他,甚至舔他,可作何会,你明明能替他挡下一道束缚,却要眼睁睁望着他砸了自个的权柄?」
「那玩意,错了。」格林笃定道:「错了,真错了。」
「可当初,可是您引导他走上这条错路的呀。」
「啧,不错一错,又作何清楚什么是对的?不瞎几把往前走一段,又怎么清楚回头瞧一瞧?」格林理所当然地说:「最关键是,他得自己‘理解’,那是错的。」
深红驯兽师闻言一愣,暗道这话有毛病,却听不出哪里有毛病,细琢磨,又觉着处处是真理。深红驯兽师一开始怀疑,主子是否不知道何是「对」,是以只能让他走「错」,但当格林如此明白地解释后,他为自己的无知而感觉到羞愧,唏嘘叹道:「不愧是大人的智慧,我等望尘莫及。」
格林的翅膀如指头般,缓慢左右摆动:「那必须吖!我们在无穷纪元中,不断尝试航向‘尽头’,想要抵达那处。可我们越是靠近,就离得越远。‘尽头’,就不是我们能抵达的地方。」格林笑嘻嘻地说出结论:「有没有一种可能……」
「「10」,他,就是来自‘那处’?」
「!!!」
格林:「懂?」
驯兽师:「懂!那我们……」
格林:「嘿嘿嘿!给老娘,摇人!!」
驯兽师呐喊附和:「好嘞!摇人!」
它从晴天娃娃湿漉漉的下面拔出一面印有蝙蝠图案的旗子,原地摇曳。
五颜六色的光影在蝙蝠与晴天娃娃背后凝聚。
一张风格夸张卡通的幕布,出现在他们身后方。
幕布缓缓上撩。
一个个形状怪异的剪影,在幕布后摇曳,如疯似魔!
梦魇剧团,
降临!
「小的们,史上最华丽的表演,开始咯!」
……
……
船舵上,五根锁链,先后断裂。
四座塔下沉。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夜空被撕开。
四颗天启星,先后熄灭。
无名老黑未来得及报出真名,惨死蜜莉恩剑下。
少女斩杀饥荒骑士,因骑士序列强行剥离,跪坐在地,开心大哭。
远处天际。
一只只迎风展翅的骨龙,地面一只只匍匐前进的骷髅与死士,在「死亡星」熄灭刹那,定格不动。
阳光一束束撕开夜幕落下,在温暖的阳光中,死亡军团化作粉尘消散。
「瞧,我说了,这是黎明的钟声。」
谷天晴无力地在空中坠落。
身上的丑陋骨甲,一点点地剥落,随之下坠。
骨甲后,干瘪的腐肉上,肌肉蠕动,长出新鲜的血肉。
谷天晴贪婪地吸着一口口新鲜的空气,如获新生。
「你们……」
谷天晴背后,那道影子,因突如其来的变故,惊诧不已。
不一会后。
影子道:「你们以为,「希乐园」,能航出去?」
噗通!
谷天晴落地。
在地面砸出了一人巨大的凹坑。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感受着背部、四肢传来的久违疼痛,开心地笑了:「死了那么久,我还会惧怕‘死亡’?」
「我能让你的妹妹,复活。」
影子抛出了新的筹码。
谷天晴有一人妹妹。
在加勒比海上时,谷天晴就曾对伊凛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他有一人妹妹。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连伊凛都觉着谷天晴是在胡扯,但偏偏,谷天晴曾经,真的有一人妹妹。
异父异母的亲妹妹。
妹妹死了。
废土上,曾经隶属于死亡骑士座下的八影,快速在地表上移动,找到了躺在地上的谷天晴。
曾经成为他们不死不灭「力气来源」的死亡之气,如今却在不断地逸出。
萧阳用力捂住口鼻,却难阻大势。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八影的复活方式与骑士不同。
骑士是身体备份与灵魂暂时分割,融合后复活。
伊凛则是「轮回」,算是真死过的人。
但「八影」,却是纯粹的「死物」,借死亡之主的权柄而「重生」。
如今死亡之主离开,他们,消失。
在惊愕中,八影逐一倒下。
这次,萧阳是真的死透了,透了。
「呵呵呵呵,」
谷天晴嘴巴不漏风了,终于能发出听着正常地嬉笑声。疲惫地指着八影消失之处,谷天晴对影子笑言:「在与‘死亡’为伍的这些年,我真正恍然大悟了一件事。人死,不能复生。」
「用各种方式复活出来的那人啊,还是她吗?」
「我觉着,不是了。」
「顶多,只是一件‘造物’。」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影子闻言,清楚大势已去,沉默变淡。
「看在昔日的情分上,我最后提醒你一句吧,大人。」谷天晴躺地上,风度翩翩地捋着刘海,即便是面对九位之一的「暗影之主」,在这一位面前,他也从不卑躬屈膝、你爱咋咋的。谷天晴顿后,道:「打定主意你们命运的一次‘站队’,开始咯。」
影子默然,彻底离去。
谷天晴微笑着闭上眼睛,凉风吹拂,暖光映面,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
……
外界发生着各种变化。
他允诺过的黎明,将至。
但伊凛却无暇顾及。
因为,当他拍碎「无限」权柄的刹那,精神像是被吸入了一人空间,忘了他处。
碎块般的空间相互挤压,时而像玻璃碎裂,时而又像水墨晕开。
这个地方像是没有空间、时间的概念,没有五识,没有感知,只有灵魂上的触觉。
陌生的环境,却给伊凛带来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这种熟悉感,超脱了「记忆」,超脱了「既视感」,更像是一种「本源」般,或者说,他就是来自于这里,这种感觉。
咻!
在光怪陆离的空间内,他无力地向某个方向飘。
甚至连方向也说不上,忽前忽后,忽左忽右,当伊凛回过神时,他已随波逐流,来到了一处巨大的「扭曲」面前。
在扭曲内。
一个个形状不规则的碎片,上面闪烁着些许奇怪的画面。
有的陌生人在寒风中颤抖,有身披龙袍的王者在指点江山,有道骨仙风的老道御剑飞行,有宇航员在太空遨游,有枝叶长出嫩芽,有雨滴落在翠绿的叶儿上滴滴答答,有曝晒下逐渐枯萎的湖泊,有风沙中举步维艰的旅人。
种种画面,没有联系,甚至来自于不同的世界,来自于不同的时空。
他们相互切割,分离,却又这时在「扭曲」中上演。
其中。
伊凛偶尔看见了属于自己的画面。
他的生平,
他的过往,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的喜乐,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的哀愁,
他的轮回,
他的往世,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的今生。
画面快速闪烁,无穷的信息如潮水般涌入他的灵魂,这些信息却又像是过客,简简单单地过目后,并没有让伊凛觉着难受,反倒有些意犹未尽。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伊凛像是一位对「万物」有着好奇的孩子,此刻正站在一台「电视」面前,任由频道切换,他看得津津有味。
不知过了多久。
或是一瞬,或是永恒。
扭曲上的碎片画面渐渐地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白。
噌。
挤压的,水墨的,扭曲的,崩塌的,周围不断「运动」的空间,此刹冻结,凝成一瞬。
「你理应问的。」
一人空灵的声线响起。
伊凛平静道:「我本来仍有疑惑,但现在,像是又没有了。」
「那由‘我们’发问。」
「好。」
「‘我们’是何?」
伊凛沉吟片刻,答非所问:「谁也不会想到,‘尽头’竟在‘脚下’。」
那声线回荡:「在不同的时代,在不同象限,在不这时空,在不同世界,在不同宇宙,我们有着不同的称呼。」
「一,」
「全,」
「真理,」
「尽头,」
「无限,」
「道,」
「万物,」
「唯一,」
「至高,」
「法,」
「我们既是‘统统’,这时,也是‘我们’,也是‘我’,也是‘你’。」
那声线话落,停了片许,伊凛不由得想到了一人问题,二者如师生般,在这个定格的空间里交流。
伊凛问:「那么,希乐园是何?」
「孕育‘源代码’的母体。」
「所以,我是‘源代码’。」
「是,你来自‘我们’。」
「怎么会?」
「当你抵达此处,你理应有了‘答案’。」
伊凛:「或者说,我就是‘答案’。」
刚才那些碎片画面,看似没有在伊凛的灵魂中烙下何,但伊凛现在却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他只需稍作思考,就能想通一切,在无限的碎片中,找到某一个「问题」的答案。
硬要比喻的话,现在的他,就像是加载了一个无穷无尽的「数据库」,他只需提出一人「问题」,就能够从「数据库」里寻到相应的「答案」。
「全知。」
伊凛很快为这种状态给出了一个定义。
然后,
伊凛心念一动,定格的空间重新流动,一束束光汇成了一副光溜的身体。
「全能。」
那团扭曲之前,伊凛凭虚而立,无可奈何感叹道:「全知全能。」
「你不开心吗?」
「高兴是何?」伊凛道:「那是人类在面临‘意外之喜’时,在激素分泌下,所生出的一种情绪。我已没有意外,自不会出现‘高兴’。」
「该走了。」扭曲深处,出现了一道门,咿呀一声,门打开了一道沁着暖光的缝隙,似是在诱惑伊凛进去,那个声线徐徐说道:「新的未知在等你。」
「未知」。
此物看似普通的词汇,对此刻的伊凛,似乎有着无穷的吸引力,他一点点地向扭曲深处走去,手握上门把。
可他即将拧开门把时,却停住脚步了动作。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那声音出现了一丝疑惑:「为何?」
伊凛微笑:「同样的话还给你们,你们,应该有‘答案’。」
「正是只因‘我们’有答案,是以才问怎么会。」
「哦?说说。」
「人类是否,真实与否,对你而言已没有任何意义。」那声线回答:「你接受了自己‘非人’的身份,你曾打破真实与虚幻的隔阂,你将成为完美的‘信息生命’。」
「是,我无所谓。」伊凛点点头:「都无所谓了,这或许是我从一开始,就被设定好的‘命运’。」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你成为了‘自己’。」
「让我觉得讽刺的是,我和尼尔真能成‘姐弟’。」伊凛平静自嘲,却无喜悲,他的手一点点,微微的,向己侧拉开名为「未知」的门,一边说道:「你们,有‘紧急预案’吗?」
那声线陡然沉默。
「那么,现在该有了。」
伊凛用力将门重新关上,回身离去,踏出这片名为「尽头」的神秘之地。
伊凛一步步走远,一步跨越亿万里。
时间、星空、世界,在伊凛身后逝去。
无穷远的那扇门,也随之破碎。
他关上了那里。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彻底地关上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无限,不该有尽头。」
「从此刻开始,我将走属于我自己的路,」
「属于,我们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