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安郡主将笄之年,衣着十分华贵,她倒不是丽贞那种随时吹胡子瞪眼睛一幅刁蛮像,反而常常带着微笑。
刘家的姑娘家世当然不俗,无论丽姝和傅家关系如何,她们这些人都会被看成是傅家的外孙女,外祖父如今是次辅,权势仅次于首辅白行中。
又其父是三品大员,其伯父是锦衣卫指挥同知,也算得上颇为显赫了。
但是这看在绍安郡主眼中,并不以为意,宋老夫人对绍安郡主很是恭敬,一个豆蔻少女坐在主座,白发老人坐在底下,也实属罕见,但在场的人都见怪不怪了。
若非是绍安郡主次妃是宋家表姑娘,恐怕绍安郡主都不会来,现下坐在上面。丽嘉的婆婆宋夫人很是殷勤的在旁说话,果真这位绍安郡主扫视群场,不多时就注意到曾盈秀了。
「你作何猫在那儿?前些天让你去花宴,怎么不见你人。」绍安郡主笑眯眯的。
曾盈秀傻笑几声:「我那几日正陪我祖母呢,哪里能出来,可巧,现在不是碰到你了吗?」
别看曾盈秀继母不冷不热,然而常常带曾盈秀出去交际,仅仅看曾盈秀嫁的是青年才俊傅明伦,次辅府邸,而曾家二房的曾盈丹只能嫁给扬州商人子。
绍安郡主装作不经意的转头看向丽姝丽柔她们,跟前一亮,但是她又不多时收回眼神,继续和曾盈秀寒暄。
有绍安郡主在,一切都以她为主,宋家今日请了戏班子,又请她先点戏。
何谓众星捧月,丽姝今日倒是真的见到了。
寻常闺秀都不敢上前说话,丽姝自然也不会贸然说话,可绍安郡主却不多时就清楚了,谁是郑灏的未婚妻。
郑灏和她所见过的人都不一样,他在寺庙里读书都安贫乐道,站在树下风姿特秀,面如凝脂,眼若点漆,似神仙中人,处众人中,如珠玉在瓦石间。
当年郑灏一曲琵琶让还是小姑娘的她很是钦慕,而后来感念寺一见,更是让绍安郡主一见钟情,她觉着这是上天让他们相识。
只可惜听闻郑灏早已定亲,定的是世交之女,只是那女子一直在外,现在注意到丽姝顿时警铃大作。
丽柔自然也知晓绍安郡主为何频频目视丽姝,果真如姨娘所说「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像郑姐夫这样的美男子,太多人看上了,当年太太拼命结了这门亲,现下后报来了。只是这种场合,丽柔也只能力求自保,又和小时候一样,看起来就是稍有美貌,却上不得高台盘的庶女。
「这位是……」绍安郡主故作不知的问起。
宋家的姑娘们赶紧介绍起来:「这位是我们霁大嫂嫂的妹子,学名丽姝,在家排行第三。刚从山东回来,我们喊她过来说话。」
很快丽姝被喊了过来,她先行了一礼,绍安郡主微微笑道:「请起。你既然和曾三认得,下次我请你。」
「多谢郡主,小女真是感激不尽。」丽姝笑眯眯的,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丽柔也以为丽姝会装鹌鹑逃过一劫的时候,却见绍安郡主突然瞪了丽姝一眼,丽姝则连连道歉。
「对不住,郡主。」
绍安郡主强压下火气。
丽姝的心却是一凉,她方才故意撞了这位郡主一下,若是这位郡主不欲对她如何,最多口舌之争,她还不惧怕,可若是她强忍怒火,必有后招。
此物后招恐怕没有只是把人丢入荷花池那么简单,转瞬间丽姝就业已清楚该如何做了?
「对不住,我先去更衣。」丽姝柔柔的笑着。
绍安郡主见她走后的背影,垂下眼眸,她是云亲王的女儿,虽然娘是次妃,在府里横行霸道惯了。但她也不是真的傻,光天化日之下,和别人做口舌之争,以失去身份。
将来若她和郑灏在一起,郑灏也会心声芥蒂。
可天下哪个男人又受得了绿帽子呢?若是把刘丽姝弄到什么地方,最好是男人多的地方,她清白不再了,郑家作何还会要她?
不由得想到这个地方,她面上不动声色。
此时,却听到有两个丫头大喊了起来:「不好了,刘家三姑娘被人推入湖里了,刘家三姑娘被人推入湖里了。」
原本还已经计划好了的绍安郡主却发现曾盈秀第一人转头看向她,还有宋家姐妹尽管躲躲藏藏的,但也转头看向她。
小傅氏原本此刻正看戏,蓦然听闻丽姝落河,她何体统都顾不得了,鞋子都跑掉了一只。
「丽姝平日带那么多人,她又会凫水,应该无事的。」小傅氏只好这般安慰自己。
但当见水芸水芝在她身边守着时,女儿身上滴滴答答的,赶紧上前拼命掐女儿人中,小傅氏业已分寸大乱,直到她的手被捏了一下小拇指。
小傅氏就停住脚步来了,此时丽姝正好「幽幽」的醒来,丽嘉和宋夫人等人都赶到了,丽姝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
「娘亲,我惧怕……」丽姝往小傅氏怀里钻。
小傅氏也哭了起来,声音更尖锐起来:「我可怜的女儿啊,不清楚得罪了何人,却被人往河里推啊?」
后面赶来的丽柔见丽姝跟落汤鸡似的,也赶紧上前关心,无论如何,此物绍安郡主也实在是太过分了。
丽姝又吐了口水出来:「娘亲,我们回家吧。」
比小傅氏更澎湃的是刘承旭,他本今日在外吃酒,听闻女儿被人推的入水了,赶紧跑过来。没不由得想到女儿颤颤巍巍的被妻子扶着,身上拢着披风,虚弱的在走着。
刘承旭放出话来:「姝儿,爹爹在大理寺破案无数,一定会为你找到真凶的。」
本来丽姝觉着自己做的天衣无缝,但现下刘承旭居然要查案,她赶紧道:「爹爹,求求爹爹了,别查了。是女儿不好,这样咱们家会有弥天大祸的。」
「怕何,什么弥天大祸,我看谁敢害我女儿,我就把天都捅破了。」刘承旭根本不在意。
男子汉大丈夫,若是不能保护女儿,又何苦做人家的爹爹?
他是这么说,宋老夫人却吓了一大跳,她老人家何等人,连忙道:「亲家,这事儿我们一定给您一人答复。」
这可不能牵扯到绍安郡主身上。
「是啊,爹爹,此事女儿回去再跟你说吧。」丽姝差点晕倒。
小傅氏赶紧指挥婆子索性背着丽姝上马车,途经绍安郡主跟前的时候,丽姝突然挣扎着要下来,绍安郡主到底才十几岁的年纪,尽管有城府,也心黑。
但是她也只想悄悄的做下,没不由得想到刘丽姝真的被人推入水。真的不是她呀,她还没来得及下手啊?
「郡主,是我方才得罪您了,都是我的不是……」丽姝说完又摇摇欲坠。
绍安郡主跳的老远:「你做何赶紧起来,关我何事儿啊。」她嚷嚷完,见周遭人虽然没人敢指责她,然而都看着她,绍安郡主更是百口莫辩。
丽姝又被扶着回去了,爹娘都在她身旁。
上了马车之后,丽姝见马车内只有爹娘,她就望着刘承旭道:「爹爹,千万别让人查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刘承旭见女儿恢复正常,又温言安慰她:「那个何郡主,一人小姑娘家家的,也太坏了。」
「不用了,是我自己假装跌倒的。」要是刘承旭没过来还好,他若真的要查,恐怕自己还被查出来。
小傅氏也不懂:「姝儿,你为何要这么做啊?」
丽姝叹了一口气:「我早就听说此物绍安郡主很喜欢郑灏,她不是个好人,听说有人在诗会上只因抢了她的头名,就被她丢入池子里泡了一夜。而我是郑灏的未婚妻,我若不先下手为强,否则我将来会如何呢?」
「她一贯在打量我,而我碰了她一下,她若表现出来,反而还无事。她这个脾气的人,却强忍下来,我看必定有后招,我知晓我这般说,你们不相信,觉着我坏,然而我不得不如如此。」丽姝对小傅氏这般说,她肯定是无条件相信自己。
可刘承旭就未必了,前世于懋忠模仿自己的笔记,他居然真的相信了。
谁清楚刘承旭却情绪很稳定:「你落水的时候,有没有人注意到或者知道?」
丽姝摇头:「没有,我是见一群人过来,才故作跌倒入湖里的。」
「等会儿送你回去之后,我去宋家帮你收尾。你放心,让你娘亲好生照顾你。」刘承旭沉声道。
丽姝和小傅氏都很惊讶,只因刘承旭是个非常正直的官员,当年有藩王王府的人作奸犯科,就被他杖毙,这也是他为何在九江推官数年才升迁。
「爹爹,您为何……」丽姝前世知道自己做的不对,然而在乌孙,就像是在一人弱肉强食的野蛮世界,她在彼处就要不停的算计别人。
即便做了乌孙太后也不消停,儿子的势力还要娶两位妃子,还怕右菩王闹起来。
殚精竭虑的日子她都怕了,所以重生赶了回来,她想从心而活,不再重复算计,可今日见了绍安郡主,她心里实在是觉着自己仿佛在乌孙,一着不慎她就落入别人的手中。
刘承旭看着丽姝道:「你都忘记了你祖父伯父是锦衣卫指挥同知,而我任过多年亲民官。云亲王的老二,指使门人抢夺别人的十间铺子,让人家破人亡。这些藩王素来养尊处优,在封国内横行霸道,为所欲为,做了不少恶行丑事,现在在京中,看似收敛了许多,其行为也是令人发指。云王本人曾经强娶生员业已定亲的女子,我说的就是那位绍安郡主的生母,就是强抢过来的。」
「原来如此啊。」丽姝没不由得想到自己平日多有不了解。
又听刘承旭道:「人在觉得自己很有可能危险的时候,会做出一些异于常人的举动,这也没什么。」
丽姝又有些感动。
小傅氏赶紧打圆场:「都是我的不是,当年所见的是郑家是世家,门风极好,又想着你爹爹和你郑伯父关系很好,就说了这门亲,没不由得想到……」
刘承旭笑道:「这么多人喜欢他,说明咱们这个女婿选的对嘛。」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可是太好了就遭人惦记。」小傅氏不想女儿再如此。
刘承旭倒不是很在意:「秋君,我看丽姝反应不多时,那次和萧昀箫世子的事情她也处理的极好。绍安郡主现下百口莫辩,一切摆在明面上,她们不敢轻举妄动的。丽姝,等会儿我和你大伯父说说,若是她真的敢惹我们家,我们家也不是吃素的。」
……
宋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刘承旭又去宋家去了一趟说证据全部毁了查不到了,一句话愈发引人遐思。
绍安郡主简直是欲哭无泪,回到家就和她母妃说了:「母妃,我真的没有推她,我根本都不清楚她为何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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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根本还没来得及做,就成了众矢之的。
郑灏是不多时听到了这件事情,他是知晓的,云亲王曾经和自己父亲示意过,但他业已定亲了,怎么可能毁掉婚约。
当时就带了不少风寒的药,又找了两本新书到刘家。
又说丽姝被推进水中,郑灏心急如焚,都是他不好,害的丽姝受池鱼之殃。
丽姝其实没什么大碍,才八月跳下水一点儿问题都没有,但是她就得如此,让绍安郡主无处下手,反而惹得一身骚。
据说原本不知道她和郑灏婚事的,几乎全城皆知。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郑灏进来她院子的时候,丽姝正躺在榻上,头发披散在脸庞,起身时又微微娇喘,不知怎地,他耳根子统统红了,立马就退了出去。
须臾,他才进来,见丽姝靠在榻上,眼圈红了:「你,你无事吧?都是我的错。」
很少见男人哭的,丽姝不清楚自己才见了几面的人,竟然如此大的反应。郑灏自己平日之所以常常不笑也不喜欢理会别人,就是因他小时候就很爱哭,注意到他喜欢的小羊被做成小羊羔还哭了几天。
为了改掉这个毛病,他想了很多种法子。
今日算是破戒了。
丽姝一贯觉着在大齐女子所谓的托付终身,就是一切都要靠男子,按照常理她应该抽抽噎噎的哭泣,寻求同情,这样能得男人怜惜,兴许她心头的大事就解决了。
可是她见郑灏如此真情流露,又不想这般了。
「不是你的错,你什么错都没有。她爱慕你,那是你本身就很好,值得人喜欢。我也不是她推的,兴许不知道被谁不小心撞下去了,所以,你千万不要自责。就是我如何了,那也不是你的问题,是她们自己坏。」前世的郑灏四十四岁就忧思成疾病入膏肓了啊!
这番话听的郑灏肃然起敬,他看向丽姝,丽姝被他这样凝视,突然有些不自在,微微别过头去。
郑灏很是郑重道:「从我们定亲以来,我一直心里都没有别人,你放心,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第二次了。」
「我相信你,但是你也无法阻止别人喜欢你呀。」丽姝还有心情开玩笑。
郑灏见她语带俏皮,也忍不住笑了:「但是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人再伤害你。我身旁有几个护卫,原本是护卫我祖父的,我祖父亡故后,就一直跟在我身旁,这些人武艺高强轻易有人近不了身。」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丽姝摇头:「我们家祖父和伯父都是锦衣卫出身,谁敢打我们家的主意?你有这份心意就很好了。」她不需要别人保护,总觉得束手束脚的。
注意到这几本书,丽姝很是欢喜:「太好了,这本《簪花录》是我一贯想买的,都没买到呢!」
郑灏递上几本新书:「你既然这么说了,我就不多事了,这几本书是新出的,你若喜欢平日能够看看,打发时光。」
「我就猜到你应该会喜欢。」
丽姝也问起他来:「那你呢?最近过的如何??」
郑灏看了丽姝一眼,想起萧昀前日针对他的种种,还有云亲王府世子对他各种暗示说回京的路上丽姝弹琴给萧昀听。郑灏一概不放在心上,即便和丽姝没有深交,他也不会这样怀疑揣度丽姝。
尤其是这样的话他也不会说给丽姝听,毕竟丽姝生的这样美,秀慧而艳绝,喜欢她的人过江之鲫也不为过。
所以,他微微一笑:「我很好。」
这样丽姝也就放心了,只因那个绍安郡主据说业已不敢出门了,人言可畏。:,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