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十二章 秦璐瑶

吁……风尘眼帘一起，长吐出一口气，心中依然残留着那种玄妙。于那一垂眸之后，周遭的虚无收敛，于三尺生白，像是稀薄的雾气聚敛起来，变得浓稠，淡淡的，无形有质，安静玄奥。他之所见，眼下的白无端成圆，不见首尾，是如在上瞰，四围而同见，但却不能见其后，只能见其前，更不能见己！这岂非就是「虚室生白」？所谓「虚」者，山之极也，处之高，而瞰之小，浩浩而无极。室者，存身之所在。这，岂非正是他一垂目，一静后，那一番景象……

他的心中，含着喜悦，看了床榻上的黄鼬一眼，微微一笑，笑的如佛陀拈花的一笑，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气质。

躺下身来盖好被子，一闭眼，便睡过去。

一醒来，便是翌日！

天际清冽而冷淡，照的雪分外晃眼，地面的深褐色依旧。风尘放出了鸡鸭，随意的在地面活动，喂过些吃食，便取了书，悠哉的品读……时间便安静的流逝去，直到十点多钟，却忽的听极远处一阵引擎的轰鸣声由远而近。风尘不禁若有所觉，起身看去：

三辆黑色的越野车碾碎了风雪，扬起的雪块、雪沫向着两侧扬起……

车很快，也不进村，竟然直接朝着这里过来。

靠近了些许，风尘业已看出了车的来路！

这种车是专供车——

红旗。

普通人不会开，也没资格开。哪怕是一王两马也没那个资格。当车侧过半个身的时候，风尘便隐约清楚了来人的身份。这辆车的车牌他熟悉——是张天野家的专车，他和张天野关系极好，算得上是死党，又怎么能不认识呢？他望着车在外面停住脚步，一首一尾的两辆车上先后有安保下车，最后才是中间一辆车上的司机下车，打开了后门。一位穿着样式颇有些年月的米色呢子大衣，戴着双紫色手套，发髻高挽的雍容妇人从车上下来，凛冽的风吹在她的身上，衣领上长长的毛颤抖不已。

那妇人却毫不在意，朝着风尘这个地方过来。后门的安保也迅速跟上，风尘放下书，忙迎上去，道：「阿姨，你作何来了？」

妇人嗔他一眼，问：「我不能来？」

「不是……只是……」

风尘有些不知怎么说……

只是因她的身份——她是张天野的母亲，也是总理夫人，三天两头的在新闻中出现。要么是陪同总理巡视、慰问地方，要么是进行国事访问，此物国家、那国家的飞……更一个，还是舞蹈艺术家，全国知名……尽管现在已经不上台表演了，只是在些许军队慰问的时候还表演一下，可却是深入人心，微微上一些年纪的人，都知道她——秦璐瑶！

秦璐瑶对安保说：「你们不用跟进来……」

不跟进去，就是在外面等着。

这并非是秦璐瑶为人刻薄，让这些人故意在外面冻着，而是她总也有自己的隐私，尤其是和风尘的聊天不想让外人听去，安保自然有自己的规矩，便在外面警戒。秦璐瑶的助理则跟了进去……助理的年纪和风尘相仿，是一个留着齐肩短发，很精神的女子，算不得漂亮，却也不丑，素面朝天，和风尘点点头。他二人也是认识的，毕竟风尘不止一次的去过张天野家里，也和这些助理、秘书之类的有过数面之缘。至于那些安保，更是经常见，看是风尘，心中的紧张感都松了好几分。秘书叫刘娟，农村出身，北大毕业，也是牛的一匹。风尘将二人让进屋，「阿姨，娟姐，里面坐……这个地方天气冷……」

「这么简陋？」进了屋，才知屋里的简陋、冷清，秦璐瑶道：「冻坏了作何办？年纪轻轻的不在意，老了一身的毛病……」

屋里冷，秦璐瑶和刘娟也就没有脱衣服，门关上之后，也微微好了些许。

扫视了一眼屋内的布置……

秦璐瑶又道：「小风啊，你也别怪阿姨说啊……你这要是年纪轻轻的，就冻坏了身体，等老了关节炎可没的治。我年少的时候跳舞，现在落下了毛病，一变天腿就疼，疼的和不是自己的一样……你可是国家的宝贝，这要有个好歹，国家多大的损失？」

「阿姨，我真不冷，不信您试试……」

他出手，握住秦璐瑶的手捂了一下，秦璐瑶隔着手套都感受到了一股淡淡的热意，便也不继续说此物。

就在风尘的床榻上坐下来，含沙自觉的让开了地方，悄悄爬上风尘的肩头。

尾巴在风尘的脖子上卷了一下，风尘拍拍它，和秦璐瑶、刘娟出声道：「这地方实在是简陋了些许，坐的地方也……」

秦璐瑶道：「没事……小风啊。」

「嗯，阿姨……」

「那件事……我和你叔叔也不清楚，本来早就想要来和你说说的，只是忙的厉害，不是在国外跑，就是在国内跑。这一次也就是乘着顺风路，离得你不远，又清楚你在这个地方，才抽空过来和你说一下的……」

「阿姨，这个我知道，和天野和叔叔阿姨都不要紧，是有人……」

「嗯……这事涉及的不少，我们也不好处理。要是单纯的是一人行政人员做的，也就好处理了，可难就难在他……小风，他还是一个科学家，科研的本事是一等一的，现在负责的项目又是重点项目，干系重大。并且在几十年来，对我国有着重大的科学贡献……」秦璐瑶和风尘详说了一下其中的厉害——的确是赖手，便是放在他身上，也难以处理。秦璐瑶虽然只是说「他」，并没有具体说是谁，但风尘却已经恍然大悟了是谁：

一人能够科研能力强到国家可以容忍他胡作非为、作威作福的人；一个贡献大到国家能够原谅他的作风的人。

这样的人不多，而在自己的研究所里的，更只有一人。

这并不矛盾不是么？

一个科学家，一人对世界，对国家做出过杰出贡献的科学家并不一定要是一个好人。一人人的能力和他的品性并无关系！

就像是牛顿、爱迪生……他们杰出，他们改变了世界，但他们都不是好人。甚至于爱迪生这个人，简直坏的令人发指——为了能够战胜交流电，垄断利益，他甚至能够弄出电椅这种酷刑来，证明交流电的不安全。那些死刑犯尽管该死，可也不应该被如此惨无人道的对待，电刑啊……这种行为，和**集中营，和731生化部队的那些魔鬼，根本毫无区别。

但，他们就有功于世界！

而秦璐瑶说的这个前辈尽管人品不好，是一人善于钻营的官迷，，做事也不讲究，手里也不干净，生活作风更是一塌糊涂。听说七十来岁了，竟然还跟一人二十来岁的大学生不清不楚，潜规则了不清楚多少——但一只手肯定数不过来。

但，在科学上的杰出贡献，在对国家的贡献上，那种丰功伟绩，却只能令人仰望。便是风尘清楚了他，也打心底里选择了原谅。

他的贡献、他的能力，业已足以让人原谅。

只不过风尘早已经不在意这些。

也就无所谓原谅。

「你和天野要好，阿姨不希望这件事成为一根刺，让你们有隔阂……天野的性子你也知道，好朋友不多。即便有一些，也都是狐朋狗友，阿姨看不上，他自己也看不上。你们合得来，阿姨也就当你是自己家孩子一样……」

「这件事我已经不作何放在心上了，这事儿和天野，和阿姨、叔叔都没何关系。咱们还是和原来一样……」

「不放在心上，跑这儿来隐居了？」

秦璐瑶的话可谓是不客气的很——也的确是将风尘当成了自家的孩子了。

风尘尴尬一下，挠头道：「之前的确是有些心里头不舒服的。后来去了华山散心，正好遇见了一位道长，被道长开解了一下，也就想开了……我其实想要的业已得到了，还有何不知足的呢？况且以前，回头看过去的确太浮躁了一些。我回这个地方，离群索居，实际上和这件事已经没何干系了，只是想要让自己沉淀一下！踏踏实实的，把自己重新锻造一下……」

「阿姨，你也别让天野挂心……」

「行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你要不回研究所，想要做什么和阿姨说……说啊，别不好意思。」

秦璐瑶起身、出门，又道：「记得常来家里。」

临上车的时候，还道：「我和你叔叔忙，常不在，要是没人你就自己待着，别把自己当外人……」

「……」

秦璐瑶走了，天地间又恢复了冷清。

风雪依旧，但人心总归是暖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秦璐瑶的来去自然惊起了宁静的村子，也不乏些许眼神好的人远远的认清了秦璐瑶的相貌，再配上那三辆红旗，身份已经是呼之欲出了。只是一贯等着人走了，村里才「呼啦」一下活过来，像是刚才的时候，是被秦璐瑶的气场压制住，时间暂停了一般。几乎是一村子的人，都倾巢而出，将风尘的住处给围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