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唐雪慧仍端坐在我书桌前,认真地温习功课,右手执毛笔,不时做些注释。
今日课这么简单,她怎么还没看完?我心下纳闷,又不便去打扰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把台面上的灯点亮了。
「啊?」伏案苦读的她这才抬起头来,惊呼道:「已经这般晚了吗?对不住,对不住,占用你这么长时间。」
「哪里,」我扑哧一笑,「瞧你急的。」唐雪慧瞅了瞅天色道:「我们收拾一下,这就回去吧,太晚了,会很危险。」
唐雪慧细心地将书包收拾的整整齐齐,又对着镜子补了点妆,我笑言:「慧姊,你这么美貌,当真用不着化妆的,何况晚上天黑,别人也看不见你绝世容颜啊?」
唐雪慧没有理会我的打趣,对着镜子抿了抿嘴,让口红更均匀:「这是礼仪。」
我不由得有点奇怪,临出门才拿出来吗?这是不是······有点浪费时间?
唐雪慧补完了妆,从包里拿出一件叠的整整齐齐的素白纱裙道:「我给你带了一条裙子,你试试看。」
奇怪归奇怪,我转到内室换了裙衫出来,素白纱裙束腰极细,但幸好我比较苗条,不觉勒得紧,袖幅和裙摆很大,随风而飘,显得飞扬飘逸。
唐雪慧赞道:「真好看,仿佛仙女下凡一样,苒苒,你穿这个陪我回去,给妈妈看看好不好?」
好看倒不假,但是······
「这个不太方便打斗,」我迟疑了一下,「况且黑夜之中······穿白衫太过显眼了吧?」
「苒苒,你那么厉害,一定没事的。」
我拗不过她,只得答应了。
磨蹭了半天,天业已全黑了。
我将长剑往腰间一挂,挽起唐雪慧的右手:「走吧。」
唐雪慧抽回右手,转到我右侧,用左手拉着我右手,道:「走吧,我右手昨天刺绣的时候被针扎了一下,很疼。」
刺绣······扎······?
我随口问道:「你用左手刺绣吗?」
唐雪慧笑容一僵,支吾道:「是······别种刺绣手法,换针时扎到的。」
我也没多留神,虽觉着右手被握住,会妨碍拔剑,但是想来不会遇上强盗吧,唐雪慧执意抄小路,于是她领着我走在一人陌生的地方,左右两边都有小巷。
夜深了。
右侧一人小巷离我们近些,左侧小巷稍远,都无灯无火,黑漆漆的。
唐雪慧笑的愈发欢畅,但她手掌中已沁出一层冷汗。
我望望她侧脸:「慧姊,你惧怕吗?」
唐雪慧甜甜地笑了:「作何会呢?」「没何好惧怕的,我会保护你的。」说话间,我们已到了右首小巷巷口,眼见便要踏到左侧小巷巷口。
唐雪慧笑得眯起了双眸。
「啊——」一声痛呼从右首小巷中传来,并不是忍不住疼痛的惨呼,更像是猛然吃痛的惊叫。
唐雪慧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她急忙一推我:「我们快走!」
「别怕,」我停住脚步脚步,回身向巷口把她扯在我身后方。
她眸中闪过一丝狠毒,随即泪光莹莹地拉住我的衣角:「苒苒,我怕,我们走吧?」
如果我是个男孩,望着她珠泪闪闪地软语相求,我一定无法拒绝,然而我只是觉着她有点可怜:「不用怕的。」
她咬牙皱眉,刚才楚楚可怜的神态荡然无存,大怒道:「这里的人是死是活,关你······」她多半觉着后面那个字不雅,硬生生刹住了。
我长剑出鞘,注意力已不在她身上,随口答:「我不能见死不救。就算是······」我想想像是没有什么我特别恨的人来举例,便道,「就算是叶子安,我也会救的。」
唐雪慧怔了怔,张大了嘴,然而没有再争辩。
我左手取出火折,迎风一抖。
火光一闪,把小巷内照的通亮,一览无余。
小巷尽头封死,只有一人黑衣人侧躺在地面血泊中,纯黑的袍上沾满了鲜血和泥浆,额上的黑发因汗水和血水而粘在面上,看不清五官,但显然年纪甚轻,只比我稍大一点,就算他这么狼狈不堪、呼吸维艰地躺在破败小巷中,满身血污泥浆,仍掩不住身上高华清贵之气。
他身侧一柄冷蓝色的长剑,但显然此物人不是沐府的。
火折燃尽。既然没有危险,我还剑入鞘,待目力适应黑暗,走上前去,蹲在他身侧,单膝跪地,轻轻问道:「少侠,请问受了何伤,在下可以帮上什么忙吗?」
黑衣少年强忍疼痛,汗水混着鲜血顺着他的发丝滴落下来,他咬紧牙冷冷道:「不用。」
短短两个字耗尽了他的忍耐,他急促地喘息,却哼也不哼一声。
我从贴身衣囊中摸出那瓷瓶,里面还剩两颗丸药,这是我唯一的伤药,还是当时叶子安给我的。
我倒出药丸,送到他嘴边:「吃吧,药效挺灵的。」
黑衣少年抿紧嘴唇,透过发丝,黑眸中充满倔强的狠劲,不肯受人一点恩惠。
「没有毒的,」我温言劝道,「吃吧。」
他既然执意不肯,我只好作罢,收回伤药,伸手按着他背心,运功输送给他一点真力。不一会儿,他已能拼力说出完整的话:「你······怎么会要救我?」声音虚弱,但语气中的威严和怒意仍可以听得出来。
我努起嘴唇:我好心救人,他还这样生气?不由得大为不满道:「我爱救就救,你管得了我吗?」
他一怔,也颇有些哭笑不得,冷冷道:「你不怕我杀了你,万一我是个大魔头呢?」
我忍不住噗嗤一笑;「杀我,那你还会跟我说吗?告诉你,我不能见死不救。你爱不爱被人救,我懒得管,反正我偏要救你,你又能怎么着?」看他这么蛮不讲理,我也索性肆无忌惮的耍赖。
对我轻嗔薄怒时的惫懒无赖,黑衣少年竟无法可施,张口结舌,苦笑了一声。
「当——」金属和青石板碰撞的声音。
回头一看,一柄小刀掉在地面,唐雪慧一脸错愕和愤怒的看着面前的人。
???
方承玉?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一身黑色的紧身夜行衣,腰间佩一柄单刀,刃重刀沉,显是利器。
方承玉诧异地望着黑衣少年,失声道:「教······」
「住口。」黑衣少年瞪了他一眼,不怒自威。
方承玉噤声,他急忙走上两步,将黑衣少年背在背上,然后从怀中拿出一张银票,食中二指捏住,面对唐雪慧,冷冷道:「原物奉还,我卖的是刀,不是灵魂,我们纵然声名狼藉,也绝不会恩将仇报,请了。」
黑影一晃,书店老板连同那神秘少年已去的远了。
银票悠悠飘落下来,落在小刀旁边,上面写着「纹银柒千两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