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我便叫小二送了早点和几套女子衣衫来。
小二早已对我丝毫不敢违背,尽管我总是用兜帽遮脸,即使在房间内也不例外。
吃罢早点,我小心地结束停当,穿着一件普通朱红色纱衫,头巾和面纱把脸部遮好便出门了。
我轻车驾熟的在穿行在大街小巷,直奔薛府。
五年前一次祭月之后,薛丞相邀我去他家坐坐,我才从未有过的见到倩倩。薛倩玲年岁和我相仿,娇小玲珑,明眸善睐,弱不禁风,楚楚可怜,一见之下便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去保护她。她不会武功,法术甚是奇特,毫无杀伤力,而且几乎可说与生俱来,只要任意一处肌肤相处,她便能让你注意到她头脑中所浮现的景象。我和她一见如故。
我仍依稀记得打趣时她白皙的脸上羞得通红的可爱,笑谑时她银铃般的嬉笑声如风动碎玉般清澈,还有远赴沙漠临行前她的叮嘱。
倩倩,你父亲逼你出嫁,你该有多难过?我决意去看看她过得怎么样,纵使不能让她见到我,以免受了惊吓,我也得去看看她。
我轻而易举地避开薛府卫士,轻烟般在花园中掠过,一跃而上她的闺房窗口。
碧烟般轻纱窗纸随和风轻颤,我迟疑着。
「啊——」一声女子的惨呼从窗内传来,我大惊,再也顾不得其他,右手斩出,冰刃削开窗纱,我闪身窜入阁内。
薛倩玲双眼圆睁,樱唇张开,一手扶住桌沿,一手用力摁在腹部,摁的指节发白,血从她指缝里渗出。
一把匕首插在她的小腹,直没至柄!
一人人影从我身侧掠过,直扑窗口想逃走。我再不容情,双掌全力击出,那人不回身,反手一掌竟然借着我凌厉的掌风直飞了出去,只不过我的掌势还是过于强大,他在半空「哇」的一声吐了一大口血,高声道:「我乃魔教使者,来取你家小姐的性命,以示警告!」
我急忙扶起薛倩玲,她脸如金纸,已然力场微弱,我出手如风,点了她伤口四周止血穴道,但血仍不住涌出。匕首插得太深了,纵使扁鹊再世,也回天乏术了。
我眼泪流了下来,沾湿了面纱。薛倩玲眼神散乱,雪白的腮上溅了几滴鲜血,她咬牙嘶声道:「求求你······求求你······」她双手揪住我衣襟,颤抖着扭动,想抓住何。我立刻清楚了,用空着的手紧紧攥住她的手。
她力场急促:「救救······苒姐姐······她没死,求求你······」
她用仅剩的力气运起法术,我的眼前登时一片白雾,进入幻象,时间暂停。白雾逐渐散去了。
我浮在半空,或许这么形容不太妥当,不过我只能看见周遭的一切,却伸手不见五指,只是虚空。手臂上的感觉,让我知道薛倩玲仍倚在我怀中,而我实际上仍在她的闺房内。
薛府的后花园,一人明艳秀丽的少女,坐在荷塘中央的一鉴亭中,正自低头刺绣,面目宛然便是薛倩玲。
我只是个旁观者,只能看。
幸好我已无比熟悉她的法术,否则我此时一定骇极大呼,转身就跑。
亭中,薛倩玲抬起头来,忽然用手掩住嘴,惊叫一声,惊讶地抛下绣棚站起身来,我顺着她的目光转头看向连接湖岸和小亭的木桥,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我仍然大吃一惊,险些失声而呼。
一个黄衫男子不疾不徐地向小亭走来。
他身材标准,五官精致到挑不出一点瑕疵,仿佛一尊完美的雕像,眉宇间仿佛萦绕着淡淡的倦怠和漠然,唇上一丝浅浅的微笑,笑得很清浅,仿佛清水,纯净到不含一丝杂质,银色长发纤尘不染。
水至清则无鱼。
用英俊帅气来形容他简直是一种侮辱,我也从未有过的知道何叫做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美,对这么一人完美,温柔,亲切的男子,我所感到的,却只有一种超越我理解限度的敬畏。
没有一丝质疑。
凌逸尘。
尽管薛倩玲苦苦挣扎而做出的幻想有些模糊,但我仍很笃定,我这一生不会忘记他的形貌,就像······沙漠上的落日一样壮美,像黄山上的云海一样飘逸。
然而只要我一转头,我就也忘记了他的外表,就像记忆中的落日云海,只模糊地留下美的印象。
凌逸尘走近了。他温文尔雅的鞠躬道:「薛小姐,能见到你是我的荣幸。」
他的声音也是淡淡的,悦耳至极,却只能留下好听的印象。
「······我······陛······陛下······小女子,」薛庆林手足无措的行礼。
「不必惊慌,」凌逸尘轻淡笑道,「小姐,我来告知你,你的知己葱苒小姐尚未去世,不日即在棺材中醒来,望你前去解救。」
「是······」
「多谢。」凌逸尘又鞠了一躬,他不带一丝傲气,一举一动优雅而漫不经心,总是带着淡淡的冷漠,嘴角一丝忧郁的微笑。
他缓步离去,在木桥上走到一半时,竟凭空消失了,我知道他仍在走,只是缘分已尽,纵使我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也看不见他罢了。
薛倩玲痴痴的怔在当地,也许好友未死的消息震惊至极,但在见到玄冥天帝这种事面前真的不算什么,之后画面切换,薛倩玲苦苦哀求父亲让她去墓地,父亲却疑心她想逃婚而坚不肯允,画面愈加模糊,终究强光一闪,我眨了眨眼,看到自己站在她闺房中,怀中抱着奄奄一息的她。
薛倩玲头上汗如雨落,她颤抖着痛苦的吐出一人个不成句子:「求求······救她······告诉······魔教教主已下缥缈峰来找她······小心······」
缥缈峰?不就是魔山吗?魔教根据地,飘行无定,无处可寻。
「放心,放心,我会的。」我握紧她的手,仿佛这样能减轻她的痛苦。
「谢谢······你是······?」
我不忍,终究扯下面纱痛哭道:「感谢你,倩倩······我没死······我,我已经出来了。」
薛倩玲眼睛亮了,但我清楚这也只是回光返照,她欢然道:「苒苒!······啊,」她皱紧了眉头哼一声。
我垂泪,恨道:「放心,倩倩,我一定将魔教上下杀尽为你报仇。」
「别······」她无力地攥住我的手,此物善良的小丫头临终时还在为杀死自己的凶手求情,她做错了什么啊,得忍受着痛苦!「苒······别杀人······再者,就算他们不杀了我,我······啊······我也活不久了······」
我咬紧下唇,惨然道:「为何?」
「我······」她笑了,「因为······我喜欢的人······最多只能见一面啊······」
她轻轻哼起了歌,圆圆的眸中光彩熠熠,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她歌声越来越低,逐渐松开了抓着我的手,终究手掌一张慢慢闭上了双眸,歌声止歇,也停住了呼吸。
我心中一痛,泪水模糊了双眼,痛哭失声。
「砰——」一声大响,门被撞开了,我一惊回神,抬头正巧对上薛安国丞相震惊的目光。
我暗叫不妙,迅速却轻柔的放下薛倩玲的尸身,向窗口窜去。
薛安国见到女儿浸满鲜血的尸体,惊骇悲愤,怒发如狂,再不顾自己丝毫不会武功,抽出佩剑,向我掷去,喝道:「贱人,怎么会杀我女儿?!」
我身已在半空,不欲伤他,反手一转,接下长剑,哽咽道:「不是我杀的······」
好几个纵跃已在他和卫士的射程之外,「葱苒!你,你竟然杀了我女儿!枉她还一心去救你!」怒吼声清晰地传来,说到这儿也低了下去,变成一声悲泣,「倩儿······」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一手握剑,握的指节发白,不再回头,向前急冲。掠到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我倚在墙上,长剑「呛啷」一声松手落地,我掩面失声痛哭。
脚步声从巷口响起,一人喝道:「兀那婆娘,举起手来!我等是协会法师,你是何人?」
我沉沉地吸了一口气,镇定一下,嘴里一股咸味,原来下唇早被我咬破了,血流不止。
巷口好几个年少法师各执兵刃,一人拉满了弓,对准了我。
我依言渐渐地举起手举到胸前,倏忽向外一推,「砰」「擦」一堵冰墙震得墙上碎瓦簌簌而下,羽箭没入冰中只不过一两寸,待尘埃落定,我已俯身拾起长剑,早去得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