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如阎老先生所说,千鲤的诞生,其实是秦淮在状态一贯亢奋的情况下完成的。
这种状态出现在核雕师的创作过程中,是极好的事情,但终究不能一直期待。
假若有一天没状态呢?
自然是罢工。
假如好几个月都没状态呢?
那就罢工好几个月——核雕名师们都这么干,没有灵感就罢工。
简单粗暴。
是以一位名师一年估计也就雕刻十件来作品。这还是高产状态。
也正因此,核雕市场,一直是供不应求的。
名师稀少,把玩的人数与日俱增,但名师时常断雕拖雕甚至不雕,使得供求关系更加紧张。
尽管说秦淮现在也可以选择罢工,但要真的三个月都没灵感呢?
任务失败,奖励消失,也蹉跎了时间。
阎老先生说,他这一生八十载,一晃眼就过了。秦淮也怕韶光易逝。
这么多传统技艺等着他去触碰,去深入了解,去发扬光大……
作何能白白把时间浪费在等灵感上呢?
秦淮要主动寻找灵感。阅读可以带来灵感,阅历可以积累灵感,出门感受生活,可以捕捉灵感……
……
于是秦淮披一件外套,乘车前往玄武湖。
这里是古水师训练场,一段古城墙依旧矗立。
城墙上有明亮灯光,墙下一条道路,路边水杉成林,环境幽雅,可以说是烟柳画桥了。此物季节,正是旅游淡季,游人稀少,清清静静。
水波拍案,发出哗哗的水响,闭上眼睛,发挥想象力,便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作何会会来这个地方呢?
只因秦淮要感受一下水。
水,无处不在,但真正以艺术的眼光去感受,秦淮还从未有过。
以前的秦淮很俗,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
现在要用艺术视角来欣赏山水,感觉又是不同。
沿着湖边的道路缓缓行走,路灯和月色痴痴的缠绵在一起。
玄武湖有船。
秦淮的目标就在这里。
租的一艘小舟,放入湖里,开到湖中央,然后停了下来。
凉月满天,湖面升起寒气,隔绝了繁华闹市,极远处城市的喧闹像是都寂静了下来。
只有水波舔舐船底,津津有声。
秦淮简简单单的躺在舟中,脑袋枕着手臂。
仰观‘山高月小,泛舟游湖,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一派平时难以窥见的美景。
这幅光景,和苏轼泛舟赤壁有几分相似。
希望灵感会蓦然蹦出来。
‘期待中。’
要是不行,那秦淮也只能天天来这边‘悟道’了。
若再不行,就去赤壁,亲历一下原汁原味的风光。
……
柔和的月光映照湖面,水光潋滟。
有不少诗句浮上前胸,在脑海中掠过,构成一幅幅画面。
秦淮心中一派宁静。
宁静可以致远。也能够使思维更纯粹。
秦淮开始将周围的景色与意境纳入核舟中,想要提炼出一种意象,来表现出明月与江水交融的意境。
之前练习核雕的过程中,秦淮的雕刻技术已经做到了栩栩如生。
但,这还远远不够。
艺术,不就是一贯追求精益求精吗?
秦淮放开思维。
在水墨画中,月亮都是直接画出来,或是挂在柳稍,或是碎在水面,或者用满地清霜来表现月光。
核雕是工笔的,精细的,写实性强的。
创作局限在方寸间,雕刻出一艘小船,就占据了统统空间,月亮和江水,都是核桃之外的意象,但秦淮想要把他们表现在核舟上。
徐悲鸿说:画出一匹栩栩如生的马,业已是高手,但画出画面外的马,才是宗师。
所以秦淮自然不想止步在高手。
他想按照齐白石老人的手法,抽象的表现月光意境。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在核雕上不雕月亮,不绘秋水,但却让人感受到满天的凉月与波光粼粼的江面!
可惜,难度有点大。
……
晚上十点,秦淮带着一身湿漉漉的雾气上岸了——铩羽而归。
收获……几乎没有。
很正常。
灵感不是随随便便就有的,如果真的如此,那作何会只有阎老先生一位宗师呢?
乘车回家。
找出钥匙开门,走廊上的灯突然亮了。
映衬出一张略带疲惫,但钟灵毓秀的脸庞。
不清楚为何,秦淮的情绪蓦然像心电图复苏了一样。
但前几天敲门被拒的失落,又徐徐复生。
加上今日在艺术上没有任何突破,突然就索然无味了。
相望一眼,秦淮没有理睬,错身开门。
「嘭!」
商雅的眼泪刷一下就流出来了。
作何会不直接坦白呢?
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就会把心声统统吐露出来!
要是再给一次机会的话……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可,门真的就开了。
秦淮回身,注视着商雅。
「我……我其实等你很久了。……是我爸蓦然出车祸,我才离开的,忘记跟你说了,又没有联系方式。我也很想你的。」
商雅连忙掰住门框,慌慌张张的解释道。
「嗯……」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其实关系并没有到要互相交底的程度,但作何会听到解释会蓦然松了一口气、并且有点小窃喜呢?
‘少年,你怕不是恋爱了哦。’
蓦然想起四年前从未有过的见面。
蝉鸣不休的傍晚,夕阳从窗口打在商雅长发上,给她曼妙的身体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穿着天蓝色碎花过膝裙,站在楼梯转角处。
笑得很像秦淮梦中情人的样子。
从未有过的相遇,竟然记得一清二楚?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秦淮猛得一惊,敞开门,这时也敞开了心扉。
「我这里很乱的。」
床倒是铺得平整,只是不少稿纸砌得贼高,核桃堆进竹筐,竹篾放在地面,笔墨砚台,核雕竹编废料……这些东西,都塞在逼仄的出租屋中,完全整齐不起来。
「是挺乱的,但也不邋遢,亏你在这么小的屋里塞这么多东西。」
商雅走进出租屋,感兴趣的上下打量四周,早就想了解秦淮了,可是一贯鼓不起勇气。
就算偶尔鼓起勇气……但想起秦淮一副心不在焉,冷冰冰反锁门的画面,就望而却步。
反锁门这种事情,秦淮干得可多了!
「四年来,你就每天待在家里鼓捣这些?毅力真好。现在哪有年少人像你这样有毅力。」
商雅拨了拨竹篾片,软软的像面条,很难想象,就是这些,编织成了那萌萌的熊猫包包。
厉害!
新奇!
「钱会不会入不敷出?」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有段时间是。」
「那我养你啊。」
气氛一下沉默了,商雅一定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才这样说的,她连耳朵都红了。
「我能够卖掉之前买的包包什么的,反正……我也不是一定就要奢侈品。」
「我是说,以我们的关系……」
「啊,会不会有点唐突了?!」
「我其实是说,我们都认识四年了,理应……早就……如果你主动一点,我们连孩子都有了。」
商雅磕磕绊绊的解释,结果越描越黑。
‘你在说什么骚话?’
秦淮嘴角不自觉就勾了起来,会心一笑。
「我那有宽敞卧室,你这些东西都可以放在客厅。还有书桌……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是以你是要和我同居?」
秦淮没反应过来,是不是听错了。
仿佛四年未破冰的关系一下就坐上了和谐号动车。和谐了起来。
美女房东爱上我?
「我……我只是想,次日早上醒来,再看到你的时候,我们就是男女朋友了。」
这是在说何骚话?
秦淮有些面红耳赤,竟然有点招架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