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茗,其妙处正在于‘品’。
品茗,时常发生在湖心亭看雪时,或招待多日不见的故友时,一壶热茶只是锦上添花,珍惜良辰美景,攀谈趣事,共同参禅,感悟天地,才是重中之重。
又怎么能在程序上浪费时间呢?
是以中华家无论是茶艺、茶艺、还是插花,都只是放浪形骸、随性有趣的陪衬。」
须裴看出了李百尺的疑惑,出声解释道,真正的喝茶,喝的禅意,不是仪式感。
「请品茶。」
须裴做出一人手势,众人端起茶,先细细端详欣赏,眼中有光芒。
再闻其香,肺内沁幽香。
最后小啜一口,茶香绕齿,留香醇远。
「如何?」
须裴眼露期待,品茗嘛,主人的乐趣之一就是听饮茶客的‘吹捧’。
尤其是三位搞艺术的大家,说出来的话,不说禅音灌耳,但一定有趣,令人心生欢喜。
「唉,又要绞尽脑汁夸了。」
李百尺丝毫不掩饰面上的悲凉,夸人是门技术活,但吃人嘴短,又不得不夸。
阎老先生感同身受的哈哈大笑:「我当年时不时要去官员家喝一两杯,有些官员,不会喝茶硬要附庸风雅。
我不得不想尽办法夸,后来我总结了一段套话。
每逢喝茶,就用套话夸人,譬如某官员请我喝茶,我会说:‘此茶汤色澄红如玉,气味幽香如兰,口感饱满纯正,圆润如诗,轻啜一口,顿觉回味甘醇,齿颊留芳,如梦似幻,仿入天上人间,真乃茶中极品!’
若是绿茶,微微改一改又能用。这一段话,我用了三十年,偶尔换一下词语顺序,让人看不出重复。哈哈哈哈……」
阎老先生一口喝掉盏中茶汤,又自顾自的斟满一杯,忍不住笑开了。
那时他的峥嵘岁月啊!
六六六六。
果真是人老成精。
神套路。
李百尺和秦淮都默默的记住了这一段经验之谈。
这是最骚的操作,阎老先生的套路话,乍一听,哇,牛批啊,头头是道,高人点评。
其实仔细想想,放到哪一种茶都可以用,纯粹是敷衍人的万金油评论。
「阎老先生不能这样拆台的。」
须裴苦笑,以后秦淮和李百尺都学坏了,就得缺少一大乐趣。
「没事,我就传给秦淮小友和老李小弟。免得他们烦恼。」
「是的,品茶为醒乡,不能烦恼,饮酒才为醉乡,可以痛饮忘忧。
我最近注意到一句话说:但以喜心喝茶,便有禅意。说得即是阎老先生那个道理。」
美女俏生生的起了一个话题。
「以喜心喝茶?有趣有趣!
我的境界低一些,是以善心喝茶,你待茶善,茶必也待你善,我看青山多妩媚,青山看我应如是。物人相通,方有灵犀,相辅相成,才是妙境。人与人也是如此。」
李百尺说得头头是道,须裴啜饮有声,暖茗入胃,浑身毛孔舒张,心里亦是舒畅,耳畔是艺术名家的高论,檀香弥室,茶香幽幽,身心都受熏陶。
「李小弟境界不低了,喝的是入世茶,而我老了,喝得淡泊,应是喝茶如喝水。」
喝茶如喝水。
须裴听到了金句,喜得当即再抿一口香茗。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
阎老先生业已清淡寡欲,超凡脱俗了。
众人将目光投向秦淮,等秦淮高论。
秦淮自斟了一杯,喝茶就好好喝茶嘛,还玩些花里胡哨的。
我以前穷啊,没财物喝茶……贼鸡儿尴尬。
「咳咳,我喝水如喝茶。」
秦淮将阎老先生的话倒了过来。
在场满座都惊了一下。
美女微微张开红唇,美眸望着秦淮。
商雅掐了秦淮一下,就算不能品鉴,你也装一下嘛,喝水如喝茶像何话。
李百尺是最先笑出来的,秦淮兄原来也是爱开插科打诨的人。
但,蓦然感觉有点不对劲!
——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
「秦淮小友可以啊,境界高深,喝水如茶,乃是怡然自得,即出世又入世,即尝百味又清心寡淡。这里说得最好的就是你了。」
阎老先生自愧弗如,虽然超凡脱俗的境界难能可贵,但还是不如秦淮。
「不不不,阎老先生缪赞了,我纯粹是只因穷,并不是因为境界高深。」
众人不信,那位仕茶的美女也摇头不信,盯着秦淮,美目流彩——有趣的人总是如黑夜中的皓月,无时不刻不吸引着他人的注意。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喜欢秦大哥这句话,喝水如喝茶,好有禅意。」
秦淮无语,不要过分解读好嘛。
「境界都是虚的,喝茶才是真事,七碗受至味,不要落后了。」
秦淮岔开话题。再说下去就圆不了了。
「秦大哥如古代的苏东坡,随性磊落,言行举止不拘一格。」
唐仕女装美女继续补充道,起身走了,等了不一会,便抱来一把古筝,平放在膝前,柔眉轻弹,一首古曲,舒缓飘出。
以此助兴。
「厉害了秦淮兄,能让阿晴主动抚古筝的,可不多啊。」
说罢,须裴连忙闭嘴。
因为商雅杀意十足的眼神正如探照灯一样在他脑门上扫。
凉嗖嗖的。
「喝茶喝茶,嘿嘿嘿……」
须裴打着哈哈,一面是侄女,一面是秦淮的正牌女友,都惹不起。
……
……
别墅外,一位面容枯槁、眼袋黑肿的中年男守在极远处,盯紧出口。
等得久了,甚至急得在原地踱步。
「要不进去找找?」
旁边的司机也惶恐,等了近一小时,董事长都快疯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不不,秦淮宗师在里面喝茶,我作何能进去打扰?一点诚意也没有。」
中年男蹙紧浓眉,他刚才接到电话,就急匆匆的从省第九医院赶了过来。
只为求秦淮一件事。
「他出来了!」
司机惊叫。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中年男沿着指的方向张望,一位丰神俊朗的青年领着一位女神级别的女伴,从别墅走出来。
中年男神色狂喜,三步并两步冲上前,深深朝着秦淮九十度鞠躬,面露恸容:
「秦淮宗师,鄙人胡立远在此等候多时了,请秦淮宗师高抬贵手帮帮我……」
秦淮愣了愣,闪开这位陌生中年人的九十度鞠躬。
不知前因后果,可不能随意承受重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