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宋南的到来

宋南经历一番波折，终于到了花念儿现居的地方，他下了马车，和白府的十来个护卫一起往西园走。

刚入偏门，便被一人看上去极为严苛的老妇拦住，她收了白府的信物去通传后赶了回来，他们才继续往里走……

潺潺的水声近了，宋南在外头就想着这院里应该有个池塘，花念儿是女子，理应喜欢养养锦鲤什么的……

但进了园子，他才对自己注意到的一切感到震惊……

广阔的湖面微波粼粼，极远处的水车缓缓转动，水幕下凝成七彩的光，各种鱼儿成群结队的在水上石廊下自在穿行，越过微漾的碧波，看见对面芳草菲菲，楼阁都隐没在苍翠中，草地面依稀有几位衣着明艳女子正欢快地放纸鸢……

清脆的嬉笑声，清淡的花香，怡人的美景，眼前的一切简直如同仙境般！

宋南愣在原地，直到竹筏来了跟前也没动。

「快点呀，小姐等着你们过去呢！」蒋嬷嬷对从未有过的来竹隐的人的笨拙反应都习惯了，多了就有些不耐烦。

「噢……」宋南回过神，随即应了一声，在身边护卫的帮扶下上了竹筏，这才注意到蒋嬷嬷坐的船看上去不同寻常。

像船不是船，非花恰似花。

理应说那是个扁圆形的大圆盆，像个盘子一样平稳放在湖面上，中间固定了几张躺椅，除了摇船的，还能坐下一两个人，周围都是立起的圆弧状弯木，刷了白粉色的漆，既能够护住船心的人不落水，又美观大方，整个圆船看着好似一朵盛开的睡莲……

这是船？简直太漂亮了！

蒋嬷嬷看他上下都要人扶着，晓得此物年少男子应该是腿脚不大好，心里边纳闷起来，按理说白大人不会给小姐找这样的人当护卫，难道他有什么过人之处……

竹筏游了一段，宋南才注意到湖面上还有一只这样的花形船，一只是这嬷嬷坐的雾粉色，另一只停在湖心亭边，是冰蓝色的……那湖心亭里有个明红色的身影，看起来极其醒目。

不知怎的，宋南的心跳的频率加快，他清楚，那是花念儿。

入狱仅仅一天，白落鸿就把他调了出来，后来他才知道，这位看似随性跳脱的救命恩人竟然来自那个白家。

白家家主白隐，字奉之。宋南虽然是个地地道道的儒生，但对这个名字也是如雷贯耳……

白奉之曾经是先帝最尊敬的老师，重权在手的太傅，满朝的武将几乎全是从他的军队里出了来的，或者说盛京华如今安稳的盛世，全是白家军打下来的！

直到如今，他的名字也能让行伍之人热血沸腾，恨不得视为神明……

白隐位极人臣，却从不贪权，新帝继位后，他知道自己功高盖主，便自动请辞，年近四十岁便要告老还乡，新帝涕泗不止，掺着太傅的胳膊不让他走，他知道这位被父亲尊为老师的人此刻是想要为自己铺平正路，可对于年少的皇帝来说，他需要像白隐这样的能臣！

可，白隐深知君王变幻莫测的心思，绝不肯再做权臣。

最终，白隐成了如今的大理寺卿，官居四品，贯彻君王法度，成为维护皇权最锋利的武器，官职虽低，但圣恩依旧。

更为难得的是，他一生只有一人妻子，夫妻俩生养一女二子，由于白家低调，很少有人清楚嫁给花浙做妾的白華，竟然就是白隐唯一的女儿……

而两个儿子也都入了庙堂，长子白亦舒为当朝正二品少傅，为天子所倚重，次子白落鸿为正三品太子少师，每日教习十岁的太子武功骑射……

而他见到的那个白落鸿，就是传闻中的白家嫡次子，这样的人物……竟然是花念儿的亲舅舅！

宋南得知花念儿的背景，不由得感慨良多，分明是这样显赫的身份，她却在花府备受委屈……

妲己望着竹筏不断接近，依旧一撮撮丢着鱼食，直到手里干干净净，她才拍了拍手掌霍然起身来，浅笑看着他们接近。

洁白如玉的湖心亭上，站着青丝披散的少女，明红色的披风极为衬她，黑丝如墨，和领口的白色绒毛纠缠着，虽未曾梳妆，容貌却越发精致，美人懒散，但更多的是从容自在……

「大小姐，这是白府来的护卫。」蒋嬷嬷站在莲花船上答到。

之后竹筏上有个身量高的出了来，抱拳道，「大小姐！吾等十五人前来报到！」

妲己一人在上，扶着栏杆倾身向下望着，「既然是我的人，往后便称竹卫，嬷嬷，把大家置好。」

宋南看着她，清楚她说的十五人自然是不包括自己的。

蒋嬷嬷点点头，忽然想起来统共来了十六个人，正准备出声询问，听见花念儿带着笑音问，「宋先生，别来无恙？」

宋南面上一烫，不管是身在牢笼还是原野，这个女子看他的眼神和在花府时候并无二致，依旧是那样的直率。

「谢大小姐，宋某一切都好。」在花府他签的那一份证词上，所有的图谋不轨都只是他一人所为，但是没不由得想到入了大狱，他还有说出实情的机会，写下真实的供词。

妲己的目光落在他的腿上，忽然调笑言，「宋先生可想好如何谢我？」

「啊……」宋南脸皮顿时烧了个透，他不知所措，甚至摸不清花念儿的意思，她难道……

「宋先生能用沉香木为我做个面具么？」妲己勾着嘴角问。

「……能够。」全身急剧流动的血液冷静了些，宋南有些尴尬，自己这是多没有自知之明啊……

「路途遥远……」妲己满意点头，「宋先生先去休息吧，晚些我会叫人送图样过去。」

***

人都走完后，桃桃凑近说道，「小姐，我觉得宋先生和咱们同住西园不大好……传出去，对您的名声……」

「桃桃，我不想再回花府了。」妲己未转身，却打断她的话。

「啊？」桃桃一时不能恍然大悟她的意思，「小姐，您能够多在竹隐住一段时日的，但……」

小姐是何意思？女儿家毕竟要嫁人，到时候难不成从这儿去夫家？

「不，我的意思是……」妲己回过头，桃花瞳中亮着光，「永远做一人自由自在的女子，花念儿已经不在了……而花竹，凭我怒，凭我喜。」

「小姐……」桃桃呆呆地望着她，有些振奋又有些惧怕，「您难道不打算嫁人了？您要一辈子一人人？！」

「若我一辈子一个人，桃桃就不陪着我了？」妲己故意问。

「才不会！」桃桃喊了声，双眸便有些发红，「小姐，您值得更好的人，失了凤将军的姻缘实在没何的！您实在不必……」

「桃桃……」妲己叹息，她和这小丫头没法沟通。

「小姐，桃桃清楚您还难过着，咱们不说这个……」小丫头立刻堵住她的话，「这个月就是开元盛事，咱们住的这么近，不去凑热闹可惜了，往年都出不来的，明日桃桃陪您去逛逛吧？」

小姐郁结于心，竟然对未来都没有了兴趣，她定要想想办法，让她排遣派遣……

妲己哭笑不得，这小妮子转移话题的能力也不差呀！

「嗯。」妲己点点头，图样儿她已经画了不少，加上素玉做出来的几身衣服也够撑门面，是该出去找找绣娘批量赶制了，说不准，还能吸引到不少富家女子……

见她答应，桃桃欣慰不已，她家小姐就是这点好，即便是心里难过，还是该吃吃，该玩玩，又听话。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日落时分，妲己让人挑了几样木料送给宋南，桃桃还觉得心疼，这几块沉香木加起来好几十两的银子，本来是给白霜做香料的……

「宋先生，这些何时能做好？」把沉香和图纸放在桌子上，桃桃刻意为难他。

「这……不知小姐几时要？」宋南一贯觉着这位姑娘对自己有不甚喜欢，之前在花府的时候，她看自己的眼神简直要吃人了。

「明日一早我要陪小姐去开元寺，一夜时间，总能做好一个吧？」桃桃道。

这是不让他休息了？

宋南一时无言，细想下来也知道她作何会恼自己，便应了下来。

桃桃本想要跟他吵一吵，但没想到这人脾气这样软的，她满腹的火气，喷出来就被融了……

「做好了告诉蒋嬷嬷便是。」桃桃说完，大跨步走了。宋南看着她的背影默默摇头叹息，看来自己在这儿的日子，也并不会太好过。

想着，他伸手展开图纸，上面统共三个图样，喜怒哀……的狐狸？

轮廓都是一笔构成的图，除了眼睛鼻子稍稍细致些许，其他都异常写意……宋南愣住了，他一直没有见过这样的面具。

面具是半脸的，且不是市集上常见的那种圆形面具，眉眼额头乃至鼻尖，都贴近真正狐面的形状，但又像从人面上拓印下来的，凹凸有致，野性中透露优雅，独特而令人惊艳。

他在闲余时候总爱雕刻些小玩意儿，但从没有做过这样精巧的东西，不觉兴致大甚，随即摸起手边的木块摆弄研究，想象面具贴合花念儿的脸后该有的弧度，薄厚，在白纸上大致定好了尺寸，才开始动手……